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头山”高地上,夕阳的余晖将斑驳的战旗、焦黑的坦克、和士兵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白日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土和一种大战后的奇特寂静。士兵们正在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收治伤员,清点缴获的装备,偶尔传来短促的命令和工具的碰撞声,但总体氛围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以及隐隐的亢奋。
高地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却与外面略有不同。徐庭瑶、张汉卿、戴安澜、赵卫东等人聚在一起,但没人说话,目光都聚焦在电台旁刚刚译出的、那份来自南京军事委员会、落款为“蒋中正”的嘉奖电令,以及何应钦、军委会侍从室发来的数封贺电和指示。
电报是明码和密码混合发送的,内容早已通过野战电话和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高地,甚至正在向江阴全城传播。此刻,这份印着青天白日徽记的正式电文,就摊开在弹药箱拼成的简陋桌子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每一个字都显得沉甸甸的。
晋升陆军中将,加上将衔!青天白日勋章!八十八军“钢铁劲旅”荣誉称号!全军团以上军官皆有叙功,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准入祀忠烈祠!
这份嘉奖的厚重程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尤其是对何志远本人的擢升,简直是火箭般的速度。要知道,在论资排辈的国民党军队中,中将加上将衔,往往是那些战功赫赫、资历深厚的老将才可能获得的殊荣。而何志远,年仅三十二岁。
指挥部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张汉卿第一个咧开嘴,想笑,却又似乎觉得场合过于严肃,只是用力拍了拍旁边赵卫东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声道:“他娘的军座这回可真是露大脸了!”
赵卫东也是满脸激动,但努力保持着克制:“是咱们八十八军,是全体弟兄用命换来的!”
徐庭瑶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神复杂。他年近四旬,从军近二十年,战功不少,但也深知军中升迁不易。何志远此战之功,确实耀眼,但这嘉奖未免也来得太快、太猛了些。他看向一直沉默地盯着电文的戴安澜:“参谋长,你怎么看?”
戴安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依旧:“嘉奖是好事,鼓舞士气,彰显国府态度。尤其在全国接连失利、士气低迷之际,江阴此捷,分量极重。委座以此重奖,既是酬功,更是向全国、向国际展示抗战决心,激励各部队奋勇杀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福兮祸所伏。此等厚赏,必令军座和我八十八军成为众矢之的。日军经此大辱,报复只会更加疯狂。国内”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八十八军风头太盛,难免遭人嫉恨,无论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是某些自己人。
“管他娘的!”张汉卿哼了一声,“小鬼子要来报复,老子正好还没杀过瘾!至于那些背后嚼舌根的,有本事也拉出队伍来跟鬼子碰一碰,看谁是真金!”
“老张说的是。”徐庭瑶点点头,语气转为坚定,“仗是咱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嘉奖是弟兄们用血换来的,问心无愧。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这宝贵时间,巩固阵地,救治伤员,补充物资,准备迎接鬼子下一波进攻。戴参谋长的提醒很对,咱们不能有丝毫松懈。命令部队,嘉奖消息传达后,立刻转入正常战备,防止鬼子利用我军庆功,发动突袭!”
“是!”
几乎在“钉头山”收到嘉奖电令的同时,江阴城内,原县商会礼堂,88军军部。
这里的气氛比高地指挥部更加凝重。长条桌上同样摊开着嘉奖电文,但周围坐着的,是军部所有核心主官:何志远、李振邦、周卫国、陈长捷、高志航、王敬久、以及匆匆从“钉头山”赶回的徐向前。戴笠也在场,他面色沉静,正在低声向何志远汇报着什么。角落里,几名通讯参谋和机要秘书屏息静立。
煤汽灯发出嘶嘶的声响,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何志远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军装常服,但脸上的疲惫和硝烟痕迹依旧明显。他静静地听着戴笠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晋升嘉奖的消息传来时,他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般激动狂喜,只是很平静地让周卫国记录下来,并向全军传达。此刻,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戴笠的情报上。
“截获日军华中方面军与东京大本营往来密电,松井石根已遭严厉申斥,被勒令限期‘解决江阴之敌’。日军正从上海、杭州、甚至华北紧急抽调部队。已确认番号包括:第3师团之第5旅团(欠一个联队)、第101师团之第101旅团、独立混成第11旅团之一部,以及重炮、战车、工兵、航空兵若干。总兵力预计将超过三万人,携有大量重装备。其先头部队,最迟明日下午可抵达江阴外围。”戴笠的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在座众人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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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生力军!还有大量重炮和坦克!这几乎是日军在华东地区短时间内能拼凑出来的最强机动兵力了!显然,松井石根,或者说东京大本营,是被彻底激怒了,不惜血本也要拔掉江阴这颗“钉子”。
“另外,”戴笠看了一眼何志远,继续道,“监听还发现,日军通讯中频繁提及‘特殊战法’、‘针对支那军坚固工事及装甲部队’、‘新式装备试验’等词语,但具体内容尚未破译。需高度警惕。”
李振邦啐了一口:“他娘的,打不过就叫人,还要玩阴的!来啊,老子等着!”
陈长捷眉头紧锁:“我军重炮炮弹所剩无几,新补给尚未完全到位。若日军集中如此多重炮,进行长时间炮火准备,对我防线将是严峻考验。尤其是‘钉头山’高地,工事虽经加固,但毕竟仓促,恐难承受饱和轰击。”
高志航沉声道:“航空队方面,飞行员和飞机都已极度疲劳,今日空战又损失数架。苏俄的伊-16虽好,但数量有限,零配件和熟练飞行员补充困难。若日军明日投入大量航空兵,制空权争夺将异常艰难。”
王敬久也忧心忡忡:“北线、青龙岗当面之敌虽暂取守势,但若日军援军到达,很可能会配合发起全线强攻。我军兵力本已捉襟见肘,防线漫长,压力巨大。”
问题一个个摆出来,刚刚因胜利和嘉奖带来的些许振奋,迅速被现实的严峻所取代。日军即将到来的报复,其规模和力度,很可能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何志远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脸,这些面孔有的沧桑,有的年轻,有的刚毅,有的沉静,但此刻都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诸位的担忧,我都明白。”何志远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鬼子增兵,在意料之中。我们打了他的脸,他自然要疯狂反扑。嘉奖是荣誉,更是鞭策。委座和全国同胞看着我们,鬼子也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们。这一仗,我们没退路,也不能退。”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幅江阴防御地图前,拿起指示棒:“鬼子援兵三路而来,气势汹汹。但我们也不是昨天的我们了。补给正在陆续到达,弟兄们经过血战,士气正旺,战术配合也更为娴熟。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们知道鬼子要来,知道他们大致会从哪里来,会怎么打。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指示棒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陈旅长,你的炮兵,立刻重新调整部署,将所剩不多的重炮和所有可用的山野炮、迫击炮,组成机动炮兵群。不要固定在一个阵地上,要能打能跑!任务不是与鬼子炮兵对轰,而是精准打击其步兵、坦克集结地1和冲锋队形!观测所前移,与一线部队紧密结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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