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浓密的硝烟和铅灰色云层共同作用下，提前昏暗下来。寒风卷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在“钉头山”二线阵地与江阴城之间呼啸穿梭。日军的炮击在经过下午猎杀队突袭引发的混乱后，已重新变得稀疏而富有针对性，不再追求覆盖，而是精准地寻找着守军任何暴露的火力点和人员集结迹象。枪声在整条防线上零落响起，预示着新一轮的试探与摩擦即将开始。
江阴城内，原县商会礼堂（军部）地下掩蔽所。与前线炼狱般的景象相比，这里相对“宁静”，但气氛的凝重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墙壁上应急马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长条桌旁一张张或疲惫、或凝重、或隐含焦躁的面孔。
何志远已经简单清洗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军装衬衣，但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显示出他体力与心力的巨大消耗。他坐在主位，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按压着右侧肋骨——那里在下午的突袭中被弹片擦过，虽然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隐的刺痛。
长桌两侧，坐着江阴守军此刻几乎所有能抽身的核心将领：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的副军长李振邦；同样吊着胳膊、但坐姿依旧挺拔的装甲旅旅长徐庭瑶；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军装破损的参谋长周卫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的炮兵指挥官陈长捷；飞行皮夹克上满是油污、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愤怒的航空队指挥官高志航。刚刚从前线轮换下来、包扎了头上伤口的第一团团长赵卫东也在座，他腰板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透支的体力。此外，青龙岗主官王敬久的副手、负责北线结合部防务的副师长，以及从医院勉强赶来、脸色蜡白的后勤部长赵建明，也都肃然在列。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没有人说话，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嘶嘶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炮声。
何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前摊开的那张缴获的日军地图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洼地区域。“都到齐了。长话短说。鬼子的意图，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他们想一口吃掉我们。东面、南面，是正面压力；东北方向，是新调来的生力军，目标很明确，就是配合正面，夹击青龙岗，同时寻找机会，直插我‘钉头山’阵地侧后，甚至威胁江阴城垣。而我们，” 他顿了顿，“兵力捉襟见肘，伤亡惨重，重火力损失巨大，制空权基本丧失。今天下午，若非赵团长和猎杀队的弟兄们拼死一搏，打掉了鬼子的前沿眼睛和爪子，恐怕形势更加不堪。”
他看向赵卫东：“赵团长，猎杀队的弟兄们，安置好了吗？”
赵卫东立刻起身，声音嘶哑但有力：“报告军座！阵亡七人，重伤五人，其余皆带轻伤，已全部送往野战医院。撤回的十八人，稍作包扎后，已补充弹药，重新编入预备队，随时可以再战！”
“好。” 何志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他们都是好样的。但个人的勇武，无法扭转整个战局。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如何应对鬼子即将到来的、可能是开战以来最凶猛的一波总攻。”
李振邦第一个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娘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鬼子不就是要总攻吗？来啊！老子在青龙岗等着他！拼光了122师，老子还有133师、166师！拼光了步兵，老子还有装甲旅！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崩掉他满嘴牙！”
徐庭瑶相对冷静，但眼神同样锐利：“李副军长说的在理，血性不能丢。但光有血性不够。鬼子这次明显改变了战术，不再蛮冲，而是用优势火力慢慢消耗，寻找我们的弱点，再以绝对兵力碾压。下午猎杀队带回的情报显示，他们对我们的兵力部署和薄弱点，已经有相当程度的掌握。那个洼地，就是明证。我担心，这波总攻，鬼子会多路并进，虚实结合，让我们防不胜防。”
“徐旅长所言极是。” 周卫国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歪斜的眼镜，声音沉稳地分析道，“结合空中侦察、地面观察和监听情报综合分析，日军目前在江阴外围，已集结了超过三个师团又两个旅团的兵力，其中至少两个师团是生力军。其炮兵力量虽然昨日和今日上午遭我打击，但骨干尚存，且得到了加强。其航空兵已完全掌握战场上空。我军则连续血战，各师旅团均伤亡过半，许多部队建制已残，军官损失严重。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陈长捷和高志航，“我们的重炮和飞机，几乎失去了作战能力。此消彼长，敌我力量对比，已极度悬殊。”
陈长捷脸色灰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重炮旅能打响的炮不足十门，炮弹更是所剩无几。鬼子的炮兵观察哨居高临下，我们一开火，立刻招致毁灭性打击。下午下午为了掩护猎杀队，迫击炮连又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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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绝望：“航空队能飞的飞机，算上受伤勉强修复的，还有九架。其中五架伊-16，四架he 51b。飞行员能上天的，还有十一个。鬼子至少有一个航空联队在上空盘旋。制空权彻底丢了。我们的机场、油库、弹药库，都被反复轰炸。没有空中支援，地面部队就是活靶子。”
一连串冰冷的事实，将战场上的残酷和己方的极度劣势，赤裸裸地摆在每个人面前。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上涨。
“所以，” 何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就该坐以待毙？就该放弃抵抗，让鬼子踏着我们的尸体，冲进江阴，冲进南京？”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冰锥，一一刺过在场每一个将领的眼睛：“我告诉你们，不行！委座的嘉奖电，全国军民的期望，牺牲弟兄的英魂，都不允许我们这么做！江阴在，南京就多一分屏障，抗战就多一分希望！江阴丢了，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全国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他走到墙上的大幅江阴防御地图前，拿起指示棒：“没错，我们人少，炮少，飞机少。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第一，我们对地形的熟悉，远远超过新来的鬼子！每一道沟坎，每一片废墟，我们都了如指掌！第二，我们是在防守，是站在自己的土地上！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加重了语气，“我们有必死之志，有与城共存亡的决心！鬼子有吗？他们是侵略者，是强盗！他们可以疯狂，但绝不会像我们这样，为了身后家园，死战不退！”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光芒取代。
“军座，你说怎么打吧！我们听你的！” 李振邦低吼道。
“对！军座，下命令吧！” 徐庭瑶、赵卫东等人也纷纷表态。
何志远用指示棒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鬼子的总攻，无非是三个方向：正面强攻‘钉头山’和青龙岗，侧翼迂回东北洼地，可能还有来自北线的牵制性进攻。我们的对策，也必须分而治之。”
“第一，青龙岗方向，王司令（其副手代听）。” 他看向王敬久的副手，“你们的任务最重，要顶住日军至少一个旅团的主攻。阵地要收缩，放弃前沿不易防守的突出部，集中兵力固守核心支撑点。多挖反坦克壕，多设地雷、诡雷。把全师所有还能用的机枪、迫击炮，集中起来，形成几个火力铁拳。不要怕伤亡，要用空间换时间，用血肉消耗鬼子的有生力量！有没有信心？”
“有！” 王敬久的副手霍然起身，脸色涨红，“请军座放心！青龙岗在，人在！青龙岗亡，人亡！”
“好！第二，‘钉头山’二线阵地。” 何志远看向赵卫东和徐庭瑶，“这里是我们和青龙岗之间的钉子，也是鬼子必拔的眼中钉。赵团长，你熟悉地形，继续负责正面防御。徐旅长，你的装甲旅还有多少能动的坦克和装甲车？”
徐庭瑶略一思索：“坦克还能动的有十二辆，装甲车十八辆。但油料和弹药都不多了。”
“不需要你们冲锋。” 何志远道，“把这些坦克和装甲车，分散隐蔽在二线阵地侧后和反斜面的掩体里，不要暴露。你们的任务，是当鬼子步兵突破前沿，进入阵地混战时，作为移动火力堡垒，用直瞄火力支援步兵，定点清除鬼子的重机枪、掷弹筒和突入的小股部队。记住，你们是救火队，是定海神针，不是突击矛头！油弹要省着用，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明白！” 徐庭瑶重重点头。
“第三，东北洼地。” 何志远的指示棒落在那个红圈上，“这里，是鬼子选择的突破口，也是我们的机会。鬼子想从这里穿插，切断我们和青龙岗的联系，甚至直扑城垣。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目光看向周卫国和陈长捷：“周参谋长，你立刻组织人手，在洼地及其周边，按照我下午交代的，大量布置诡雷、假目标、假工事。把城里能搜集到的废旧钢铁、木料，都运过去，做出这里有重兵把守的样子。陈旅长，把你最后那点能用的迫击炮和山炮，秘密部署到洼地两侧的这两个高地，” 他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射界要覆盖整个洼地。不要齐射，等鬼子大部队进入洼地，队形最密集的时候，给我用最急促的射速，把炮弹全部打光！打完立刻转移，绝不停留！”
“是！” 周卫国和陈长捷齐声应道。
“第四，北线。” 何志远看向负责北线的副师长，“你的压力相对较小，但绝不能松懈。多派侦察兵，盯死当面之敌。如果鬼子从北线发动牵制性进攻，务必顶住。如果北线平静，抽调部分兵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青龙岗或‘钉头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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