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着铁链站起来,右臂的黑气已经退到手腕。他低头看手心,铁锈和血混在一起,黏在手指缝里。铁链边缘磨得发亮。阿渔蹲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她手臂上的龙鳞慢慢消失,只有耳后还留着一点透明的鳍。
洞里安静下来。碎石堆上不再冒黑水,只有一点点气泡从地底冒出来。海水颜色变了,头顶的黑暗开始透光,光线照进岩壁缝隙。有小鱼游过,影子扫过陈默的脸。
“能走吗?”阿渔问。
陈默嗯了一声,把铁链缠回剑匣。站起来时腿有点软,他立刻用手扶住旁边的石头。石头原本坑坑洼洼,现在长了一层青苔,湿漉漉的,沾了他一手绿色。
阿渔走到洞口往外看。海流比之前稳多了,黑色浪花没了。远处礁石上的珊瑚露出红色尖角,像刚长出来。她抬起手,指尖划过水流,轻轻哼起一段歌。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过了一会儿,水底有了动静。
两条灰背鱼人浮上来,手里提着珠灯,停在十步外不敢再靠近。接着一只老龟慢慢游来,背上驮着一个彩贝,壳边挂着海藻编的绳结。然后是一队虾兵,举着短叉站成两排,弯腰行礼,动作整齐。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围过来,把陈默和阿渔护在中间。
阿渔退到陈默旁边。她没看那些海族,而是盯着他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毒素没清干净,筋脉还有点麻。
老龟往前游了半尺,张嘴吐出几个泡泡,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阵根断了,海脉要活了。”它停了一下,“我们……谢谢你。”
陈默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话刚说完,海流忽然变了方向。阳光更强了,照得海底沙地闪闪发亮。一条小鲨鱼从废墟里钻出来,绕着人群游一圈,又快速游走。珊瑚上的黑纹一片片掉下来,沉进沙里,被水流冲走。
阿渔伸手碰了碰陈默的手腕:“坐一会儿吧。”
他没拒绝,靠着一块平石头坐下。左肩的伤用布条随便包了下,还在渗血,但他没管。闭上眼,呼吸变慢,体内剩下的黑火顺着经脉回到丹田。周围散开的灵力也慢慢聚拢过来——那是阵法破掉后留下的,大部分很干净。
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玄骨炼天诀》。没有马上吸收灵力,先让气息在胸口转三圈,压下最浑浊的一股。等身体稳定了,才引第一道进入体内。
一股暖意涌上来。
像冬天晒太阳,热量从骨头里透进来。右臂的麻木感轻了些,断掉的肋骨处有点刺痒,是肉正在长好的感觉。左眼里一闪而过一道骨纹,很快不见了。
阿渔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放在石头上,感受他体内的变化。她知道他在运功,不能打扰,也不能走太远。
外面的海族还没走。鱼人把珠灯插进沙地,围成一圈。虾兵把短叉横放,双手搭在柄上。老龟把彩贝壳推到石头边上,里面有一颗夜光珠,很小,发出淡淡的蓝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默睁眼时,太阳已经到了正上方。他活动肩膀,布条下的伤口结了痂,不流血了。呼吸顺畅,灵力在体内走一圈,没有阻塞。他把手张开又合上,确认右手有力气了。
阿渔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没直接咽,先漱掉嘴里的腥味再吞下去。
“好多了?”她问。
“可以赶路。”他说完站起身,重新背上剑匣。
老龟又靠近些:“龙女,你们要去哪?”
“中州。”阿渔答。
鱼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珠灯晃了晃。虾兵首领低声说:“那边地脉不通,邪气重。”
陈默看着他们:“我知道。”
老龟把彩贝再往前推:“这是谢礼。夜光珠能照邪气,千年珊瑚能安神,还有这个——”它从嘴里吐出一片银甲,“龙鳞甲,保护心肺。”
陈默没有伸手接。
“收下吧。”老龟说。
“东西我不能拿。”陈默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阵破了,海能恢复,是因为你们回来了。如果没人敢出来,就算碑不毁也没用。”
他顿了顿:“邪尊还在,八域地脉都断了。今天这里好了,明天可能又坏。我不缺宝贝,缺的是能一起战斗的人。”
虾兵首领抬头:“你要我们离开海?”
“不是离开。”阿渔接话,“是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就像现在,你们回来,海才真正醒了。”
鱼人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年轻的女鱼人游上前,摘下头上的贝壳簪子,轻轻放在石头另一边。“我记住了。”她说。
老龟沉默很久,慢慢点头:“有需要,一定到。”
陈默抱拳行礼,没说谢谢。
阿渔最后看了一眼深海。那里还能看到龙宫的影子,一根白玉柱断了,悬在水中轻轻晃。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玉佩。冰凉,但有节奏地跳动,像心跳。
“走吗?”她问陈默。
他点头,转身朝海面走去。
两人跳起来,踩着上升的水流往上。阳光越来越强,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下面,海族还站着,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两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海水平静,珊瑚长出新芽,死鱼沉底变成养分,活鱼来回游动找吃的。一处塌掉的礁石缝里,冒出一株海葵,嫩红的触手随水摆动。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陈默走在前面,阿渔跟在右边半步远。他们一路没说话,踩着波浪,一步一步朝中州走去。
海底下,一根断掉的骨柱躺在沙上,表面全是藤壶。柱顶刻着半个符号,已经被磨花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