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刚站稳,话还没说完。
他听见自己说“我接了”,但身体没反应。腿还在抖,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台阶上,很快被石头吸干。
左眼的骨纹更烫了。他用手一碰,皮肤下面像有针扎。
突然,眼前变了。
枯河村出现了——不是平时的样子,是那天晚上着火的村子。茅草屋在烧,火光照出地上一串小脚印。一个小孩蹲在泥里,抱着一只死狗,浑身发抖。
那是他七岁的事。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是幻象。
可心还是疼了一下。
他咬紧牙,一动不动。指甲掐进手心,疼让他清醒。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苏弦坐在下面,十指贴着断掉的琴弦。她没睁眼,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她听到陈默心跳变快了。
她马上拨弦。
没有声音,空气却颤了一下。一道细小的音波扫过高台,像风吹开一层雾。
陈默眼前晃了晃,火光暗了一瞬。
他喘口气,低声说:“我还站着。”
说完,他迈了一步。
脚踩在第六级台阶中间,石头发出轻微响声。
幻象变了。
这次是海。
黑海翻白浪,阿渔变成龙,银鳞在闪电中一闪。一道红光从天而降,把她打落海底。龙尾断了一半,海水被血染红。
陈默喉咙发紧。
他想冲过去,但他知道不能信。
他又走一步。
幻象又变。
苏弦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琴弦。眼睛闭着,脸色发青。断琴在她手边,只剩一根弦连着。
陈默停下脚步。
他盯着那具尸体两秒,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他背着剑匣,左手拿着骨尊令。影子后面,一个人坐着,十指放在琴上,一动不动。
那是真的苏弦。
他还站在原地。
幻象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在。”
说完,抬脚继续走。
一步,两步。
离雕像还有四步。
这时幻象乱了。
多个画面一起出现:他拿着金书走出宫殿,九溟恢复平静;天地崩塌,所有人死了,只有他跪在废墟里;有人叫他救世主,也有人骂他是灾星,害死全村人。
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头痛。
他不再看前面。
只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体内的焚天骨狱就震一下。不是疼,像在回应什么。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他也知道自己还不够强。
但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这就够了。
他走到第六级尽头,停下。
离雕像还有四步。
这时,他听见苏弦的声音。
很轻,像从远处传来。
“三音一组……听节奏。”
他一愣。
接着,琴声响起。
短,清楚,重复。
这是他们在沙谷逃命时用的暗号。每次被追兵围住,苏弦就会弹这段,告诉他往哪跑。
他明白了。
幻象骗他的眼睛,但他还能听。
他跟着琴声,一步步走。
每次听到“叮”,就迈一步。
幻象还在攻击。他看见柳菁在火堆旁笑,下一秒被黑火烧成灰;他看见自己拿到金书,转身却发现身后没人。
他不看。
只听琴声。
他走到第六级最前面,离雕像只剩三步半。
突然,幻象又变。
这次是骨尊。
一具高大的骨架站在金书前,慢慢回头,眼窝黑得吓人。
“你不配。”骨架开口,声音冰冷。
陈默猛地停住。
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骨架,手慢慢抓住剑匣上的铁链。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琴声变了。
苏弦弹出一个尖锐的高音。
像刀划布,刺进脑子。
幻象裂开一道缝。
真实景象出现了。
苏弦还在原地,没动。十指贴弦,嘴唇发白,额角流出血,顺着脸滑下。
她一直都在。
陈默抬头,对着幻象大喊:“你说过——只要我站在这里,就够了!”
吼完,他踏出半步。
脚落在第六级边缘,石头轻轻震动。
幻象晃了一下,退了一点。
他感觉到了,那些画面不清楚了。它们重叠、扭曲,像水里的影子被风吹皱。
他知道,它们怕了。
怕他不信。
怕他不停。
他站在第六级前端,身体前倾,右手扶剑匣,左手握紧骨尊令。
离金书还有三步。
他没再走。
不是不能走,他在等。
等下一个幻象来。
等它演他失败的样子。
他想看看,这次能不能更快识破。
苏弦的手还放在琴弦上。
她没说话,没动。
但她弹了一个音。
很轻,只有他知道意思。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结束时的音。
意思是:我在,别怕。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他和她靠得很近。
他轻轻点头。
然后看向雕像,等着下一步。
幻象又来了。
这次是未来。
他拿到金书,转身走出宫殿。天晴了,阳光照下来。人群欢呼,喊他是英雄。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
但他发现,人群里没有苏弦。
也没有阿渔。
他问旁边的人:“她们呢?”
那人笑着说:“牺牲名单上有名字。”
他猛地回头。
宫殿门关着。
里面漆黑,看不到底。
他冲回去,用力撞门。
门不开。
他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断断续续,像是求救。
他拼命砸门,手已经破了。
这时幻象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喘个不停。
冷汗流进眼睛,很刺。
他没擦。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全是假的。
那是他最怕的事。
不是死,不是输。
而是赢了以后,身边没人。
他低头看左手。
骨尊令还在发烫。
他想起苏弦说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
他抬起头。
幻象又变。
邪尊的声音响起。
“你以为你能改命?”那声音冷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陈默没说话。
他迈出一步。
幻象更强了。
他看见自己拿到金书,转身时肋骨炸开,血喷出来。他倒在地上,伸手想去抓金书,却够不到。
他看见八骨将一个个醒来,指着他说:“你毁了传承。”
他看见阿渔抱着他的尸体哭,龙鳞一片片掉,变成灰。
他一条条看完。
然后低声说:“我都知道。”
他继续走。
一步。
两步。
走到第六级最前面。
离雕像三步。
他停下。
幻象还在。
但他不再躲。
他知道这些画面会一直来。
只要他前进,它们就会想办法拉他后退。
可他已经不怕了。
他靠疼活到现在。
也靠记住——谁在等他。
他侧头,看向苏弦的方向。
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她说过,她在。
那就够了。
他挺直身子,左手按骨尊令,右手抓紧剑匣铁链。
眼睛盯着金书,准备走下一步。
这时,琴声又响了。
不是节奏,也不是警告。
是一段旋律。
很短,三个音。
是他们的约定。
意思是:我还在,你可以走。
他深吸一口气。
抬脚。
脚离地,向前伸。
体内骨头轻轻响了一声。
焚天骨狱微微震动。
他的影子在地上,映出一个背剑的人,正一步步走向骨架。
三步距离,只剩最后一步就要跨出去。
他的脚还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