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光灭了。
陈默的手还按在地上。那里有一个坑,是残碑沉下去留下的。他能感觉到一点点震动,好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左眼下有一道骨纹,现在不烫了。但他脑子里还有画面,是从铁链传来的——很多人围在一起,举着玉牌,空中飘着黑袍人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地里、墙上,甚至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潜伏三年。”
这四个字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疼得他睁开了眼。
阿渔靠在墙边,半边身子都是黑的。她没动,耳朵后面的鳞片轻轻抖了一下。她的手放在陈默的手臂上,很冷,但抓得很紧。
“你看到了?”她问。
陈默没回头。他慢慢收回左手,手指发白,因为一直用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还能看见刚才的画面:青州执法使的剑在晃,北原巫祭脖子上的铃没响,南海长老手里的玉简裂了一道缝。他们都低着头,双手捧着玉牌,像在做什么仪式。
不是被迫的。
是自愿的。
“不止一个。”他声音哑,“早就有人进去了。”
阿渔站直了些,肩膀上的血已经干了,衣服粘在伤口上。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默旁边,看着他胸口。那里裹着布条,玉牌藏在里面。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它闪了一下红光,和那些人手里的玉牌一样。
“他们听同一个命令。”她说,“不是临时凑一起的,是早有安排。”
陈默没说话。他弯下腰,右臂抬不起来,就用左手解腰上的铁链。铁链上有烧过的痕迹,也有裂口,是他一路拖出来的。他把铁链接到玉牌外的布条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渔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突出,又多了几道新伤。可就是这双手,在沙暴中断了肋骨引灵气,在海底用黑火烧穿阵法,在丹阁撑住塌下来的屋顶。
她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打结的手背。
陈默停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压了压他手背上还没好的伤口。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记得自己说“我得去查”时,语气有多冷。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当年在枯河村,他非要一个人去幽泉谷找《玄骨炼天诀》;就像散修城外,他让阿渔先走,自己留下拦血罗刹。
总是一个人扛。
可这次不行。
他停了几秒,然后松了手,让铁链垂下去。
“我不想你留下。”他说,声音低,“但我也不能再让你看着我走远。”
阿渔没松手,反而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她耳朵后的鳞片闪了一下银光,像海里的一颗小星星。
“你去哪,我就在哪。”她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很差,嘴唇发青,眼睛却没躲。他知道她有多累——寒气伤身,龙息快没了,站都站不稳,还得靠着墙。可她还是在这里,手还在他手上,话也说得坚决。
他喉咙动了动,终于点头:“一起。”
两人不再说话。陈默重新裹好玉牌,从袖子里拿出一点灰黑色的粉末,撒在布条接缝处。这是他在西漠杀邪祟时,从烧焦的藤根上刮下来的,有点腥味。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能让玉牌少一点动静。
阿渔解下手腕上的一条旧红绳,绑在铁链末端打了两个结。这是她从东海带来的,原来是系在龙角上的,后来断了,她一直留着。现在绑上去,像是一种承诺。
石屋里很静,连灰尘落地都能听见。
头顶有台阶,冷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土和石头的味道。他们都明白,不能待了。玉牌的事已经清楚——邪尊不是在等,已经动手了。那些拿玉牌的人,现在躲在九溟各处,只等月蚀信号。
到时候,他们会从里面破坏防线。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残碑消失的地方。地上只有一个浅坑,好像所有灵力都被吸走了。他转身,踩上第一级台阶。
脚落下时,右肩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身体流下来,他没有停下。
阿渔跟在他后面半步,左手扶着墙,右手攥着衣角。她走得比之前稳了些,每一步都很疼,但她没喊,也没停。
台阶不长,十几步就到了头。通道上方,遗迹表面的花纹曾闪出红光,现在没了,好像从来没亮过。出口外是灰雾,风也不一样了,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有一点流动。
陈默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摸了摸胸口。玉牌隔着衣服,安静得反常。
“我们回去。”他说。
阿渔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她的手轻轻搭上他左边的手臂,手有点抖,但没拿开。
“嗯。”她答应了一声。
两人一起抬头,看向出口。外面是空的,是未知的,是可能随时爆发的危险。但他们必须回去——回到九溟,回到那些还不知道要出事的人身边。
陈默迈出一步。
脚刚离地,怀里的玉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光,也不是热,只是很小的一颤,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停,也没低头看。
阿渔感觉到了。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收紧了些,目光扫过他胸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一秒,两人一起走出通道。
灰雾扑面而来,很冷。他们的身影刚出现,遗迹入口的地砖就裂了一道缝,一缕黑气冒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通道深处,残碑沉下去的地方,地面微微鼓起,一道淡淡的红痕一闪而过,随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