第536章 老鹰嘴的篝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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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山路最难走。暁说s 冕废岳独人困马乏,精神紧绷久了,脑子都木了。胡四在前面拖着藤蔓网,赵煜在后面撑着,两人中间是疤子那个死沉又不断往下坠的拖架。疤子已经没动静了,要不是隔一会儿还能听见他一声拉风箱似的抽气,赵煜都以为他死在了半路上。

林子里的露水重,草叶和树枝扫过去,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到骨头缝里。赵煜的伤口被冷汗和夜露一激,疼得已经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刀磨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左臂那道星纹痕迹烫得吓人,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温热。

他不敢再用探测器了。刚才过河后那一次,差点让他直接跪下去。脑袋里像有根锥子在搅,眼前发黑,喘不上气。这东西消耗的不是体力,是更根本的什么东西——精力、神志,说不上来,反正再用,他怕自己先趴下。

只能靠胡四手里那盏调到最暗的提灯,还有一点惨淡的月光,摸黑往前挪。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赵煜感觉天边好像没那么黑了。不是天亮,是那种深蓝色开始透出点灰白。林子里鸟还没叫,但虫子不叫了,一种黎明前特有的、死寂的安静。

“快到溪流转弯的地方了。”胡四在前面低声说,嗓子哑得厉害,“图纸上说,过了弯,再往东走一里,就能看见老鹰嘴那两块大石头。”

赵煜嗯了一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是靠本能,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能停。

拖架又卡住了。这次是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住。胡四在前面拽,赵煜在后面推,两人使了吃奶的劲儿,拖架才嘎吱一声被拽过去。疤子被颠得哼了一声,再没动静。

赵煜趁机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腰肋间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又湿又冷地贴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露水。

“歇歇不了。”胡四回头看他,脸色在微光里青白得吓人,“天快亮了,得在天亮前赶到老鹰嘴。白天林子里太显眼。”

赵煜点头,咬着牙,重新抓起背带。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走的时候,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金属轻轻磕碰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皮靴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胡四立刻熄灭提灯,两人同时蹲下身,把拖架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拖。动作很急,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疤子被拖进去,脑袋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煜捂住他的嘴,虽然知道他可能根本发不出声。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的步子。他们停在了离灌木丛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

“是这儿吗?”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问,听着年轻。

“罗盘指的就是这个方向。”另一个声音回答,更沉稳些,“‘饵’的感应最后消失在这一带。要么是被毁了,要么被人捡走了。”

“谁会捡那玩意儿?寻常猎户捡了也没用。”

“就怕不是寻常猎户。”沉稳声音顿了顿,“昨晚西北边野猪沟动静不小,马老七那伙人好像栽了。能在那种玩意儿嘴里活下来的,不会简单。”

赵煜心里一紧。他们在找探测器。这帮人是昨晚那些测试者。

“头儿让咱们天亮前撤。”年轻声音说,“说襄州官府的人快搜过来了,周家那疯子也派了大队人马往这边赶。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再不走,容易撞上。”

“再找一刻钟。找不到‘饵’,也得把痕迹清理干净,不能留尾巴。”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远去。

等声音完全消失,赵煜和胡四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后怕。

“他们在清场。”胡四用气声说,“周衡的人、官府的人,都在往这儿赶。老鹰嘴现在可能就是风口。”

“风口也得去。”赵煜哑着嗓子说,“没别的路了。趁他们撤,咱们正好过去。”

两人不再说话,把拖架从灌木丛里拖出来,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更急,几乎是拖着拖架小跑。疤子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没人顾得上。

天边那点灰白渐渐扩大,林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下方,传来哗哗的水声——是那条溪流的主河道,比他们之前蹚过的那段宽得多。

而就在河道对岸,山坡之上,隐约能看见两块巨大的、像鹰嘴一样突出的黑色岩石。岩石下方,有几缕极淡的青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几乎看不见。

老鹰嘴。到了。

“有烟。”胡四眯着眼看,“有人在生火。可能是商队,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追兵,或者别的什么人。

“过去看看。”赵煜说,“小心点。”

他们沿着坡地往下走,靠近河道。河面宽约五六丈,水流挺急,靠蹚是过不去了。好在往下游不远,有座简陋的木桥,看样子是山民自己搭的,几根原木捆在一起,颤巍巍的。

胡四先过去探了探,桥还算结实。两人又费了番力气,把拖架拖过桥。疤子被颠得又吐了口血,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过了桥,就是上坡路。两块鹰嘴石在头顶,看着不远,但爬起来要命。赵煜几乎是手脚并用,抓着草根和石头往上爬。胡四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拖架在崎岖的山坡上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翻下去。

爬到一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

赵煜抬头,能清楚地看见鹰嘴石下方那片平地的轮廓。那儿果然有人——几辆马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燃着篝火,火边坐着几个人影。马匹拴在一边,正低头吃草。看起来确实像支商队。

但不对劲。

太安静了。一支准备清晨出发的商队,这时候应该人喊马嘶,忙着装货套车才对。可下面那些人,就那么围着火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胡四也看出来了,他停下动作,示意赵煜隐蔽。两人把拖架拖到一块岩石后面,探头往下看。

“人不多。”胡四低声数,“火边四个,马车那边还有两个在喂马。总共六个。但马车有六辆,不该只有这么点人。”

“其他人可能在帐篷里睡觉?”赵煜说。

“不像。”胡四摇头,“你看那火,都快熄了,没人添柴。要是真准备天亮出发,这会儿该把火烧旺,做早饭了。”

正说着,下面忽然有了动静。

火边一个人站了起来,走到马车边,跟喂马的人说了句什么。喂马的人点点头,转身从一辆马车里拿出个什么东西——是个灯笼,点着了,然后举起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地画了三个圈。

信号。

赵煜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的商队,这是在等人接头。

等谁?周衡的人?官府的人?还是昨晚那帮测试者?

“退。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赵煜当机立断,“不能过去。”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山坡下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清脆,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刺耳。赵煜回头看去,只见山道转弯处,转出来三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腰佩刀剑,正朝着木桥这边疾驰而来。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妈的。”胡四骂了一句,抽出短刀,“拼了?”

赵煜按住他。拼?拿什么拼?他伤成这样,疤子只剩半口气,胡四也累得够呛。下面商队六个人,后面追兵三个,九个对两个半,怎么拼?

他脑子飞快地转。下面商队在发信号,后面追兵疾驰而来这两拨人,是一伙的吗?如果是,为什么还要发信号?如果不是

“往下冲。”赵煜说,“冲进商队里。”

“什么?”胡四瞪大眼。

“下面那六个人在等信号,等的是后面那三个。”赵煜语速极快,“他们现在看见信号,以为是自己人来了,警惕性最低。咱们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冲进去,制造混乱。然后抢一辆车,跑。”

这是赌命。赌下面商队和后面追兵不是一伙,赌商队的人反应没那么快,赌他们能抢到车。

但没别的选了。

“走!”胡四不再犹豫,抓起拖架就往坡下冲。赵煜紧跟其后,两人几乎是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往下冲。拖架在颠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疤子被颠得弹起来又落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下面的商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火边四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手按向腰间。喂马的两个人也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什么人?!”有人厉声喝道。

赵煜和胡四不答,只管埋头猛冲。距离在迅速拉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商队的人看清了他们——三个血糊糊、狼狈不堪的人,其中一个还躺在破烂的拖架上。他们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惊愕,似乎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拨人。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胡四已经冲到了篝火边。他抡起拖架,也不管疤子还在上面,直接朝着最近一个人砸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拖架砸中胸口,踉跄后退。胡四趁机扑上去,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都别动!”胡四吼道。

剩下五个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但投鼠忌器,人质在胡四手里,他们不敢乱动。

就在这时,山坡上那三匹马也冲到了。马蹄声如雷,三人勒马停在商队外围,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也愣住了。

“冯把头!”三人中为首的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看着火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这怎么回事?这三个人”

“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冯把头——显然就是商队领头——脸色铁青,盯着胡四,“朋友,哪条道上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四没理他,而是看向那三个刚到的骑手:“你们是谁的人?”

精瘦汉子皱眉:“你管我们是谁的人?把人放了,不然”

“不然怎样?”赵煜开口了。他撑着身体,走到胡四身边,目光扫过那三个骑手,又扫过商队的人,“你们两拨人,不是一伙的,对吧?”

冯把头脸色变了变。精瘦汉子也眯起了眼。

“后面那三位,”赵煜继续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是周衡周大人派来的,对吧?来抓人的。”他指了指自己,“抓我们。”

精瘦汉子没说话,但手按向了刀柄。

“而冯把头你们,”赵煜转向络腮胡男人,“是在等另一拨人。等谁?官府?还是别的买家?”

冯把头盯着赵煜,眼神像刀子:“小子,你知道的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多。”赵煜从怀里掏出那块探测器,举起来,“你们等的,是不是在找这个?”

探测器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中央那颗暗红色晶体格外显眼。

冯把头和那三个骑手的眼睛,同时盯住了探测器。

“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精瘦汉子脱口而出。

“捡的。”赵煜说,“在溪边。旁边还有新鲜脚印,是你们的人丢的吧?”

精瘦汉子脸色阴沉,没否认。

冯把头则眼睛一亮:“你就是昨晚在野猪沟活下来的那拨人?”

“是。”赵煜点头,“马老七死了,他手下也死得差不多了。你们等的‘货’,现在在我手里。”

他晃了晃探测器:“这东西,还有我们知道的路,星陨之墟里真正的藏宝点,都可以给你们。换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冯把头问。

“带我们走。”赵煜说,“去北境。现在,立刻。”

冯把头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探测器,又看了看赵煜三人凄惨的模样,最后看向那三个骑手。

精瘦汉子冷笑:“冯把头,咱们可是说好的。周大人的货,你帮忙转运,价钱翻倍。你现在想反悔?”

“价钱是翻倍,”冯把头慢悠悠地说,“但没说货是什么样。现在货自己跑到我面前,还带着额外的‘添头’”他指了指探测器,“这生意,得重新谈谈价了。”

精瘦汉子脸色一沉:“你想黑吃黑?”

“话别说那么难听。”冯把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做生意嘛,价高者得。周大人出五百两黄金抓人,但没说出多少买他们知道的路,还有这小玩意儿。”他盯着探测器,“这东西,我看着不简单。可能比那五百两黄金值钱。”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商队那五个人慢慢挪动位置,隐隐将那三个骑手围在中间。三个骑手背靠背,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

赵煜心里松了口气。赌对了。两拨人不是一伙,而且有利益冲突。现在他们成了抢手的“货”,反而暂时安全了。

“这样,”冯把头说,“人,我带走。东西,也归我。周大人那边,我亲自去解释,就说没接到人。反正马老七死了,死无对证。”

“你找死!”精瘦汉子猛地拔刀。

但他刀刚出鞘一半,冯把头身后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动了。那人动作快得离谱,身形一闪就到了精瘦汉子面前,手一抬,精瘦汉子的刀就脱手飞了出去,接着喉咙被扼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另外两个骑手大惊,刚要动手,商队其他人已经一拥而上,刀剑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赵煜瞳孔微缩。冯把头手下有高手。而且刚才那人动手的路数,不像普通商队护卫,更像军中出来的,或者杀手。

精瘦汉子被扼得脸色发紫,眼睛突出。冯把头摆摆手,那高手才松手。精瘦汉子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我不喜欢杀人。”冯把头蹲下来,看着精瘦汉子,“回去告诉周大人,就说人没接到,被另一拨人截胡了。具体是谁,你们也不知道。这样大家都好,明白吗?”

精瘦汉子捂着喉咙,眼神怨毒,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滚吧。”冯把头站起身。

三个骑手狼狈地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跑了。

等马蹄声远去,冯把头才转过身,看向赵煜。

“现在,”他笑眯眯地说,“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东西给我,路画出来,我保你们平安到北境。”

赵煜没动:“先治伤。我的人快不行了。”

冯把头看了一眼拖架上奄奄一息的疤子,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行。老六,去把伤药拿来。再弄点热汤。”

那个高手——老六,转身去马车里拿东西。另外几个人也散开,有的去添柴烧水,有的去收拾刚才打斗的痕迹。

赵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胡四赶紧扶住他。

冯把头走过来,伸手:“东西。”

赵煜把探测器递过去。冯把头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眼睛里的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这玩意儿怎么用?”他问。

“不知道。”赵煜实话实说,“我们也是捡的,只知道它会发光,靠近某些地方会震动。”

冯把头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他把探测器揣进怀里,然后说:“路呢?星陨之墟的完整路线。”

“到了安全地方,自然画给你。”赵煜说,“现在画,万一你翻脸呢?”

冯把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小子,有胆色。行,依你。先治伤,吃饱喝足,咱们再慢慢聊。”

老六拿了伤药过来,是普通的金疮药,药效一般,但总比没有强。胡四给赵煜和疤子重新处理伤口。热汤也很快端上来,是简单的肉干野菜汤,热乎乎的,喝下去后,人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疤子喝了点汤,终于缓过一口气,眼睛睁开条缝,茫然地看着周围。

“咱们在哪儿?”他哑着嗓子问。

“商队里。”赵煜低声说,“暂时安全。”

疤子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冯把头坐在火边,一边喝着热汤,一边打量他们三人。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货物,或者猎物。

赵煜知道,这暂时的安全,是用更大的危险换来的。冯把头不是善茬,他肯保他们,只是因为觉得他们还有价值。一旦价值榨干,或者出现更好的选择,翻脸是分分钟的事。

但至少,他们现在有车坐了,有热汤喝了,暂时不用被追兵撵着满山跑。

天终于完全亮了。阳光照在鹰嘴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冯把头站起来,拍了拍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老六,你带两个人,把痕迹清理干净。其他人,套车。”

商队动了起来。马匹被套上车,行李装好。赵煜三人被安排在最中间一辆马车上,车厢里堆着些皮毛和药材,勉强能坐下。疤子躺在皮毛上,赵煜和胡四靠在车厢壁上。

马车摇晃着出发了。

赵煜透过车厢的缝隙,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山林。黑风岭,星陨之墟,马老七,那些绿眼睛的怪物都被甩在了身后。

但前方等着他们的,是北境,是未知,是冯把头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还有周衡。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赵煜闭上眼睛。累,但不敢睡。

他摸了摸怀里——琉璃板的拓片和关键笔记的摘要,还在。探测器没了,但最重要的证据还在。

只要这些证据能送到该看的人手里,这一切,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马车颠簸着,驶向东北方。

而今天,是冬月二十四日。距离十日之约,只剩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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