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弦的手指动了一下，那缕残魂慢慢飘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身体快要散掉，意识也在一点点消失。
但他不能停。
雷残魂站在高处，双手举起十二根雷柱，大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很难听，像刮铁皮一样。他冷冷地说：“你们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翻盘？”
这话让苏弦心里一紧。
他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疼，而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一千年前的那个晚上，天变了，星星和月亮都不在原来的位置，地面也在震动。骨尊站在最高的地方，身后站着他们八个骨将。他们八个人守着一条天梯，那是他们的命。
八大域主跪在地上，手按胸口，说永远不会背叛。可到了月蚀那天，他们一起动手杀了骨尊。刀从背后刺进去，一点一点往前推。骨尊没有反抗，只说了一句：“路是你们选的。”
然后他们挖出他的心，抽出他的骨头。
苏弦亲眼看着一根根白骨被拔出来，做成琴身。他自己被挖去双眼，但魂还在。他把魂留在骨琴里，用恨意养着它，等了一千年。
现在这个雷残魂，和当年那些人一样——骄傲，狠毒。
苏弦的手指抖了一下。
血从指尖滴下来，落在骨琴剩下的四根弦上。没有声音，但琴微微震了一下。
陈默趴在地上，右臂已经烧黑了，左手还紧紧抓着骨尊令。他听见了一个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里响起来的。很短的一声，像是有人咳嗽，又像断弦前的最后一颤。
他心跳加快。
这不是安魂曲。
这是杀人的开始。
阿渔靠在石头堆旁边，龙鳞暗淡无光。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右臂抬不起来。但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她懂里面的情绪。
恨。
不是冲她来的，也不是对陈默的。这是一种很深的恨，藏了很久，一直忍着，现在终于爆发了。
她看着空中飘着的残魂，轻轻点了点头。
好像在说：我明白。
苏弦感觉到了什么。没人说话，但周围的气氛变了。陈默没动，阿渔也没动，但他们都在准备。
他知道，他们在等他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力量压进手指。他已经没有手了，但他还能想。他用念头当手，拨动第一根弦。
“嗡——”
一声响起，不成调子。
但这声音一出，雷残魂身边的电蛇突然停了一下，正在聚集的雷柱也晃了晃，光变弱了一些。
苏弦嘴角扬起。
他在笑。
画面又闪回去了。
火光照着祭台，骨尊躺在地上，胸口塌了下去。八个域主围着他，一边念咒一边割骨头。苏弦被按在地上，眼睛空了，嘴里咬着布，死死忍住不叫出声。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声音。
骨头被拉出来时的声音，像刀刮竹子。还有那些人的笑声，说“这才是真正的飞升”。
他当时就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用这把琴，把你们一个个送进地狱。
现在，时候到了。
他又拨了一下弦。
这次是三个音，很快，像心跳快要停的时候那样急促。
空气轻轻抖了一下。
陈默左眼的骨纹闪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什么醒了——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别的东西。来自骨琴，来自苏弦的魂。
他没抬头，但握着骨尊令的手更用力了。
阿渔慢慢抬起左手，撑住地面。她知道力气不多了，但她不想再坐着。
她要站起来。
哪怕只能站一秒。
苏弦继续弹。
他已经不弹完整的曲子了，只是把恨灌进去，一下一下地拨。每一个音都是回忆，每一声都是控诉。
琴声变了。
不再是安抚，不再是保护。它变得锋利，让人难受。虽然没有旋律，但它已经开始影响战场。
雷残魂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电蛇。它们不像刚才那么活跃了，游得慢了很多。他皱眉，喝道：“一个快散的魂，也敢干扰我？”
他手往下压，十二道雷柱再次凝聚。
就在这时，苏弦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眼睛，但他“看到”了对方。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拨出第四个音。
“铮！”
这一声很尖，像刀划破天。
雷残魂的身体确实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不到一下呼吸的时间。但他确实停了。
苏弦笑了。
他知道，他做到了。
哪怕只是一点偏移，哪怕只是短暂停下，他也做到了。
他是第三骨将，是管音乐的人，是唯一听过骨尊最后一口气的人。
他不会倒在这里。
陈默慢慢抬起头，看向苏弦的方向，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只想活下来，现在他有了别的东西。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阿渔终于站起来了。她靠着石头，用左腿撑着身体，右臂垂着。她没看陈默，也没看雷残魂，只看着那把骨琴。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轮到他们了。
苏弦的残魂几乎要散了。他回到琴面上，整个人融进了琴里。琴身上全是裂痕，但每次他拨一下弦，裂缝里就会透出一点光。
他不再想过去的事了。
他已经把过去当成燃料烧掉了。
现在，他只想做一件事——让这些人知道，背叛的代价，从来没有结束。
第五个音落下。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连风都不动了。
雷残魂终于觉得不对劲。他盯着下面那把破琴，第一次露出警惕的表情。
他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属于骨尊时代的压迫感，本不该出现在现在，却通过一段残魂、一把破琴，穿越千年回来了。
“你……”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是当年那个瞎子？”
苏弦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已经不存在的手，准备拨第六个音。
陈默的右手动了。
虽然已经焦黑，他还是用左手把骨尊令塞进怀里，然后用手肘撑地，向前挪了一寸。
阿渔咬着嘴唇，一步一步拖着身子往中间走。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变近。
第六个音还没落下，雷残魂就怒吼起来：“蝼蚁！也配谈复仇？”
他双手狠狠下压。
十二道雷柱轰然砸下。
天空亮了，大地开始裂开。
苏弦的手指终于落下。
第六个音响起。
不是为了挡，不是为了逃。
而是宣布。
宣布恨还在，宣布约定还在，宣布——
这一战，还没完。
陈默抬起头，嘴角流出血。
他看见雷光朝自己劈下来。
也看见苏弦的残魂在琴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