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祠堂地窖。
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场景,大家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才晃过径来,煤油灯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郑玥躺在土台中央,呼吸微弱。林薇跪在一旁,手里攥着赵老师给的陶片。
玄宸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祖传的“问路钱”上。铜钱泛起莹白光泽,笼罩土台。
记住,他对郑秀说,红绳一紧就拉。
郑秀点头,将红绳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
仪式开始。
三块念之结晶碎片微微震颤。七支白蜡烛同时点燃,火苗笔直。
时间缓慢流逝。
突然,开阳,位的蜡烛火苗一跳——变成了幽绿色。
地窖温度骤降。
张爷爷脸色一变,阴气反冲!
话音未落,郑玥身体猛地弓起,眼睛突然睁开——瞳孔漆黑,没有眼白。
“来了”她嘴里发出沙哑男声,完全不是自己的音色。
林薇手腕一紧,红绳开始发热。她感觉有无数冰冷的手在拉扯她的意识,要把她拖进某个深渊。
“别松手!”郑秀咬牙拉住红绳。
玄宸额头渗出冷汗,口中铜钱嗡嗡作响。他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土台上七样物品开始微微发光。
陈年糯米化作白色雾气,公鸡血在地面蔓延成奇异符文,老槐树皮渗出清苦气息,七年艾草燃起青烟,井心土、初雪水、枫露珠叶的气息交融
七种力量汇聚成一道光柱,笼罩郑玥。
“回去!玄宸低喝。
郑玥身体剧烈颤抖,黑色瞳孔开始收缩。但那股阴冷力量不肯退让,土台上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变绿。
三根、四根第六根蜡烛也绿了。
只剩最后一支。
玄宸脸色惨白,七窍开始渗血。仪式消耗远超预期——英灵带走的魂魄比想象中多,要“要回来”的代价太大。
不够他嘶声道,需要更多‘念’
郑秀毫不犹豫咬破手指,一滴心头血滴在红绳上。血顺着绳子流向玄宸手腕,绳上金纹大亮。
但这还不够。
林薇看着眼前一切,忽然明白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陶片——赵老师儿子七岁时埋下的黄豆,那颗没能发芽却永远留在土地记忆里的种子。
“地记得一切善意。”她轻声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将陶片用力按在自己心口。
不是贴在衣服上,是生生按进皮肉。
鲜血涌出,浸透陶片。那些孩童刻下的歪扭线条在血中亮起淡金色光芒。
“我用我的,念,换她回来。”,林薇说。
她闭上眼睛。
陶片上的金光顺着血液流入她体内,又从她眉心透出,化作一道纤细光丝,连接向郑玥心口。
那是七岁孩童对土地最纯粹的爱。
是种子未能发芽却不曾消失的希望。
是跨越三十年时光,依然温热的牵挂。
金光注入的刹那,最后一支蜡烛稳住了。幽绿色开始褪去,恢复成温暖的橘黄。
郑玥眼中的漆黑迅速消退。她身体一软,重新躺倒,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玄宸松了口气,口中铜钱光泽黯淡下去。
仪式结束了。
林薇瘫倒在地,心口的陶片掉落,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但她笑了——郑玥的魂魄回来了。
张爷爷急忙上前处理伤口。郑秀解开红绳,扶起玄宸。怎么样?”
“成了。玄宸抹去嘴角血迹,但林薇
“我没事。林薇虚弱地说,就是有点累。
确实只是累。陶片上的念”保护了她,抵消了大部分伤害。伤口虽深,却不致命。
众人将两人抬回祠堂。郑玥被安置在竹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心淡金印记重新亮起微光。
天快亮了。
祠堂里,所有人都没睡。
郑胜善蹲在灶前烧水,惠心煮着姜汤。张爷爷给林薇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自家孩子。
郑秀和玄宸坐在供桌旁,看着晨曦一点点染白窗纸。
“三天后,”玄宸忽然开口,“等郑玥醒了,林薇伤好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郑秀:“我们把婚事办完。”
不是问句,是陈述。
郑秀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从未退缩的男人,看着他还渗着血丝的嘴角,看着他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
“,好。她说。
这时,郑胜善走了过来。
这个憨厚的汉子在妹妹和玄宸面前站定,搓了搓粗糙的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玄宸。他开口,声音粗粝却认真,“有些话,大哥得说在前头。
玄宸站起身:大哥你说。
郑胜善看了看郑秀,又看了看祠堂里所有人——张爷爷、赵老师、刚刚包扎好的林薇、还在昏睡的郑玥、灶前忙碌的惠心、抱着狐睡着的郑垚,郑安守子郑垚摇拦旁边,看侄儿睡着的样子傻笑…嘿…嘿…样
秀儿是我们郑家的守脉人。郑胜善一字一句,她嫁人,不是普通姑娘出嫁。她嫁的是这片地。
他指着脚下青石板,指着祠堂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你要娶她,就得想清楚——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根、你的一切,都得跟这片地绑在一块儿。地好,你们好;地伤了,你们也得跟着伤。地要是有一天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玄宸静静听完。
然后,他走到祠堂中央,面朝供桌上历代守脉人的牌位,面朝祠堂里所有人,缓缓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
郑秀想拉他,被他轻轻按住手。
大哥,嫂子。玄宸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各位长辈,各位乡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玄宸,记录者一脉第三十七代传人,今日在此立誓。
我娶郑秀,不止是因情意相投,更是因志同道合,她要守这片地,我便陪她守。她要护这些人,我便陪她护。
“从今往后,我的笔不再只是记录。我的墨会融进这土地的血脉,我的字会刻进这祠堂的梁柱,我的命
他握住郑秀的手,紧紧握住。
会与你,与这片地,同根同生,同枯同荣。
说完,他俯身,额头触地。
深深一拜。
祠堂里,久久无声。
郑胜善眼圈红了。惠心抹着眼泪。张爷爷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赵老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林薇看着这一切,心口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但那种痛里,有种奇异的暖意。
这时,竹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姐”
所有人转头。
郑玥醒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还白,但眼睛清亮。她看着祠堂中央跪着的玄宸,看着被他紧握着手、眼眶泛红的郑秀,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
然后,她笑了。
我做了个梦。她说,梦见好多好多人他们都跟我说
她顿了顿,轻声说:
说这个家,以后会更热闹。
晨光在这一刻完全洒进祠堂。
金灿灿的,落在每个人脸上。
郑秀拉起玄宸,两人并肩站着,望向祠堂外那片刚刚经历过生死、却依然挺立的土地。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深处,悄然缠绕。
“下章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