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爬向陈默的右脚。还没碰到鞋子,苏弦指尖发出一声轻响。
“叮。”
声音不大,但空气好像抖了一下。黑烟突然停住,接着碎成许多小光点,消失了。
苏弦还在空中,抱着骨琴。他眼睛看不见,可他望着虚空门户的方向,眉头慢慢松开。
他知道,刚才那一声不只是赶走了黑烟。
他还说了一句话:“它想带走的,不只是消息。”
陈默站在原地,手还放在剑匣上,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他听到了这句话,也懂了意思——敌人要的不是情报,而是让他们害怕、怀疑、生气。只要心里乱了,人就会自己垮掉。
他闭上眼睛。
左眼还有点疼,那像骨头一样的纹路正在慢慢消失。身体很累,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但他现在不想拔剑,也不想追。
他只想安静一会儿。
苏弦的手指又碰了琴弦。第二声响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琴声连在一起,没有名字。这是安魂曲,以前骨尊在的时候,用来安抚死去的人的灵魂。苏弦小时候就会弹。后来他用肋骨做琴弦,再后来瞎了,靠记忆把每个音记在手指里。
现在他弹得很慢,每一音都清楚。
第一段结束时,陈默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他想起枯河村。那天晚上天很黑,他在墙角缩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骂声。“灾星”两个字一直被人说,像刀子割耳朵。那时候没人信他,也没人护他。他只能咬嘴唇忍住眼泪,怕一哭,就真的变成别人嘴里的怪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
身后有琴声,身边有人站着。
他不是一个人。
阿渔从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搭在陈默的手臂上。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
她也听见了什么。
在琴声里,她看见东海渔村的黄昏。海浪拍着石头,陈默躺在破船边,满身是伤,怀里还护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她问过他为什么救它,他只说:“它还能飞。”
那时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放弃任何该守的东西。
包括她。
包括苏弦。
包括所有被命运踩进泥里的人。
她耳后的鳞鳍微微张开,银光一闪就没了。龙族对危险敏感,对真心也一样。那个来自虚空的召唤还在,但她不再动摇。她知道那是骗她的,是要让她觉得自己注定被控制。
可她不是逃出来的。
她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选择站在这里,在这个人身边。
苏弦继续弹琴。
他的手指开始流血。腰间的七块调音玉没有动。这曲子不需要它们,只要心到了就行。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默的样子。那个少年背着缠满铁链的剑匣,走进天机阁废墟,一句话不说,直接跪下,只为求一首安魂曲。当时他以为是为了治伤,后来才知道,是为了守住神志——守住最后一丝不被仇恨吞掉的清醒。
他也恨过。恨八域主背叛骨尊,恨天机阁不管事,恨这个世界总把牺牲当成理所当然。他曾用琴声控诉,想让人记住那些不该忘记的名字。
但现在他明白了。
真正的守护,不是让人记住过去多痛,而是让人看清前面还有多远要走。
琴声渐渐变慢。
最后一段落下时,风停了。
蓝光还在闪,门户还在天上,裂缝没变大也没合上。看起来一切都没变。
但站在这里的三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陈默睁开眼。
左眼的骨纹完全没了,眼神很平静。他没有握紧剑,也没有放松。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柱子,不动,也不退。
阿渔抬手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陈默的脸。她没笑,但眼里的迷茫没了。她知道下一波声音还会来,可能更狠,听起来更像真话。但她不怕了。
她知道自己是谁。
苏弦放下手指。
血顺着指尖滴在琴面上,他没擦。他还是面对着门户浮在半空,嘴角有一点点上扬。那不是笑,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做的事值得。
三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不用说话。
刚才那首曲子,已经说完了所有。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结了痂,不再流血。他回想以前一次次拼命,只是为了活下来,为了不被打倒。可这一次,他拼的不是命,是心。
不能乱。
不能信虚假的好意,也不能被真实的痛苦压垮。
阿渔轻轻吸了口气。冷风吹进喉咙,有点刺痛,但她喜欢这种感觉。痛让她清醒。她不会再被所谓的“召唤”牵着走。她要走的路,必须由她自己决定。
苏弦的手又放回琴上。
不是要弹,只是习惯性地护着。
这把琴陪他很久了。从天机阁到小镇,从冰宫到这片荒地。它听过太多哭声,也送走过太多亡魂。现在,它终于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不是毁灭,也不是复仇,而是守住。
守住眼前这两个人。
守住还没熄灭的光。
远处的地脉还在轻微震动,蓝光忽明忽暗,像呼吸。门户深处没有动静,它在等。
等他们松懈,等他们动摇,等他们自己走进去。
但它等不到。
陈默抬头,直视那道裂口。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阿渔的手先握紧,又慢慢松开。
她不再掐手掌让自己清醒。她已经醒了。
苏弦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灰白的眼睛映着幽蓝的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
“下次来,别只派个影子。”
话刚说完,陈默忽然皱眉。
他感觉右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痒。
就像轻轻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他低头看。
鞋面干净,地上也没有痕迹。
但他知道,刚才的感觉是真的。
苏弦也猛地睁大眼睛,手指一下子按在琴弦上。
阿渔转头,盯着陈默脚边的地面。
三个人站着不动。
风突然停了。
蓝光闪烁的节奏,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