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尊分身胸口的裂隙缓缓收缩,黑雾翻涌如未燃尽的炭火,残存的怨气在四周游走,渗入白骨堆的缝隙。祭坛上的蓝焰早已熄灭,只余下灰烬般的冷光贴着地表蔓延。陈默拄着斩虚剑立于前方,剑尖插入石缝,铁链垂落,末端沾着血迹与碎骨渣。他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麻衣湿透一片,呼吸沉重而短促。
阿渔半跪在他右后侧,左手撑地,右手悄然攥住他的衣角。她耳后的鳞鳍微光闪烁,如同风中将熄的灯芯。苏弦盘坐原位,骨琴横于膝上,三根琴弦已然断裂,其余几根仍嗡鸣不止。他十指皆有裂口,鲜血顺琴身滑落,在琴腹积成一小滩暗红。
无人言语,可三人皆未松懈。
陈默凝视那团黑影,忽然察觉一丝异样——并非来自敌人,而是源于自身。方才连番猛攻,灵力几近枯竭,但在调息之际,心象领域深处竟泛起一圈涟漪。这涟漪不只是他自身的灵力流转,还混杂着别的气息:一股温润却锐利的力量,是阿渔指尖传来的龙力余波;另一股则是琴音震荡后残留的共振,细密如针,缠绕在他的经脉之中。
两股外源之力并未排斥,反而在濒临干涸的灵海中激起微弱共鸣。
他闭了闭眼,借斩虚剑传导的地气稳住身形。剑身微微震颤,将地面细微的波动送入掌心。同时,他捕捉到阿渔每一次呼吸时龙息的起伏节奏,又感知到苏弦虽琴音已断,但指间余韵仍在震动,频率极低,却与阿渔的气息隐隐相合。
就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相连的礁石。
“能……合一下。”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仿佛磨过粗石。
阿渔抬眼望他,并未动作。
苏弦也未睁眼,只问:“怎么合?”
“你别停琴,”陈默咬牙,“把最后一股音压住,别散。我来引。”
说罢,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阿渔。阿渔立刻会意,强撑起身,右手指尖凝聚一点龙息,轻轻搭上他掌心。刹那间,一股灼热又清冽的力量涌入,顺着经脉直冲心口。
陈默闷哼一声,额角渗汗。他右手指尖轻触骨琴最末端那根完好的弦,微微一拨。
嗡——
琴弦轻震,高频余音刺入脑海。他以心象领域为炉,强行将自身残存灵力、阿渔的龙息、苏弦的琴音三者归拢,试图糅合成一线。可刚一牵引,三股力量便剧烈冲突——龙息霸道,琴音锐利,他自己那点灵力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反噬经脉。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
“慢……再慢一点。”苏弦低声提醒,手指重新覆上琴弦,不再强拨,而是用指尖轻轻揉压断裂处,让残音缓缓流出,宛如安抚一头躁动的野兽。
阿渔也随之调整呼吸,不再强行输出,而是让龙息如溪流般稳定注入。她望着陈默的脸,见他眉心紧锁,左眼骨纹隐隐浮现,知道他在硬扛。
终于,陈默抓住那一瞬的平衡点。三股力量在他心象领域交汇,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斩虚剑柄上。剑身嗡鸣,铁链轻响,仿佛回应主人的意志。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前,一团光开始凝聚。
起初仅有拳头大小,青白红三色交织,边缘不断迸出细小火花。它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炸裂。陈默额头青筋暴起,双臂颤抖,却死死控制。
“稳住!”阿渔低喝,猛然喷出一口精纯龙息,正中光球核心。那光芒顿时转为银白,质地也凝实几分。
苏弦十指再起,以断指拨弦,发出一记极高频的短音,如钉子般楔入光球表面,将其形态锁住。琴音绕球三匝,光球终于停止震荡。
成了。
陈默双目圆睁,怒吼一声,双手前推——光球离掌,直冲邪尊分身胸膛!
黑影似察觉危险,猛然抬头,胸口裂隙再度张开,欲强行抽取三人灵力。可光球速度太快,轰然嵌入裂口中央。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闷爆,像石头砸进深井。
紧接着,强光炸裂,照得整个祭坛如同白昼。白骨化为粉末,地面裂缝中的灰雾被瞬间蒸发,四周黑石纷纷崩裂。邪尊分身发出凄厉嘶吼,黑雾铠甲寸寸龟裂,裂隙处光芒由内向外撕裂它的形体。
“你们别得意……”它挣扎着,声音扭曲变形,“这还不是终……”
话未说完,光球彻底引爆。
轰——!
冲击波横扫全场,陈默被掀飞数步,背撞断柱才停下。阿渔扑倒在地,手臂擦过碎石,鲜血直流。苏弦抱琴蜷身,勉强卸力,琴身咔嚓裂开一道缝。
烟尘缓缓落下。
原地只剩下一缕稀薄黑烟,随风飘散,再无痕迹。
祭坛安静了。
陈默靠在断柱边,喘着粗气,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他抹了把脸,满手是汗与血。阿渔爬过来,挨着他坐下,呼吸沉重,耳后鳞鳍的光已微不可察。她看了眼邪尊分身消失的地方,轻声说:“走了。”
“嗯。”陈默点头,目光仍盯着那片空地。
苏弦慢慢收琴入怀,三根断弦垂在身侧,随着手指微颤轻轻晃动。他仰头,似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低语:“真正的他……在看着。”
谁都没动。
体力未复,谁也不敢放松。远处地缝仍有极淡的灰雾渗出,虽不成形,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腐锈的气息。祭坛四周的符文黯淡无光,有些地方已龟裂,显然刚才那一击也伤及阵基。
陈默低头看了看斩虚剑,铁链断了一环,剑身沾着黑灰。他伸手握住,撑地欲起。
阿渔按住他胳膊:“等等。”
他停下,没有再用力。
风吹过废墟,卷起些许骨粉。苏弦盘坐不动,手指抚过琴身裂痕。阿渔靠着他肩膀,闭了会儿眼。三人静坐着,像三块被战火烤过的石头。
陈默忽然觉得左眼有点热。
他抬手摸了下,指尖带出血。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地上一块碎石——原本埋在骨堆下的,此刻翻了出来,表面竟刻着半个残缺符文,与之前在断脉谷底见过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