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小手抓着陈默的衣服,指甲有点扎人。
陈默低头看着他,没动。阿渔站在旁边,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手里的玉佩一闪一闪的,光不太稳。她往远处看,到处都是黑灰,风卷着土在吹,什么都没有。
“先放下他。”陈默说。
他把孩子轻轻放在一块平石头上,动作很小心。外衣还盖在孩子身上,胸口有一点点起伏。他左手按住玉佩,掌心发烫,骨头里有个东西在震动,指着东南边一个塌了的房子。
那里有东西。
不是灵气,也不是邪气,只有一点点残留的感觉,像风吹过老井,只剩一点回音。
他闭上眼,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天。他把意识沉下去,连到地面。地下的脉已经断了,这里本来是中州,现在连草都长不出来。但他记得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粒种子没死,树就能再活。
他不信命。
他只想再试一次。
他手指动了动,体内剩下的力气顺着身体流下来。骨头咯吱响,像是在疼。他不管,继续用功,逼出最后一丝力量。
头顶的空气开始扭动。
一缕灰色的气从四面飘来,一开始很慢,像灰尘飞起。后来越来越多,绕着他手掌转,慢慢变成一个小漩涡。光虽然弱,但在这片死地方特别显眼。
地上几根干草轻轻摇了摇。
一块石头下,一根小芽冒出了一点绿。
孩子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一直闭着眼,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脸。现在睫毛抖了抖,眼睛睁开了,盯着空中的光点。嘴张着,却不哭了。他看着那些亮光,松开陈默的衣服,慢慢抬起手,好像想去碰。
阿渔看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往陈默身边靠了点。她的身子还是透明的,但比之前清楚了些。玉佩的光也不闪了,变得稳定,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处传来铃声。
叮——叮——
一头牛踩着灰地走过来,蹄子打滑,在石头上撞出火星。牵牛的是个老头,穿着破麻衣,戴着斗笠,背驼得很厉害。他手里拉着绳子,走路很重,抬头看到废墟里有人,停了下来。
他眯眼看清石板上的孩子,嘴唇抖了:“小石头?”
没人回答。
老头快步走上来,连手里的牛鞭掉在地上都没注意。他蹲下,摸孩子的脸,手很粗,全是裂口。孩子转头看他,眼神平静,然后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老头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你还救他?”声音沙哑,“这地方草都不长,你怎么让他活?”
陈默没说话。
他还在引气。头顶的漩涡大了一点,空中多了些光点,像夏天的萤火虫。一根枯枝下面,又钻出一点绿。
老头愣住了。
他瞪大眼,看看四周的变化,喉咙动了动。突然站起来,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陈默的手。
“你……你在干什么?”
陈默睁开眼。
左眼闪过一道纹路,很快消失。
他看着老头,语气平静:“我在找能活的东西。”
老头听不懂。
他只知道这个人站着不动,天上就有光,地上就长芽。他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他知道修士打架毁了城,天塌了,地死了,牛不下崽,人没饭吃。
可现在……
他低头看脚下。
一缕草尖从裂缝里冒出来,只有半寸,却是真的绿色。
他腿一软,跪下了。
牛鞭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牛也停下,低着头,鼻子喷白气。
“仙人……”老头喃喃道,“仙人来了?”
陈默摇头。
他走过去,扶住老头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我不是仙人。”他说,“我十七岁才开始练功,灵根不好,村里人都叫我灾星。牛死了怪我,井干了也怪我。我没地方去,只能躲在破庙啃冷馒头。”
老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说我可以走自己的路。”陈默说,“我不信,我就硬着头皮走下去。现在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当神仙,是为了让人能吃饭,能睡觉,让孩子不再饿得哭。”
说完,他转身抱起孩子。
动作还是很轻。孩子靠在他胸口,眼睛还睁着,看着空中的光。
阿渔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她看着老头,小声问:“你们一直在这儿?”
老头点头:“没走。牛病了,走不远。我也老了,不想动。就这么守着,等死。”
“现在不用等了。”阿渔说。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玉佩。一道银光射进地里,顺着裂缝往前爬。光走过的地方,泥土微微动,好像地下有什么醒了。
老头睁大眼:“这……这是?”
“还有人活着。”陈默说,“不止你一个。你说的小石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孩子。”
山坡下有了动静。
一块石头滚下来,砸出一声闷响。接着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在试探。
老头回头喊:“谁?”
没人答。
但那边的草堆动了,冒出一颗脑袋,是个小女孩,脸上有灰,怀里抱着破碗。她看见这边有光,犹豫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接着又有声音。
左边塌屋后面走出一个男人,瘦得皮包骨,拄着木棍。他盯着那团光,眼神发直。
再后来,一个女人抱着婴儿从地窖爬出来,一边咳,一边抬头看天。
他们一个个出现,站在废墟边上,不敢靠近。
陈默看着他们。
他把孩子交给阿渔,然后走到一块高石头上站着。骨尊令还在发烫,他举起来,贴在掌心。
头顶的漩涡变大了。
这次不再是零散的光点,而是连成一片,像一层薄雾铺开。地下传来轻微震动。一根断掉的地脉线,被这股力量唤醒,轻轻颤了一下。
虽然很弱,但它确实动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对所有人说:“我能做的不多。但我可以试试,让这里重新长出树。”
没人说话。
老头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其他人也都跪下了。
陈默没拦他们。
他知道,他们不是跪他,是跪希望。
他回头看阿渔。
她抱着孩子,站在光里,身子比刚才清楚多了。她对他笑了笑,然后低头看孩子。
孩子抬起手,指向天空。
“光……”他小声说。
陈默抬头。
晨光照过来,穿过裂开的天,落在废墟上。那个气旋变成了淡金色,慢慢转着。
风吹起来了。
吹过焦土,带着一点点湿气。
老头站起来,擦了把脸,捡起地上的牛鞭。他牵着牛,走到陈默面前。
“你要找东西修地脉?”他问。
陈默点头。
“我知道有个地方。”老头说,“以前是村里的祠堂,地下有口井,从来没干过。后来地裂,井被封了。但我听过里面……有水声。”
陈默看着他。
“带我去。”他说。
老头转身要走。
这时,阿渔开口了。
“等等。”
她低头看孩子,眉头皱起来。
孩子原本睁着眼,现在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平稳了些。但他右手还抓着老头的衣服,手指发青。
“他发烧了。”阿渔说。
老头一愣,伸手摸孩子额头,脸色变了。
“烧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