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点暗红。风变冷了。陈默蹲在断墙前,一块一块把碎石塞进缝隙里。他的手指磨得发白,但他没有停。泥抹平了又压紧,动作慢,但很稳。
阿渔站在五步外,靠着井边的石头。她袖子遮住手腕,没说话,就看着陈默的背影。刚才那场黑火耗了不少力气,他知道她累了,但她没问。
墙边有个孩子抱着木头,这次陈默走过时,孩子多看了他两眼。一个老头敲砖的手慢下来,抬头看了看陈默,又quickly低下头,好像不敢确认什么。
陈默把最后一块石头按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去拿地上的剑匣,铁链缠得很紧,没发出声音。就在这时,一个小孩从人群里走出来。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根削过的树枝,一头尖,像一把小剑。
他站在陈默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你是……打退邪祟的那个英雄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搬石头的人停下,锄地的少年也回头看。提水的女人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默低头看孩子。那双眼睛亮,有点怕,但没躲。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就是个修路补墙的人。”
小孩没动,还举着木剑,小声说:“可他们说,你一个人进雾里,把毒气烧干净了。”
陈默没否认。他看了看四周。那些人站在废墟里,脸上有灰,衣服破,但都看着他。不是看热闹,是等着一句话,一个信号。
他弯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青色的药丸,是他用骨戒炼的固本散。
“有人咳嗽,有人睡不好。”他把药分成几份,放进旁边的篮子里,“吃了能好点。不是什么神药,只能让身体撑得住。”
没人伸手拿,也没人说话。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背驼得很厉害。他在离陈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忽然跪了下去。
“陈仙人,”他声音抖,但说得清楚,“您可算来了。”
陈默上前想扶,老人抬手挡住了。
“别扶。”他说,“这一拜,不是为我。是为去年死在月蚀夜的李家媳妇,为被邪气夺魂的赵老三,也为这些还能喘气、还能干活的人——我们等不到神仙,可您来了,我们就觉得,还能活。”
说完,他额头磕在地上。
风停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村民也慢慢跪下。不多,七八个,都是老人。年轻人没跪,但他们放下手里的活,站得笔直。
陈默站着,喉咙像是被堵住。他想说“我不是仙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能不能飞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肯回来,肯蹲下和他们一起搬石头。
他转身走到墙边,把剑匣靠好,卷起袖子。
“墙还没修完。”他说,“天黑前把这段垒起来,明天就能挡风。”
他弯腰捡起一块砖,在泥槽里沾了点湿土,开始砌。
有人提来半桶泥浆,放在他脚边。锄地的少年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砖,学他抹泥的样子,一下一下贴上墙缝。
孩子们没再跪,但他们围了过来。几个小的拿着树枝或竹片当剑,照听说的样子摆姿势:一脚往前,一手举起,嘴里轻轻喊“杀”。
动作歪,有的顺拐,有的站不稳,但他们很认真。
一个男孩模仿陈默断臂反杀的动作,左袖甩在身后,右手指向前方,脸绷得紧紧的。旁边女孩笑了一声,他也笑了,但没改动作。
阿渔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她没过去,就站在井边,手指搭在石头上,指尖有点暖。她看见陈默听见笑声,回头看了眼,没说话,眼角却松了些。
老者被人扶起来,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看着陈默砌墙,又看看那些模仿他的孩子,低声说:“七年前墙倒的时候,没人敢想还能立起来。”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现在不一样了。陈仙人肯留下,说明咱们这儿还有救。”
“不是他救。”陈默一边抹泥一边说,“是你们自己不肯死。只要人不动,地就荒了;人一动,草都能踩出路。”
说完,他把砖敲实。
远处田里,一个女人拉着犁,犁头钝,走得吃力。陈默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你这样拉,腰会坏。”他说,“犁头角度不对,土翻不深。”
女人一愣,点点头。
陈默蹲下,用手把犁头往下压半寸,往左调一点。“这样,省力,土也松。”
他站起来,又对旁边的少年说:“锄地也一样。别光用手,腰要跟着转,一下能翻两寸。”
少年试了试,果然轻松了,脸上露出笑。
陈默回到墙边继续干。太阳完全落下,天空变深蓝,星星出来了。有人点了油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照在废墟上。
篮子里的药已经被悄悄拿走。一位老婆婆端来一碗热水,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
“喝点。”她说,“凉了伤胃。”
陈默道谢,捧起碗喝了。水有点涩,是野茶,他喝完了,把碗还了回去。
阿渔这才走过来,站他身边,轻声说:“你还记得怎么修墙。”
“嗯。”他说,“小时候在枯河村,墙塌了没人管,我就自己垒。砖不够用石头,泥少了加草拌。”
“所以你现在不用人教。”
“活命的事,做多了就会。”
她没再说话,看着他侧脸。灯光照着他眉骨,那道疤隐隐发亮。他眼里没火,也没光,但很沉,像藏着很多没说的话。
一个孩子跑过来,把木剑递给他:“给你!”
陈默低头看。树枝一头削尖,另一头用炭画了道纹,歪歪扭扭的,像他剑匣上的刻痕。
“我做的。”孩子说,“送你。”
他接过,看了看,然后蹲下,把木剑插进墙缝里,正好卡住。
“放这儿。”他说,“守墙。”
孩子咧嘴笑了,跑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话。不是大声嚷,而是那种久违的、小心的低语。有人说该把井台修高些,免得下雨灌水;有人说东头那屋还能用,拆了当梁;还有人说起哪家孩子发烧好了,能下地了。
陈默听着,偶尔点头。他不再提“仙人”,也没说要走。他只是继续干活,把断墙一点点接起来。
阿渔站回井边,手搭在石头上,看着他。她看见他搬砖时,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下胸口——那里贴着玉佩,一直很暖。
老者坐在石头上,对身边人说:“我这辈子没见过真神仙,可我知道,肯和我们一起流汗的人,比神仙实在。”
那人点头:“他不说话,但做事。”
夜深了,灯没灭。墙已修好大半,虽然歪,但结实。孩子们困了,趴在大人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木剑。
陈默终于停下,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风吹来,扬起一点灰,他抬手挡了下眼睛。
阿渔走过来,站他身旁。
“他们信你了。”她说。
“不是信我。”他说,“是信还能活这件事。”
他低头看手,掌心全是泥和血痂。他没擦,就这么站着。
远处,最后一盏油灯亮着,照着墙上那根插着的木剑,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