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那折磨了江阴军民近八个小时的诡异声波攻击,在凌晨四时许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拉满的弓弦突然松开,在紧绷的神经上留下颤栗的余音。江阴城内,地下指挥所,昏黄马灯映照着每一张疲惫不堪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的脸。
何志远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代表李家庄后山的标记上,声音因长时间嘶吼和缺乏休息而沙哑不堪,但依旧沉稳有力:“鬼子停了,但绝不是认输。龟田这个老鬼子,要么是设备撑不住了,要么就是有更大的阴谋。徐团长,你刚才的判断很准,黎明前,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徐向前坐在一旁,用一块沾湿的毛巾用力擦着脸,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声波攻击留下的后遗症——持续的耳鸣和轻微的眩晕感。他放下毛巾,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何军长,鬼子折腾了大半夜,咱们难受,他们自己也绝不好过。那套鬼设备必定极其精密复杂,长时间大功率运转,出问题不奇怪。关键是,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是硬着头皮继续开机,还是干脆孤注一掷,用步兵强攻,为他们的‘特殊武器’创造最后的机会?”
“我看,两者都有可能。”李振邦插话,他正就着一盏小马灯的光,检查自己那把心爱的驳壳枪,动作仔细而缓慢,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狗日的小鬼子,最是偏执。花了这么大本钱搞来的鬼玩意儿,还没把咱们打垮,他们能甘心?说不定这会儿正在拼命抢修,天一亮就再来一波更狠的。”
陈长捷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眉头紧锁:“不管他们是修还是攻,咱们都不能干等着。何军长,我的炮兵已经就位,只要高旅长的飞机天亮侦察清楚,咱们就能用炮弹跟他们说话!昨晚缴获的和苏联同志带来的炮弹,还能支撑几次像样的急袭。”
“炮要打,但关键还是要打掉那个源头。”戴笠推了推眼镜,他一直守在通讯设备旁,监听耳机半挂在耳朵上,“刚刚又截获零星日军通讯片段,李家庄方向守备部队似乎在加强调动,口令频繁。‘杉’队内部通讯基本静默,这不正常。我怀疑,他们可能真的在进行设备抢修或秘密转移。另外,南京方向似乎有新的指令传来,但加密等级极高,我们的破译员正在全力攻坚,需要时间。”
“设备转移?”何志远眼神一凛,“绝不能让那套鬼东西跑了!更不能让他们修好了再用来祸害咱们,或者其他地方的弟兄!”他转向刚刚包扎好伤口、脸上还带着硝烟灰烬的陈浩,“陈队长,你刚从那边回来,对地形最熟。以你看,如果我们派一支小部队,不用多,但要绝对精干,携带烈性炸药和燃烧弹,趁现在天色未明、鬼子也疲惫混乱的时机,能不能再摸上去,给他来个最后一击?目标就是彻底摧毁那套设备,或者至少炸毁其核心部件,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陈浩“唰”地站起,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眼神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报告军座!能!黑风沟炸了他们的补给车,山上鬼子肯定又惊又怒,防守注意力可能被吸引。现在天还没亮,正是偷袭的好时候!我对后山那条断崖小路还有印象,虽然险,但鬼子未必想到咱们敢在声波刚停、他们自己也懵着的时候杀个回马枪!给我二十个不怕死的弟兄,带上最好的炸药,我保证把鬼子的鬼喇叭给他掀了!”
“陈队长,你的伤”周卫国担忧道。
“皮肉伤,不碍事!”陈浩挺直腰板,“比起被那鬼声音活活磨死,我宁愿跟鬼子面对面拼刺刀!何况是去炸他们的老巢!”
“好!有种!”徐向前赞了一声,看向何志远,“何军长,我看可行。陈队长胆大心细,熟悉地形。我带人从正面佯动,吸引鬼子注意,掩护他行动。”
“不,徐团长,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何志远摆手,目光扫过地图上江阴城外漫长的防线,“鬼子如果真要在黎明发动强攻,主攻方向未必是结合部。声波攻击停了,他们可能会判断咱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李家庄方向,或者认为咱们经过一夜折磨,已成疲惫之师。我判断,他们更可能选择咱们认为相对安全、或者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比如城北的河滩地,或者西面江防结合部,进行重点突破。你需要立刻回到前沿,协助李师长和王司令,稳定全线防御,准备迎接可能的地面总攻!”
他顿了顿,看向陈浩,语气郑重:“陈队长,炸毁鬼子‘特殊设备’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给你从各部队挑选最顶尖的三十名好手,包括工兵、爆破手、狙击手。装备最好的武器,带足炸药和燃烧弹。任务目标只有一个:不计代价,彻底摧毁山上那套设备及其相关发电、控制系统!能带回来的东西,比如图纸、零件,尽量带。带不回来的,连同鬼子的技术人员,一起送上天!记住,你们的行动,关系到江阴还能不能顶住下一波攻击,甚至关系到未来无数弟兄会不会再遭这种邪术的毒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我陈浩提头来见!”陈浩眼中迸发出决死的光芒,啪地立正敬礼。
“我不要你的头,我要你活着回来,带着胜利的消息回来!”何志远用力拍了拍陈浩的肩膀,随即对周卫国道,“立刻去挑人!要最好的!装备从警卫营和戴局长的仓库里拿最好的!半小时内,队伍必须集合完毕,由陈队长做简短任务布置,然后立刻出发!”
“是!”周卫国转身就跑。
“徐团长,李师长,王司令,你们也立刻返回各自岗位。记住,前沿阵地的稳定是根本。陈浩他们行动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激怒鬼子。你们要做好应对鬼子疯狂报复的准备。尤其是结合部和江防,绝不能有失!”
“军座放心!人在阵地在!”李振邦和王敬久齐声吼道,抓起帽子就往外走。徐向前对何志远点了点头,也快步离去。
指挥所里顿时空荡了不少,只剩下何志远、戴笠、陈长捷,以及几名通讯参谋。
“戴局长,监听不能停,尤其是对南京方向那封高级密电的破译,要抓紧。我有预感,那里面可能有关于鬼子下一步总攻的关键信息。”何志远吩咐道。
“明白,我亲自盯着。”戴笠点头,重新将耳机戴好。
“陈旅长,你的炮兵,分出一部分机动力量,调整诸元,准备对李家庄后山进行火力掩护。一旦陈浩他们得手,或者暴露,需要炮火支援或封锁鬼子追击路线时,你的炮要能立刻响应!”
“是!我立刻去布置,把最灵醒的观测员和炮长调到对应炮位!”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指挥所再次被紧张而有序的气氛笼罩。何志远独自走到观察孔前,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愈发清晰的鱼肚白。寒风从孔洞灌入,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腥味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枚跟随他多年的怀表,表壳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表盘的指针,正指向凌晨四点五十分。
距离天亮,不到一个小时了。陈浩的小分队即将出发,潜入虎穴。前沿的数万将士,正强忍着疲惫和不适,紧握钢枪,等待着可能到来的血腥冲锋。江阴城,这座被鲜血浸透、被炮火犁遍的孤城,再一次站在了命运抉择的十字路口。
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怀表表壳,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城池,对城内的每一个人诉说:“快天亮了最黑暗的时候过去了。小鬼子,你们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江阴,就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