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的香气还缠在会场的廊柱间,厉沉舟牵着苏晚的手,一步步走出那片喧嚣时,身后的议论声就像潮水似的,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玻璃门外,会场角落里就炸开了锅。几个厉氏集团的员工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眼神里还带着刚才那场闹剧的余味。
“我的天,刚才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市场部的小李捂着嘴,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笑意,“厉总那花裤衩子,也太辣眼睛了吧?红的粉的黄的,跟他平时那高冷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旁边的小张跟着点头,脸上却多了几分唏嘘:“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苏小姐会突然做出那种事?当着那么多媒体和同行的面,把厉总的裤子扒下来……这要是传出去,厉氏的脸都要丢尽了。”
“丢什么脸啊?”策划部的老王撇撇嘴,手里端着的红酒晃了晃,“厉总刚才没听见吗?他都说了,苏小姐身体不舒服,情绪失控。人家夫妻俩的事,咱们瞎掺和什么。”
“身体不舒服?”小李翻了个白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看啊,就是疯病又犯了。你们忘了?前阵子苏小姐去面试,又是唱歌又是喊口号的,那事儿早就传开了。还有人说,厉总为了她,还特意搬到那种五平米的小破屋里去体验生活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几秒,随即又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假的?厉总那么有钱,什么样的房子买不起,非要去住那种鸽子笼?”
“谁知道呢。听说苏小姐以前也是个厉害角色,苏氏集团的总裁,那时候多风光啊。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还能是为什么?情伤呗。”小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说厉总和苏小姐之间,纠缠了好多年。中间还出了不少事,什么商战啊,卧底啊,乱七八糟的。估计是那些事,把苏小姐的脑子给逼坏了。”
“啧啧啧,真是可惜了。”老王摇了摇头,看着窗外厉沉舟牵着苏晚远去的背影,“想当年,苏小姐来我们公司考察,那气质,那气场,谁不佩服?现在倒好,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不是嘛。”小李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带着一丝鄙夷,“你们说,厉总这图什么啊?放着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不要,非要娶个疯太太回家。这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少笑话呢。”
“疯太太”三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周围人的神经。有人跟着附和,有人却皱起了眉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行政部的刘姐忍不住开口,她在厉氏待了十几年,看着厉沉舟一步步走到今天,“厉总对苏小姐的心思,咱们这些外人哪里懂?当年苏小姐的苏氏集团出事,厉总为了帮她,差点把自己的家底都赔进去。要我说,厉总对苏小姐,那是真感情。”
“真感情又怎么样?”小李撇撇嘴,不以为然,“感情能当饭吃吗?苏小姐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拖累厉总,拖累咱们厉氏集团。今天这事儿,明天肯定上头条,到时候,全城市的人都知道,我们厉氏集团的总裁,娶了个疯太太。”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又高了几分。有人点头赞同,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刷着刚出来的新闻。
果然,热搜榜的尾巴上,已经出现了“厉氏集团总裁领奖台花裤衩”的词条,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爆”字。点进去一看,全是刚才会场里的照片和视频。厉沉舟穿着西装上衣和花裤衩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笑不活了,厉总这是走的什么反差萌路线?”
“只有我注意到,厉总身边的那位女士吗?听说以前是苏氏的总裁,好像精神不太好。”
“天呐,怪不得厉总这么狼狈,原来是太太犯病了。”
“娶个疯太太,厉总这日子,过得也太不容易了吧?”
看着这些评论,小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事儿,肯定要被人笑话死。”
刘姐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心里一阵难受。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轻叹了口气:“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苏小姐也不想这样的。厉总愿意守着她,那是他们的缘分。咱们这些外人,还是少说两句吧。”
可她的话,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人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那些带着嘲讽和鄙夷的话语,像是一根根刺,扎在空气里,扎在夕阳的余晖里。
而此刻,会场外的马路上,厉沉舟正牵着苏晚的手,慢慢走着。
苏晚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对不起……厉沉舟……我又给你丢人了……”
厉沉舟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捧起她的脸。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脸颊红红的,眼底还带着一丝愧疚和不安。
“不丢人。”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点都不丢人。”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别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我厉沉舟的太太,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这辈子,最想珍惜的人。”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金桂的香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那些背后的议论声,那些不堪入耳的嘲讽,都被这温柔的暮色,轻轻掩盖了。
厉沉舟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苏晚的病,或许需要很久才能痊愈。那些流言蜚语,或许也会纠缠很久很久。
但没关系。
只要他还牵着她的手,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的疯太太,他来守着。
他的全世界,他来护着。
厉沉舟攥着拳站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刚擦黑,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酒瓶碰撞的脆响,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拐角处的垃圾堆旁,一个佝偻的老头正揪着苏晚的手腕,唾沫星子喷了她满脸:“小贱人,敢偷老子的东西,活腻歪了是吧?”
苏晚的脸白得像纸,手腕被攥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我没有偷,那是我掉的钱包!”
“掉的?老子说是偷的就是偷的!”老头啐了一口,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要么赔钱,要么跟老子走一趟,不然今天打断你的腿!”
厉沉舟的脚步顿住,胸腔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认得这个老头,是附近出了名的无赖,整天游手好闲,专挑软柿子捏。
他没说话,直接冲了过去,一把攥住老头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苏晚身边拽开。老头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清来人,顿时骂道:“臭小子,你他妈找死——”
话没说完,厉沉舟的皮鞋已经踩在了他的手背上,狠狠一碾。老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脸皱成了一团,厉沉舟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再说一遍?”
老头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嘴硬:“你敢动我?我告诉你,我儿子是——”
“我管你儿子是谁。”厉沉舟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沾着泥污的脸,一字一句道,“臭老逼,操你妈。”
这几个字又粗又狠,像砖头一样砸在老头的耳朵里。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会说出这么糙的话,一时间竟忘了疼。
厉沉舟蹲下身,扯过他怀里攥着的钱包,扔给旁边的苏晚,然后又抬脚踹在老头的腰上:“滚。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胳膊。”
老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嗡嗡的声响。厉沉舟收回脚,转身看向苏晚,语气缓和了些:“没事吧?”
苏晚攥着钱包,摇了摇头,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谢谢你。”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凉意,苏晚擦眼泪的手微微发抖,厉沉舟看着她泛红的手腕,眉头又皱了起来。
“去医院看看。”他说。
苏晚刚想摇头,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林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两人,松了口气:“还好你们没事,我一听说你被堵了,赶紧就赶过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看向厉沉舟,挑了挑眉:“行啊你,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这么猛。”
厉沉舟没理他,只是看着苏晚:“走,我送你去医院。”
苏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晚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句带着火气的骂声,粗粝,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厉沉舟是被冻醒的,醒来时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反复剐过。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薄得像层纸,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床板硌着后背的骨头。
这地方他不熟。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城南的烂尾楼里,跟林渊还有几个兄弟一起,等着那个姓赵的老板送钱过来。姓赵的欠了他们三个月的工钱,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干脆玩起了消失。他们没办法,只能守在烂尾楼里,守着那点可怜的建筑材料,盼着姓赵的能良心发现。
那天的风也很大,跟今天一样,冷得人骨头疼。林渊裹着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骂骂咧咧,说姓赵的就是个缩头乌龟,有本事躲一辈子。厉沉舟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是最便宜的红梅,呛得他嗓子发疼,可他舍不得扔,一盒烟,他能抽上两天。
后来呢?
后来好像是天黑了,雪越下越大,林渊他们实在熬不住,就靠着墙角睡着了。他也困,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个女人。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厉沉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坐起身。他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壁是用黄泥糊的,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里面的黄土。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煤炉,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温热的余烬。墙角堆着一些柴火,还有几个豁了口的碗碟。
这地方,穷得叮当响。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鞋,脚刚碰到地面,就冻得一哆嗦。地上的水泥地冰得刺骨,他赶紧把脚伸进鞋里。鞋子是一双旧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也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不是他的鞋。
他皱了皱眉,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灰色的裤子,都是他从来没穿过的款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一股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去,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下得正紧,远处的田野和树木都被大雪覆盖了,看不见一点生机。
门口的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还有一串大蒜,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他正愣神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醒了?赶紧进来,外头冷。”
厉沉舟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老太太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
“你是谁?”厉沉舟脱口而出。
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我是你婶子啊,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婶子?
厉沉舟更懵了。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哪里来的婶子?
“我不认识你。”厉沉舟说。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前几天上山砍柴,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怕是把脑子磕坏了。快进来吧,粥要凉了。”
上山砍柴?摔了一跤?
厉沉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确实有一个肿块,隐隐作痛。难道真的摔失忆了?
他半信半疑地跟着老太太进了屋,老太太把粥递给他:“趁热喝,暖暖身子。”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厉沉舟确实饿了,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他的胃,也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他喝粥,絮絮叨叨地说:“你爹娘走得早,从小就跟着我过,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厉沉舟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喝粥。
喝完粥,老太太收拾了碗筷,又对他说:“雪这么大,今天就别出去了,在家好好歇着。我去隔壁婶子家串个门,一会儿就回来。”
厉沉舟点了点头,看着老太太走出屋门,消失在风雪中。
他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乱糟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梦吗?还是他真的穿越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想起了林渊,想起了那些一起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想起了烂尾楼里的那些兄弟。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姓赵的老板有没有送钱过来?
他越想越乱,干脆走到屋外,漫无目的地走着。
雪已经积了很厚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间茅草屋。茅草屋的烟囱里冒着烟,看起来很温暖。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到茅草屋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很清脆,像银铃一样,很好听。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屋里的光线很暗,点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炕沿上,哄着一个孩子睡觉。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厉沉舟看得呆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就在这时,女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门口。她的目光正好对上厉沉舟的眼睛,厉沉舟心里一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怀里的孩子,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厉沉舟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女孩子说过话,更别说这么好看的女孩子了。
女人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你这样子,像是隔壁王婶家的那个侄子?前几天摔了脑袋,失忆了?”
厉沉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女人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外面冷,进来坐坐吧。”
厉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女人进了屋。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很热。女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厉沉舟接过水杯,手心里传来一阵温热。他看着女人,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我叫苏晚。你呢?”
厉沉舟说:“我叫厉沉舟。”
“厉沉舟?”苏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的。”
厉沉舟的脸又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苏晚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点了点头:“嗯,是我儿子,叫小石头。”
“小石头?”厉沉舟看向炕上的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很可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晚晚,我回来了!”
苏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赶紧站起来,对厉沉舟说:“你赶紧躲起来,别让我男人看见你。”
厉沉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晚推到了炕角的柜子后面。
他刚躲好,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皮袄,手里提着一只野兔。
“今天运气不错,逮到了一只野兔。”男人笑着说,把野兔扔在地上。
苏晚勉强笑了笑:“辛苦了。”
男人走到炕边,看了一眼小石头,然后皱了皱眉:“屋里怎么有男人的味道?”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强作镇定地说:“哪有?你听错了吧。”
男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四处打量起来。厉沉舟躲在柜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扫过柜子,心里紧张得要命。
就在男人要走过去的时候,小石头突然哭了起来。苏晚赶紧说:“孩子醒了,你赶紧哄哄他。”
男人的注意力被小石头吸引了过去,他走到炕边,抱起小石头,哄了起来。厉沉舟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过了一会儿,男人把小石头哄睡着了,然后对苏晚说:“我去把野兔处理一下,晚上炖兔肉吃。”
苏晚点了点头,看着男人走出屋门,她才松了一口气,走到柜子后面,把厉沉舟拉了出来。
“你赶紧走吧,别让他再看见你。”苏晚说。
厉沉舟点了点头,赶紧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苏晚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厉沉舟笑了笑,转身跑进了风雪中。
他一口气跑回了王婶家,刚进门,就看见王婶坐在屋里,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王婶问道。
厉沉舟说:“我出去走走。”
王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以后别往苏晚家跑,听见没有?”
厉沉舟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王婶说:“苏晚男人是个猎户,脾气暴躁得很,要是看见你跟苏晚在一起,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厉沉舟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从那以后,厉沉舟每天都会偷偷跑到苏晚家附近,远远地看着苏晚。他看见苏晚每天洗衣做饭,哄孩子睡觉,看见她男人每天上山打猎,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给她带一些野花。
他觉得苏晚很幸福,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渐渐停了,天气也慢慢暖和了起来。厉沉舟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他每天跟着王婶下地干活,虽然很累,但他觉得很充实。
这天,他正在地里干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是林渊。
林渊穿着一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起来很精神。
“厉沉舟!你小子还活着!”林渊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厉沉舟愣了一下,看着林渊:“你怎么来了?”
林渊说:“我找了你好久,差点以为你死了。姓赵的那个王八蛋,最后还是把钱送来了,我们几个兄弟分了钱,就各自散了。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
厉沉舟看着林渊,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这里不是梦,他是真的穿越到了另一个地方。
“你跟我走吧,”林渊说,“我们一起去城里闯荡,肯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厉沉舟犹豫了一下,他看向苏晚家的方向,心里有些不舍。
林渊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舍不得这里?舍不得那个苏晚?”
厉沉舟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有说话。
林渊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一个女人而已,等我们到了城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厉沉舟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他回到王婶家,跟王婶告别。王婶舍不得他,哭了好久,给他塞了好多干粮和钱。
他走到苏晚家附近,想跟苏晚告别,却看见苏晚和她男人正在门口送一个人。那个人是个郎中,郎中对苏晚的男人说:“你媳妇的身子弱,得好好调理,不能再干重活了。”
厉沉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没有上前告别,只是默默地看了苏晚一眼,然后转身跟着林渊走了。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城里。城里很热闹,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厉沉舟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很陌生。
林渊带着他,租了一间小房子,然后开始找工作。他们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里洗过碗,吃了很多苦。
后来,他们攒了一点钱,开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厉沉舟脑子活,手艺好,林渊能说会道,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好,越做越大。
几年后,他们的公司已经成了城里数一数二的装修公司,厉沉舟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厉总”。
他买了房子,买了车子,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叫苏晚的女人。
这天,他开车路过一个小镇,突然想起了苏晚。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开了进去,沿着记忆中的路,慢慢走着。
他走到那个熟悉的茅草屋前,却发现茅草屋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砖瓦房。
他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了出来。老太太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是?”
厉沉舟说:“我找苏晚。”
老太太叹了口气:“苏晚啊,她男人几年前上山打猎,摔下山崖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苦。后来,她得了重病,没钱治,也走了。”
厉沉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那孩子呢?”他颤抖着问道。
老太太说:“孩子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厉沉舟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缓缓离开。
他开车回到城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很多酒。他想起了苏晚的笑容,想起了她温柔的声音,想起了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
他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后悔。如果当初他没有走,如果当初他能留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王婶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笑着对他说:“醒了?赶紧喝粥。”
他又走到了苏晚家的门口,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苏晚坐在炕沿上,哄着小石头睡觉,看见他,笑着对他说:“进来坐坐吧。”
他走进屋,坐在炕边,看着苏晚,鼓起勇气说:“苏晚,我喜欢你。”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嘴角的酒窝浅浅的:“我也喜欢你。”
他伸出手,想要抱住苏晚,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苏晚的身体。
他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他昨天没写完的方案。
旁边的手机响了,是林渊打来的。
“厉总,你怎么还没来公司?客户都等着呢!”林渊的声音很着急。
厉沉舟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哪里有什么大雪,哪里有什么茅草屋,哪里有什么苏晚。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苦笑了一声,拿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林渊骂道:“你妈的逼这么大,结果是场梦!”
电话那头的林渊愣了一下,随即骂道:“厉沉舟你小子疯了吧?喝多了?赶紧滚来公司!”
厉沉舟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想起了梦里的苏晚,想起了梦里的小石头,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冬天。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里面全是名牌西装。他随手拿出一件,穿在身上,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气场强大。
这才是真实的他,厉沉舟,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杀伐果断的男人。
而梦里的那个厉沉舟,那个穿着蓝布褂子,在雪地里奔跑的少年,那个对着苏晚脸红的少年,好像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家门。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的车,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女人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风吹过,卷起她的长发,像一幅美丽的画。
而厉沉舟,却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场梦,或许并不是梦。
他更不会知道,在他离开后的那些年,苏晚一直在等他。
等了一辈子。
厉沉舟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悠。他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很多娇艳的玫瑰。他停下车,走了进去,买了一束玫瑰。
他拿着玫瑰,不知道该送给谁。
他突然想起了梦里的苏晚,想起了苏晚喜欢的那些小野花。
他苦笑了一声,把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发动车子,朝着城外驶去。
他想去那个小镇,想去看看那个砖瓦房,想去看看,有没有苏晚的痕迹。
车子越开越远,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
阳光依旧明媚,可厉沉舟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这场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也不知道,梦里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他只是不停地开着车,朝着远方,朝着那个梦开始的地方。
厉沉舟的车在小镇的路口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前走。路两旁的庄稼长势正好,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他走到那个砖瓦房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男人看着他,皱了皱眉:“你找谁?”
厉沉舟说:“我找苏晚。”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苏晚是我娘。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厉沉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男人,男人的眉眼间,有几分苏晚的影子。
“你是小石头?”厉沉舟颤抖着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是的。你认识我娘?”
厉沉舟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跟着小石头走进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苏晚,笑得很温柔。
厉沉舟看着照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石头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娘生前,经常跟我提起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叫厉沉舟,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厉沉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娘说,那年冬天,她遇见了一个叫厉沉舟的少年,那个少年很害羞,很善良。她还说,那个少年答应过她,会回来找她的。”小石头说,“我娘等了他一辈子,直到去世,都没有等到。”
厉沉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场梦,不是梦。
原来,他真的来过这里。
原来,苏晚真的等了他一辈子。
他走到照片前,看着照片上的苏晚,轻声说:“苏晚,我回来了。”
照片上的苏晚,笑得依旧温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像是苏晚的手,拂过他的脸颊。
厉沉舟在小镇上住了下来,他把城里的公司交给了林渊打理,自己则留在了小镇,守着苏晚的墓,守着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每天,他都会去苏晚的墓前,陪她说说话,给她带一束野花。
他知道,苏晚喜欢野花,不喜欢玫瑰。
日子一天天过去,厉沉舟渐渐老了。他的头发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路也变得蹒跚起来。
这天,他又来到了苏晚的墓前,坐在墓碑旁,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苏晚,我来陪你了。”
他靠在墓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他穿着蓝布褂子,站在苏晚家的门口,苏晚笑着对他说:“进来坐坐吧。”
他走进屋,坐在炕边,看着苏晚,笑着说:“苏晚,我喜欢你。”
苏晚也笑着说:“我也喜欢你。”
这一次,他伸出手,抱住了苏晚。
很温暖。
真的很温暖。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将厉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染成一片熔金。厉沉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身后的人,身形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那盆文竹,指尖微凉,像是攥着一把化不开的冰。
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男人。正是林渊。
林渊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声音清淡,像是山间的溪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厉沉舟,你何必如此执着?苏晚的病,根源在你。当年若不是你……”
“闭嘴。”
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斩断了林渊的话。他缓缓转过身,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林渊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像是在敲打着厉沉舟紧绷的神经。“我只是实话实说。”林渊的语气依旧平淡,“苏晚的精神状态,早就经不起任何刺激。你带她去参加什么公司评比大会,简直是……”
“林渊。”
厉沉舟再次开口,头埋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别逼我骂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渐起,卷着落叶的沙沙声,透过落地窗传进来,却驱散不了这窒闷的氛围。林渊看着厉沉舟低垂的头颅,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厉沉舟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裂。
可他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这样护着她,就是对她好吗?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面试的时候发疯,领奖台上扒你的裤子……你把她藏在身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我说了,闭嘴。”厉沉舟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在隐忍什么。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想跟你吵架,你走吧。”
“我不走。”林渊站起身,缓步走到厉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厉沉舟,你敢不敢正视现实?苏晚的病,需要的是专业的治疗,而不是你的……”
“林渊!”
厉沉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戾气瞬间翻涌而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的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着,显然是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可他还是死死地咬着牙,将那些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逼我骂你……真的别逼我……”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怨恨和愤怒,就会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他怕自己会失控,会说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会彻底撕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脸皮。
毕竟,他们曾经是朋友。
虽然,那段友情,早就被岁月和仇恨,磨成了粉末。
林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坚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瞬间瓦解了。他看着厉沉舟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突然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或许真的太残忍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只是想告诉你,市三院的精神科,有一位很厉害的医生。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厉沉舟依旧低着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窗台上那张薄薄的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医生名字和地址,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和无力。
他知道,林渊说的是对的。
苏晚的病,需要专业的治疗。
可他不敢。
他怕那些冰冷的仪器,会吓到苏晚;他怕那些陌生的医生,会伤害到苏晚;他更怕,苏晚会被关进那个冷冰冰的病房里,再也见不到他。
他只能守着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护着她。
哪怕,这种方式,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的可笑和愚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
厉沉舟依旧站在落地窗前,低着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他想起了苏晚在领奖台上,扒下他裤子时的样子。她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想起了她在面试时,大喊“鸡你太美”的样子,想起了她唱着抗战老歌时的样子,想起了她抱着他痛哭时的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晚晚……”厉沉舟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苏晚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能对着他笑,对着他哭,他就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她。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她是个疯子。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他,娶了个疯太太。
夜色,越来越浓。
办公室里,只剩下厉沉舟低沉的呜咽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长安的秋凉浸着霜气,飘进丞相府的议事殿。殿内的金砖被日光磨得发亮,两侧文武百官的朝服绣着的飞禽走兽,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瑟缩。林越(董卓)坐在上首的檀木宝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方传国玉玺,莹白的玉面映着他眼底的寒芒,须发虽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折的长枪。
婉儿复活的这些日子,他把人护在丞相府深处,半步不离左右。可越是守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心里的疑云就越是翻涌——李儒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那消失的背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日夜不得安宁。而朝堂上的那些文臣,像是看准了他心绪不宁的空子,借着新政的由头,接二连三地跳出来发难。
这些文臣,大多是世家大族的门生故吏,打从科举制度推行那天起,就憋着一肚子的怨气。以前碍于他的威严,还有扫平西域、平定叛乱的功绩,不敢公然叫嚣。可自从传国玉玺现世,又传出婉儿死而复生的异事,这些人就像是找到了由头,整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说什么“天道有常,祸福相依”,暗指婉儿的复生是“妖异之兆”,更是借着“玉玺乃国之重器,当奉于太庙”的名头,实则是想逼他交出权力,恢复世家把持朝政的旧制。
今日的议事殿,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御史中丞王朗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手里捧着奏折,声音尖利得像掐着嗓子:“董相!传国玉玺乃大汉至宝,当由陛下亲掌,供奉于太庙,以安民心!你久居私府,手握玉玺,已然引朝野非议!更兼令嫒死而复生,事出反常,臣请董相将令嫒交于廷尉府彻查,以正视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个文官跟着出列,一个个义正辞严,唾沫横飞,无非是说他权倾朝野,有不臣之心,又说婉儿的复生是“不祥之兆”,留着必为祸乱。
林越的手指缓缓收紧,玉玺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抬眼扫过那些叫嚣的文臣,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这些人,嘴里说着“社稷”“民心”,心里想的不过是世家的特权,是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看不见这太平盛世是怎么来的,看不见西域的商路是怎么打通的,看不见寒门子弟是怎么靠着科举入朝为官的。他们只看见他董卓手握大权,只看见他的女儿死而复生,便想着借机发难,将他推倒,好重掌乾坤。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这些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婉儿的头上。
婉儿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他董卓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对方血债血偿!
“放肆!”林越猛地一拍宝座扶手,声音震得殿内的梁柱都仿佛晃了晃,“玉玺在我府中,是为了妥善保管,待陛下亲政,自会奉上!婉儿是我的女儿,她死而复生,是上天垂怜,何来妖异之说?尔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心怀叵测,无非是想借着由头,恢复你们世家的特权!”
王朗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梗着脖子喊道:“董相此言差矣!我等皆是为了大汉江山!你手握重兵,把持朝政,已然是国之隐患!令嫒之事,事出蹊跷,不查不足以服众!”
他说着,还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林越的脸上:“董卓!你莫不是以为,凭着你那点军功,就能一手遮天?今日我等……”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林越已经站了起来。
林越没有拔剑,也没有唤侍卫。他只是缓步走下宝座的台阶,朝着王朗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让周围的文官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王朗看着他走近,心里猛地一慌,却还是强撑着喊道:“董卓!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你还敢……”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巴掌,是林越的胳膊肘,狠狠撞在了王朗的胸口。
林越这一生,南征北战,从西凉的沙场一路打到西域,胳膊肘上的肌肉练得比石头还硬。这一肘下去,用了十足的力气,只听“咔嚓”一声,是肋骨断裂的声响。
王朗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往后倒去,重重摔在金砖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谁也没想到,董相竟然会亲自动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林越甩了甩胳膊,眼神冰冷地扫过剩下的那些文官,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气:“还有谁?”
站在王朗身后的两个文官,一个是司徒杨彪的门生,一个是太尉马日磾的族弟。两人平日里跟着王朗,没少煽风点火。此刻见王朗被活活肘死,吓得脸色惨白,却又不甘心就此退缩。
那司徒门生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喊道:“董卓!你敢当庭杀人!你这是……是谋逆!”
他说着,也往前跨了一步,想要效仿王朗,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可林越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欺身而上,胳膊肘再次扬起,快如闪电,狠狠撞在了那司徒门生的胸口。
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口鲜血喷出。那司徒门生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剩下的那个太尉族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林越的速度比他更快。
林越几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狠狠拽了回来。那太尉族弟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董相饶命!董相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林越看着他那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眼底的厌恶更浓。他缓缓抬起胳膊肘,声音冷得像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话音未落,胳膊肘狠狠落下,撞在了那太尉族弟的胸口。
又是一声闷响,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身前的朝服。他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短短片刻,三位文臣,被林越活活肘死在议事殿上。
金砖地面上,溅着刺目的鲜血,与那明晃晃的金砖相映,显得格外刺眼。
殿内的文武百官,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叫嚣着的那些人,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林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林越站在血泊之中,花白的须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身上的锦袍沾了几滴血珠,却更显得他气势逼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议事殿:
“还有谁要来送死?!”
这一声怒吼,带着他一百七十九年的积威,带着沙场的血腥气,带着护女的决绝,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没有人敢应声。
没有人敢抬头。
刚才还义正辞严的文官们,此刻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成为下一个被肘死的人。
武将们则纷纷挺直了腰杆,看向林越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们都是跟着林越从西凉一路打出来的,知道这位老帅的脾气——平日里看似温和,可一旦触及他的底线,就会变得比猛虎还要凶狠。而婉儿,就是他的底线。
林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文官之首的司徒杨彪身上。杨彪脸色惨白,胡须抖个不停,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林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杨司徒,你可有话要说?”
杨彪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董相息怒!臣……臣无话可说!臣愿拥护董相新政,绝无二心!”
其他文官见状,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山呼道:“臣等愿拥护董相新政!绝无二心!”
林越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迫于他的威势,心里未必服气。可那又如何?他董卓这辈子,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服气,而是手里的枪,是身上的血,是护着天下百姓的决心。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宝座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血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宝座前,他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向殿内的百官,声音掷地有声:
“传我命令!王朗、司徒门生、太尉族弟,结党营私,污蔑忠良,意图颠覆新政,罪该万死!其门生故吏,凡有牵涉者,一律革职查办!世家大族,若再敢阻挠新政,欺压寒门,格杀勿论!”
“喏!”
殿外的侍卫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林越缓缓坐上宝座,再次拿起那方传国玉玺,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篆字。玉玺依旧莹白,却仿佛沾了一丝血腥气。
他看着殿外的天空,秋阳高悬,万里无云。
长安的天,依旧那么蓝。
可他知道,经此一役,朝堂上的那些歪风邪气,至少能收敛一阵子了。
他护得住这太平盛世,护得住寒门子弟的青云路,更护得住他的婉儿。
谁敢来抢,谁敢来夺,谁敢来伤他的女儿,他董卓就算是化为厉鬼,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议事殿内,依旧静得可怕。
百官们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金砖上的血迹,在日光下渐渐凝固。
林越坐在宝座上,眼神深邃如渊。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李儒的消失,婉儿的复生,还有那没说完的话,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他。
可他不怕。
他董卓,从西凉的沙场一路走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算这一切真的是一场游戏,他也要掀翻这棋盘,护着他想护的人。
窗外的秋风,依旧带着霜气。
可丞相府的深处,婉儿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串酸枣,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林越此生,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他看着窗外的方向,眼底的寒芒渐渐散去,多了一丝温柔。
只要婉儿安好,这世间的一切风雨,他都能扛住。
哪怕与天下为敌,哪怕身败名裂,哪怕……这真的是一场游戏。
他也在所不惜。
议事殿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芒洒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洒在百姓的笑脸上,洒在那片太平盛世的土地上。
而林越的目光,始终落在丞相府深处的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的女儿,有他的命,有他的一切。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他人生路上,一抔微不足道的尘土。
肘死几个,又何妨?
谁敢再来,他便再肘死几个!
直到,再也没有人敢来送死为止。
长安的夜,渐渐降临。
丞相府的暖阁里,灯火通明。
林越坐在婉儿身边,看着她吃着酸枣,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窗外的风,依旧带着秋凉。
可暖阁里的暖意,却足以驱散一切寒意。
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可只要有婉儿在,他就有走下去的勇气。
哪怕,这真的是一场游戏。
他也要陪着婉儿,玩到最后。
玩到,这世间的一切,都回归平静为止。
暖阁外的老槐树,枝叶摇曳,沙沙作响。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关于勇气,关于父爱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在继续。
永远,永远。
厉沉舟的车停在影城门口的时候,天幕正压着一层沉沉的灰,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模样。苏晚坐在副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眉眼间淬着化不开的戾气,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都泛着青白。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厉沉舟今天心情不好,是那种积压了许久的、一点就炸的坏情绪,从早上的会议开始,到刚才在路上被一辆车别了一下,那股火气就没散过。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动作带着一股狠劲,车门“砰”的一声撞上,震得苏晚心尖一颤。他绕到副驾这边,伸手将苏晚拉下车,力道不算轻,却也没弄疼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薄汗,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力道——那是极致压抑下的失控前兆。
影城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里捧着爆米花和可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这样的热闹,落在厉沉舟眼里,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烦意乱。他今天来这里,根本不是想看什么电影,只是心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找不到宣泄口,像是一头困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快要破膛而出。
苏晚想拉着他去买杯热饮,缓和一下气氛,刚走两步,就被厉沉舟的目光定住了——他的视线,死死地黏在斜前方的一对年轻情侣身上。那男生手里捧着一桶超大份的爆米花,正低头喂给身边的女生,女生笑着躲开,爆米花的碎屑掉了一身,两人打闹着,笑声清脆得刺耳。
就是这个声音,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厉沉舟心里的炸药桶。
他没跟苏晚说一句话,甚至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长腿一迈,就朝着那对情侣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大,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周围原本喧闹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渐渐低了下去。
那对情侣还在打闹,男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靠近,正抬手擦去女生嘴角的碎屑。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猛地攥住了他手里的爆米花桶。
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手:“你干什么?”
厉沉舟没理他,手腕猛地一扬。
“哗啦——”
一桶热气腾腾的爆米花,连带着桶里没化开的黄油,瞬间被掀翻在地。雪白的爆米花混着金黄的油星,溅得满地都是,还有不少碎屑,溅到了那对情侣的衣服上、头发上。
女生“啊”的一声尖叫出来,脸色瞬间煞白。男生也懵了,回过神后,火气也上来了,攥着拳头就想上前:“你他妈有病吧?!”
厉沉舟眼底的戾气更重了,他甚至没看那男生的拳头,只是反手一扣,就捏住了对方的手腕。男生疼得“嗷”一声,脸都扭曲了,怎么挣都挣不开。
紧接着,厉沉舟抬手,抓起地上那个空了大半的爆米花桶,眼神狠戾得像是要吃人。他没给对方任何求饶的机会,手臂一扬,就将那塑料桶狠狠扣在了男生的头上。
桶口的边缘磕在男生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爆米花桶卡在男生的脑袋上,遮住了他的脸,只剩下两只手在徒劳地抓着,狼狈得像个小丑。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影城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厉沉舟身上,有惊恐,有错愕,还有不敢置信。
苏晚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来,想拉厉沉舟的胳膊:“沉舟!别这样!快住手!”
厉沉舟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扣了爆米花桶的男生,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然后,他扯着嗓子,吼出了一句带着滔天怒火的脏话——
“操你妈!我叫你吃!”
这一声怒吼,像是炸雷一样在大厅里炸开,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男生被吓得浑身发抖,连挣扎都忘了,只是呜呜咽咽地发出声音,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女生更是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站在一旁,连哭都不敢大声。
厉沉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还没发泄够,抬脚就想往对方身上踹。苏晚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哭着喊道:“厉沉舟!你疯了吗?!快停手!会出事的!”
苏晚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带着点咸涩的味道。厉沉舟的动作顿了顿,胸腔里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温水,稍稍降下去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张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男生手腕的手,力道一卸,男生就瘫软在了地上,捂着额头,疼得直哼哼。那个爆米花桶滚落在一旁,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是在嘲讽这场闹剧。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还有影城的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
“先生!先生!您冷静一点!”工作人员跑到厉沉舟面前,声音都在发抖,“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厉沉舟没理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让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瞬间闭了嘴,连拿着手机的手,都下意识地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晚身上。她还在哭,肩膀微微耸动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股嚣张的火气,瞬间就蔫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伸手,将苏晚揽进怀里。
力道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笨拙。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我没事。”
苏晚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凶了,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你吓死我了……厉沉舟,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这样……”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看着地上狼藉的爆米花,看着那个缩在地上的男生,看着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散了大半,却又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今天这股气,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汹涌得可怕。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压力,太久的隐忍,太久的身不由己,都在这一刻,借着一桶爆米花,彻底爆发了出来。
影城经理也赶来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对着厉沉舟点头哈腰:“先生,先生,实在对不起,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您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都可以解决,千万别冲动……”
厉沉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厚厚的现金,扔在地上。
“爆米花的钱,还有他的医药费。”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够不够?”
地上的男生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厉沉舟那张阴鸷的脸,吓得连忙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女生也连忙摆手,拉着男生的胳膊,像是生怕厉沉舟再发难。
厉沉舟没再看他们一眼,揽着苏晚,转身就朝着影城外面走。
他的步子很大,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敢拦着他,也没有人敢再说话。
走出影城的时候,天上终于落下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苏晚还靠在他的怀里,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厉沉舟……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我害怕……”
厉沉舟停下脚步,抬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指尖的温度,烫得苏晚微微一颤。
“好。”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以后不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厉沉舟将苏晚护在怀里,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将她送了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坐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影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对情侣狼狈的身影,还有满地狼藉的爆米花。
车厢里很静,只有苏晚轻轻的抽噎声,还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厉沉舟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放松了下来。
心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散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无从排解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一定吓到苏晚了。
他也不想这样的。
只是很多时候,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就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一旦有了一点缝隙,就会汹涌而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苏晚从副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是一缕微光,照亮了他心底的阴霾。
“沉舟,”苏晚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很温柔,“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们放个假吧,去个安静的地方,好不好?”
厉沉舟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他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渐渐软了下来。
他抬手,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
车子在雨幕里缓缓前行,朝着家的方向。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车厢里的温度,却渐渐暖了起来。
厉沉舟看着握着的手,看着身边的苏晚,心里默默想着——
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
再也不能,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了。
那些该死的情绪,该死的压力,都该被他好好藏起来。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失控。
雨刷器在玻璃上唰唰地摆动着,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前路漫漫,或许依旧有风雨。
但只要身边有她,就够了。
厉沉舟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雨幕里的城市,灯火通明。
而他的世界里,只有副驾上那个,还在轻轻抽噎的姑娘。
这就够了。
厉沉舟的掏耳朵店开在巷子最深处,门头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沉舟耳道”,字是他自己写的,笔锋硬得像淬了冰。店不大,就一间门面,里头摆着两张藤椅,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几排掏耳勺,竹的、银的、牛角的,还有几根看着就透着邪气的长柄勺,最长的那根足有五十厘米,勺头磨得尖尖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开这店不是为了挣钱,就是闲得慌。自从上次在影城闹了那场爆米花的事,苏晚就勒令他不许再随便动火,他憋得慌,总得找个地方消磨时间。这掏耳朵的手艺是他小时候跟老家一个剃头匠学的,算不上多精,但对付寻常客人足够了。开张半个月,来的都是些老街坊,图个清净,他也乐得应付,直到这天下午,张思远推门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响,带着外头的热意和尘土。厉沉舟正靠在藤椅上抽烟,眯着眼看窗外的老槐树,听见动静,眼皮掀了掀。
进来的是个胖子,矮墩墩的,肚子挺得像扣了个锅,脸上的肉堆得层层叠叠,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看人时总带着点傻乎乎的笑意。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沾着油渍,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走路时“啪嗒啪嗒”响,一进门就搓着手,咧着嘴笑:“老板,掏耳朵不?听说你手艺好。”
厉沉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那身邋里邋遢的打扮,最后停在他那双肉乎乎的耳朵上——耳廓肥厚,耳洞大得能塞下一颗玻璃珠。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傻乎乎的脸,听着那带着点憨气的声音,厉沉舟心里那股子憋了许久的坏水,突然就冒了上来。
他掐了烟,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坐。”
张思远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藤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得叹了口气,还特意把脑袋歪了歪,把右边的耳朵凑得更近:“老板,我这耳朵最近总痒,你可得给我好好掏掏。”
厉沉舟没说话,走到小方桌前,目光在那些掏耳勺上扫过。竹的太轻,银的太柔,牛角的不够劲。他的手指落在那根五十厘米长的铁柄掏耳勺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那股子邪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苏晚的叮嘱,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可看着张思远那张傻乎乎的脸,那点理智像是被狗啃了似的,半点不剩。他就是想看这人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就是想找点乐子,发泄发泄心里那股无从安放的烦躁。
他捏起那根长柄掏耳勺,掂了掂,五十厘米的长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勺头尖尖的,打磨得异常锋利,是他闲着没事磨的,原本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他走到张思远身后,站定。
张思远还在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他甚至还扭头,冲厉沉舟笑了笑:“老板,你这工具看着挺专业啊,比我上次在天桥上掏的那个强多了。”
厉沉舟没应声,眼底的光冷得像冰。他抬起手,握着那根五十厘米的掏耳勺,手臂绷得笔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拿鹅毛棒扫扫耳廓,也没有用酒精棉消毒,只是瞄准了张思远那只大张着的耳洞,手腕猛地一发力——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什么薄脆的东西。
五十厘米长的掏耳勺,带着一股狠劲,几乎是整根捅了进去。
张思远哼小曲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挤成缝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就僵在了藤椅上,只有手指微微抽搐着。
下一秒,血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也不是一股一股,是猛地喷了出来,像喷泉一样,带着温热的腥气,溅得老高。
血珠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厉沉舟的白衬衫上,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张思远的耳朵里还在往外喷血,那股力道大得吓人,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染红了他的t恤,滴落在塑料拖鞋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他刚才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张思远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血珠滴落的声音。
厉沉舟握着掏耳勺的手没松,他看着那股喷涌而出的鲜血,看着张思远那张从傻乎乎变成惨白的脸,心里那股憋闷的烦躁,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躲开溅过来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张思远终于反应过来了,剧痛像是潮水一样从耳朵里蔓延开来,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死死地盯着厉沉舟,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沉舟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看你傻,逗逗你。”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思远的神经。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往上翻,白眼球占了大半,嘴里溢出白沫,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藤椅上,只有耳朵里的血还在往外喷,溅得更高了。
厉沉舟这才松开手,那根五十厘米的掏耳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沾着血的勺头在日光下闪着寒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血渍,皱了皱眉,嫌恶地掸了掸。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晚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推门进去,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张思远瘫在藤椅上,耳朵里的血还在汩汩地流,脸色惨白得像纸。厉沉舟站在一旁,白衬衫上沾着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吓人。
苏晚手里的食盒“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厉沉舟……你、你做了什么?”
厉沉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心里那点变态的快感,瞬间就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厉害。
他想说,我就是看他傻,想逗逗他。
他想说,我憋得慌。
可看着苏晚那双泛红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巷子里的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卷着地上的血腥味,吹得厉沉舟的衬衫下摆微微晃动。他看着瘫在藤椅上的张思远,看着地上那根沾血的掏耳勺,看着苏晚那张惨白的脸,突然觉得,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血渍上,红得刺眼。
店里静得可怕,只有张思远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有血珠滴落的声音。
厉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比上次在影城砸爆米花桶,闯的祸大得多。
苏晚蹲在地上,看着洒了一地的饭菜,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厉沉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突然想起,苏晚早上出门前,还笑着跟他说,晚上要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她,再也不随便动火,再也不惹事。
可现在……
厉沉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冷意散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就像不知道,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门外的老槐树上,蝉鸣聒噪。
巷子里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掏耳朵店里,发生了怎样一场血腥的闹剧。
厉沉舟缓缓蹲下身,想去捡地上的食盒,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铁皮,就被苏晚猛地推开。
苏晚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厉沉舟,你是不是疯了?”
厉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失望和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我不知道。”
阳光越来越烈,透过窗户,照在地上的血渍上,泛着诡异的光。
掏耳勺躺在地上,沾着血,闪着寒芒。
藤椅上的张思远,气息越来越微弱。
厉沉舟坐在地上,看着苏晚通红的眼睛,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石头,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再也哄不好她了。
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闯了弥天大祸。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
巷子深处的掏耳朵店里,血腥味弥漫,经久不散。
厉沉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渍的手,第一次觉得,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厉沉舟的办公室在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流云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鎏金的日光漫进来,却暖不透空气里那股冷硬的戾气。真皮办公椅宽大得能容下两个人,他陷在里面,指尖夹着一支烟,烟蒂上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却没弹落。
门被轻轻敲响,秘书领着市场部的经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尊煞神。市场部经理姓张,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捧着厚厚的文件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谁都知道厉总今天心情极差,早上例会时就摔了三个保温杯,整个顶层办公区的人都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厉总,这是季度的市场拓展报告,还有城西那块地的招商方案,您过目。”张经理恭恭敬敬地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城西的项目我们跟进了三个月,和三家龙头企业都有了初步意向,就等您拍板了。”
厉沉舟没看他,也没看那份报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烟卷燃到了指尖,烫得他微微一缩,却像是没感觉到疼。张经理站在桌前,等了半分钟,没等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又开口:“厉总,还有城东的那个商业综合体,施工队那边出了点小问题,需要追加一点预算,大概……”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厉沉舟动了。
不是抬头,不是翻文件,而是身体开始前后摇晃。
办公椅的滚轮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的上半身随着椅子的晃动前后倾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散漫和不耐烦。张经理的话音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紧接着,厉沉舟的脑袋也开始晃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点头,而是大幅度的、毫无规律的摇头晃脑。他的脖颈像是没有骨头,脑袋向左歪到极致,又向右甩过去,黑发被甩得凌乱,额前的碎发扫过眉眼,遮住了那双总是淬着寒意的眼睛。他的嘴还张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点白牙,却没有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乖戾。
“厉总?”张经理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
厉沉舟没理他,依旧自顾自地摇晃着。椅子前后滑动,脑袋左右甩动,嘴里还发出了一点模糊的、不成调的声响,像是小孩子闹脾气时的哼哼唧唧,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宣泄。烟灰终于落了下来,掉在昂贵的真丝衬衫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他还是没察觉。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椅子滚轮的“咕噜”声,还有厉沉舟偶尔发出的模糊声响。张经理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他认识厉沉舟五年了,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杀伐果断,冷静得近乎冷酷,别说这样摇头晃脑,就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很少有。今天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张经理想起早上听秘书说的,厉总今天去了自己开的那家掏耳朵店,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衬衫上好像还沾了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硬着头皮,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厉总,城东的预算……”
“嗡嗡——”
厉沉舟嘴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声响,脑袋晃得更厉害了,像是在驱赶什么烦人的苍蝇。他的身体随着椅子的晃动,几乎要撞到办公桌的桌沿,张经理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一下,却被厉沉舟猛地瞪了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过来。张经理的手僵在半空,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缩了回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厉沉舟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回窗外。他的脑袋还在晃,身体还在前后摇晃,嘴里的模糊声响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都借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发泄了出来。
他想起那家掏耳朵店,想起那根五十厘米的掏耳勺,想起那股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苏晚那双通红的、写满失望的眼睛。
他想起影城大厅里满地的爆米花,想起那个被他扣了爆米花桶的男生,想起苏晚抱着他胳膊哭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烦躁、憋屈、身不由己,像是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听什么狗屁报告,不想管什么项目预算,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霸总。他只想晃,只想摇,只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晃出去。
张经理站了十分钟,腿都快麻了。厉沉舟就晃了十分钟,脑袋摇了十分钟,嘴里的声响就没停过。那份市场报告被晾在桌上,连一页都没翻。秘书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吓得连忙缩了回去,不敢进来。
顶层办公区的员工们都听见了办公室里的动静,一个个趴在工位上,大气不敢喘。有人偷偷议论,说厉总是不是压力太大,魔怔了;有人说肯定是项目出了问题,惹得厉总发火了;还有人想起了掏耳朵店的事,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点不好的猜测。
又过了五分钟,厉沉舟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椅子的晃动幅度变小,脑袋的摇晃也渐渐停了。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张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里面一片茫然。
张经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厉沉舟突然抬手,一把扫掉了桌上的文件夹。
“哗啦——”
文件散落一地,纸张飞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还飘到了张经理的脚边。厉沉舟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躁:“滚。”
一个字,却带着千斤的力道。
张经理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弯下腰,胡乱地捡着地上的文件,嘴里连声应着:“是是是,厉总,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捡文件的手都在抖,捡了半天,才勉强把散落的纸张拢在一起,抱着文件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秘书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还贴心地反锁了,生怕再有人进去触霉头。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厉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窗外的流云,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刚才那股疯狂的劲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的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得他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烟灰又落了下来,这次掉在了地毯上,烫出一个焦痕。
他看着那个焦痕,突然想起苏晚昨天给他熨衬衫的样子。她的手指很软,动作很轻,一边熨一边念叨,说他总是不爱惜衣服,说他工作太拼,要注意身体。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甜。
可现在……
厉沉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办公室里的日光渐渐西斜,落在地上的文件上,落在那个焦痕上,落在他凌乱的黑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浑浑噩噩多久。
他只知道,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从来都没有真正散去过。
它只是被压在了心底,等着某一个契机,再次爆发出来。
而他,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逃不出去,也不想逃。
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了灯火,霓虹闪烁,映照着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
厉沉舟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灯火,眼神里一片死寂。
他抬手,又摸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孤独的星。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厉氏集团的顶楼。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厉沉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低头批改着厚厚的一摞文件。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他眼下的青黑,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些天,他几乎是连轴转。白天要处理公司的一堆烂摊子,应对那些关于“疯太太”的流言蜚语,晚上要回家陪着苏晚,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样子,哄着她吃药,守着她睡觉。累得狠了,就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他好像有点发烧了。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用棉花塞满了,身上忽冷忽热,冷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冰碴子,热的时候,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翻遍了办公室的储物柜,没找到别的厚衣服,只翻出了几件公司年会发的羽绒服——大红的、藏青的、黑色的,还有两件浅灰色的。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他一件接一件地往身上套,套到第五件的时候,身上的寒意总算压下去了点,只是整个人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连抬手都费劲。
下身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早上来得急,加上发烧晕头转向,竟然随手扯了件苏晚落在他办公室的碎花长裙套上了。裙子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小雏菊,裙摆堪堪垂到膝盖,和他身上臃肿的羽绒服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对比。
厉沉舟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身上暖和了,脑子也清醒了点,便又低下头,继续批改文件。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窗外的阴影里,正站着一个人。
林渊。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自从上次在办公室里不欢而散后,他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苏晚的病情,也惦记着厉氏集团最近的动向。他知道厉沉舟这段时间心力交瘁,料定他会留在公司加班,便特意选了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摸了过来。
他本来是想趴在窗户上,看看厉沉舟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可当他的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办公桌后的人身上时,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即,一股憋不住的笑意,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噗嗤——”
一声轻笑,不大,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得像是炸雷。
厉沉舟批改文件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听力一向敏锐,更何况,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是林渊!
厉沉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戾气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上的羽绒服太过臃肿,他起身的动作带着一股笨拙的踉跄,浅粉色的碎花裙摆跟着晃了晃,露出两条穿着黑色袜子的腿,显得滑稽又狼狈。
“林渊!”
厉沉舟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怒意。他也顾不上自己这副不伦不类的打扮了,双脚在地板上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头发怒的熊,朝着窗户的方向飞扑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风,身上的羽绒服因为剧烈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办公桌被他带得晃了晃,桌上的咖啡杯倾斜,凉透的咖啡洒了一地,洇湿了厚厚的文件。
林渊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更没料到他会扑得这么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可厉沉舟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林渊的胳膊。
“你他妈来干什么?!”厉沉舟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林渊的骨头,“来看我笑话的?!”
林渊被他抓得生疼,却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厉沉舟,你……你这穿的是什么?五件羽绒服?还有……还有这条裙子?”
他一边笑,一边上下打量着厉沉舟,眼神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被苏晚折腾得神志不清了?”
“闭嘴!”厉沉舟怒吼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看着林渊脸上的笑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烧得他脑子嗡嗡作响,“我让你闭嘴!谁准你笑的?!”
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可笑。
五件臃肿的羽绒服,裹得他像个球,下面却穿着一条浅粉色的碎花长裙,裙摆还在微微晃动。这副打扮,别说林渊了,换做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可厉沉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林渊这个时候跑来看他的笑话,在乎的是,林渊嘴里那句“被苏晚折腾得神志不清”。
苏晚不是负担,不是麻烦,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林渊,我警告你,”厉沉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别以为你帮我预约了医生,我就会感激你。苏晚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林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看着厉沉舟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和怒意,看着他身上那身滑稽的打扮,心里的那点戏谑,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告诉你,那个医生,真的很厉害。明天上午十点,我已经帮你确认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发烧了,脸色很难看。赶紧回家休息,别硬撑着。公司的事,晚点处理也没关系。”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林渊眼底的真诚,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是啊,他发烧了。
身上的羽绒服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烫得他皮肤发疼,可骨子里的寒意,却依旧没有散去。他看着林渊,看着这个曾经的朋友,现在的“敌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之间,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互相敌视,互相嘲讽,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卷着夜色,呼呼地吹着。百叶窗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光影在两人的脸上晃动着。
厉沉舟松开了林渊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又看了看那条浅粉色的碎花长裙,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他别过脸,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我发烧了,有点冷。”
林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里,没有了戏谑,只有满满的无奈和释然:“知道了。赶紧把这些羽绒服脱了,穿这么多,不闷得慌吗?我车里有退烧药,我去给你拿。”
说完,他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厉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轻轻扯了扯身上的羽绒服。
确实,有点闷得慌。
他脱下一件,又脱下一件,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时,才觉得舒服了点。他低头,看着那条浅粉色的碎花长裙,脸上的窘迫更浓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裙子脱下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绊倒。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办公室里的灯,依旧亮着。
厉沉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林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摞被咖啡洇湿的文件,心里的那股戾气,渐渐散去了。
或许,林渊说的是对的。
苏晚的病,需要专业的治疗。
或许,他真的不该再硬撑着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苏晚打个电话,问问她睡了没有。手指刚触碰到屏幕,又停住了。
算了,别吵醒她了。
厉沉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身上的暖意渐渐涌了上来,驱散了那些寒意。他的脑子里,全是苏晚的脸。
她笑的时候,哭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发疯的时候。
每一个样子,都刻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厉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守着她。
守到她痊愈的那一天,守到她重新对着他笑,对着他闹的那一天。
夜色,温柔而绵长。
办公室里的灯光,暖黄而明亮。
厉沉舟靠在椅背上,渐渐睡了过去。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
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和那条浅粉色的碎花长裙,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和谐。
秋老虎的尾巴扫过城市上空,热得人胸口发闷。动物园里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嘶力竭,混着游客的喧闹声,吵得人耳根发紧。厉沉舟牵着苏晚的手,走在铺满碎石子的路上,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攥得苏晚的手微微发疼。
苏晚的手里捏着一支快化掉的冰淇淋,奶油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侧头看了看厉沉舟,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气。若不是眼底偶尔闪过的那丝阴霾,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曾在那间老旧公寓里,搅起过那么多疯狂的风浪。
“你看那只小猴子,”苏晚扯了扯厉沉舟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猴山,声音软软的,“它在抢别的猴子的苹果。”
厉沉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只瘦小的猴子,抱着一个红苹果,慌慌张张地往假山上爬,后面跟着几只呲牙咧嘴的大猴子。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松开苏晚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擦擦手,奶油都沾到手上了。”
苏晚接过纸巾,低头擦着手,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这是他们难得的平静时光,没有血腥味,没有破碎的家具,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和嘶吼,只有动物园里的烟火气,和身边这个男人的温度。
他们顺着路往前走,很快就到了猩猩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几只黑猩猩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着太阳。其中一只母猩猩怀里抱着一只小猩猩,正低头温柔地梳理着小猩猩的毛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游客们都围在玻璃幕墙外,拿着手机拍照,孩子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苏晚也凑了过去,趴在玻璃上,看着那只母猩猩,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光。
“厉沉舟,你看它,好温柔啊。”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玻璃后面的生灵。
厉沉舟站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母猩猩身上,看着它抱着小猩猩的样子,心里那片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疼。
他想起了苏晚,想起了她靠在自己怀里哭的样子,想起了她唱着“我像只泥鳅在你的荷塘”时的笑容,想起了她在年度大会上,指着自己喊出“他就是魍魉妖魔”时的决绝。
那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盘旋,搅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股熟悉的戾气,像是沉睡的野兽,突然在他的心底苏醒,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理智。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猩红,呼吸越来越粗重,握着拳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苏晚还趴在玻璃上,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依旧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只母猩猩:“你说,它会不会知道我们在看它啊?”
厉沉舟没有回答。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抬起脚,狠狠地朝着玻璃幕墙踹了过去。
“嘭!”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猩猩馆都跟着晃了晃。
游客们的惊呼声瞬间响起,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原本懒洋洋的黑猩猩也被吓得跳了起来,焦躁地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发出愤怒的嘶吼声。
那面厚厚的玻璃幕墙,被厉沉舟这一脚踹出了一道裂痕,蜘蛛网似的纹路,瞬间蔓延开来。
苏晚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厉沉舟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厉沉舟……”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
厉沉舟没有理她。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抬起脚,又一次狠狠地踹在玻璃幕墙上。
“嘭!嘭!嘭!”
接连几声巨响,那道裂痕越来越大,玻璃碎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溅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终于,玻璃幕墙轰然碎裂。
碎片四溅,厉沉舟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碎石子。
他却像是毫无知觉,猛地冲进了猩猩馆。
游客们吓得四散奔逃,动物园的工作人员也慌了神,拿着对讲机,一边喊人,一边朝着这边冲过来。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涌。她看着厉沉舟冲进猩猩馆的背影,看着他朝着那只母猩猩冲过去,心里的绝望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厉沉舟冲到母猩猩面前,那只母猩猩吓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抱着小猩猩,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像是在警告他。
可厉沉舟却像是疯了一样,他猛地伸出手,抱住了母猩猩的腰。
母猩猩剧烈地挣扎着,爪子在他的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疼得厉沉舟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地抱着它不放。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抱着母猩猩,不停地用自己的胸口去顶它的肚子,嘴里还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声,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厉沉舟!你放开它!”苏晚终于回过神来,她冲进猩猩馆,想要拉开厉沉舟,却被他猛地甩开,摔在地上。
苏晚的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母猩猩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它的爪子狠狠地抓在厉沉舟的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
厉沉舟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死死地抱着母猩猩,不停地用胸口去顶它。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和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心里那股汹涌的戾气,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一个可以让他肆意冲撞的对象。
动物园的工作人员终于冲了进来,他们拿着麻醉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厉沉舟。
“放开它!立刻放开它!”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大声喊道。
厉沉舟充耳不闻,依旧抱着母猩猩,不停地顶它。
“砰!”
麻醉枪的子弹射进了厉沉舟的肩膀。
一阵剧烈的麻木感,顺着肩膀蔓延到全身。厉沉舟的身体晃了晃,抱着母猩猩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母猩猩趁机挣脱出来,抱着小猩猩,慌慌张张地躲到了角落里,冲着厉沉舟发出愤怒的嘶吼声。
厉沉舟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看到苏晚哭着扑过来,抱着他的头,喊着他的名字。他看到工作人员围了过来,看到游客们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鄙夷。
他还看到那只母猩猩,抱着小猩猩,躲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他。
厉沉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苏晚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
“晚晚……”厉沉舟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它……它像你……”
苏晚哭得更凶了,她抱着厉沉舟的头,不停地摇着:“厉沉舟,你醒醒!你醒醒啊!”
麻醉剂的药效越来越强,厉沉舟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看着苏晚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心疼,心里那股疯狂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样,渐渐散去。
他伸出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却在半空中垂落下来。
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阳光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
猩猩馆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滴落的鲜血,还有那只躲在角落里的母猩猩和小猩猩。
苏晚抱着厉沉舟的头,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看着这个疯了的男人,和这个绝望的女人。
看着这场发生在动物园里的,荒诞而又疯狂的闹剧。
秋老虎的尾巴,依旧在扫着城市上空。
可那股燥热,却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还在继续。
没有谁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有谁能拯救一个彻底疯了的灵魂。
苏晚抱着厉沉舟,坐在一片狼藉的猩猩馆里,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她只知道,她和厉沉舟,都被困在了这场名为命运的牢笼里,永远也逃不出去了。
教堂的穹顶很高,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滤成一片柔和的七彩光斑,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的清香和淡淡的木质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还有信徒们低低的祷告声,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苏晚跪在最后一排的祷告椅上,双手合十,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的头发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有化妆,肤色是一种久病似的苍白,只有眼底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红血丝。
厉沉舟在家养伤已经三天了。
那天在动物园,他被麻醉枪射中后,就被送进了医院。肩膀上的麻醉针孔还在隐隐作痛,脸上和胳膊上的抓伤缠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他情绪极不稳定,建议留院观察,可他死活不肯,闹着要回家。苏晚没办法,只能给他办了出院手续,每天守着他,给他换药,给他熬粥,看着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她来教堂,是为了给他祷告。
祷告他能好起来,祷告他能摆脱那些疯狂的念头,祷告他们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血腥,没有破碎,只有烟火气的日子。
苏晚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帝啊,请你保佑厉沉舟……请你让他清醒一点……请你让我们……”
话还没说完,厉沉舟的身影,就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海里。
是他穿着白t恤,牵着她的手走在动物园路上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他在那间被水泡烂的公寓里,跟着她一起唱“我像只泥鳅在你的荷塘”的样子,水珠沾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狼狈的温柔;是他在年度大会上,被她指着喊“他就是魍魉妖魔”时的样子,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是他在猩猩馆里,砸碎玻璃,抱着母猩猩疯狂顶撞的样子,他的身上沾满了血和玻璃碎片,眼底的疯狂像是要溢出来……
这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子里飞速旋转,搅得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教堂里依旧安静,信徒们还在低头祷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的目光,无意识地往前扫去,落在了前面一排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和厉沉舟平时的发型一模一样。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就连坐着的姿势,都和厉沉舟像得要命。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视线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脑子里的那些画面,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疯狂。
是他。
是厉沉舟。
是那个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希望,却又让她无法割舍的厉沉舟。
是那个让她爱,让她恨,让她疯,让她痛的厉沉舟。
苏晚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她的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猩红,眼底的理智,像是被疯长的野草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片汹涌的恨意和绝望。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是她出门前,给厉沉舟熬的鸡汤,怕他在家饿着,想着祷告完就回去给他热。保温杯是不锈钢的,沉甸甸的,杯壁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苏晚缓缓地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那个保温杯。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却奇异地让她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滚烫的戾气。
她站起身,脚步很轻,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一步步朝着那个背影走去。
教堂里的祷告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的疯狂,没有人注意到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她走到那个男人的身后,停住了脚步。
男人还在低头祷告,肩膀微微耸动着,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背影,在七彩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清晰,和苏晚脑海里厉沉舟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苏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她举起手里的保温杯,手臂绷得笔直,像是一把拉满了的弓。
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那些疯狂的,绝望的,痛苦的画面,瞬间汇聚成一股力量,涌到了她的手臂上。
“厉沉舟!”
苏晚在心里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下一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保温杯,狠狠地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头上。
“嘭!”
一声闷响,打破了教堂的宁静。
保温杯重重地砸在男人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往前倒去,额头磕在了前面的祷告椅上,发出一声轻响。
鲜血,瞬间从他的后脑勺涌了出来。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血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教堂里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那里的苏晚,看着她手里那个还沾着血的保温杯,看着那个倒在地上,头上不停流血的男人。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保温杯。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背影,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疯狂的画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杀人了!”
“快报警!”
“他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混乱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进苏晚的耳朵里。她看着周围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惊恐的,愤怒的,鄙夷的表情,看着他们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号,看着有人跑过去,想要扶起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苏晚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
杯壁上沾着的血,还在往下滴。
滴落在地上,和那个男人的血,融在了一起。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疯狂,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想起了厉沉舟。
想起了他在家养伤的样子,想起了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样子,想起了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温柔。
她是不是,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偏执的,被绝望吞噬的人?
教堂的穹顶很高,阳光依旧透过彩绘玻璃,洒下一片七彩的光斑。可那光,却再也照不进苏晚的心里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厉沉舟一样的,黑暗。
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苏晚没有跑,也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沾着血的保温杯,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头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流。
她知道,警察来了,她就要被带走了。
她知道,她和厉沉舟的这场噩梦,终于要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了。
可她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就算没有今天的这一砸,她和厉沉舟,也永远逃不出这场名为命运的牢笼。
警笛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教堂的门口。
穿着警服的警察,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苏晚的身上,落在了她手里的保温杯上,落在了地上那个流血的男人身上。
“举起手来!”
一声严厉的呵斥,在教堂里响起。
苏晚缓缓地抬起手,手里的保温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像是一颗心碎掉的声音。
教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阳光依旧柔和,蜡烛的清香依旧弥漫。
可那片宁静,却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一个站在光影里,眼神空洞的女人。
还有那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警笛声的余韵还在教堂的穹顶下盘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满地的暗红血迹上投下斑驳的七彩光斑,像一场荒诞的默剧。苏晚被两名警察带到了教堂侧厅的临时问询室,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椅子,空气里还飘着蜡烛的清香,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搅得浑浊。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陈,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笔录。他看着苏晚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空洞,心里叹了口气。
“苏晚女士,”陈警官的声音很轻,尽量放得温和,“我们已经核实了你的情况。你长期遭受精神胁迫,且案发时处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急性发作期,加上被害人的背影高度相似于对你造成创伤的人……经过法医精神鉴定和专案组讨论,对你作出无罪的决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晚心里那片死寂的湖水,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这个结果,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又仿佛,她根本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痂,那是刚才砸中那个男人时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问询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和远处信徒们的低语声。
陈警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越发沉重。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命运的泥沼困住,被疯狂的执念吞噬,最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时的苏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苏晚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年轻警察的身上,那个警察刚从警校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手里正拿着一个记录本,低头写着什么。
苏晚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疯狂,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深的,近乎残忍的戏谑。
她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那个被她扔在地上的保温杯上。那是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杯壁上还沾着血渍,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她弯腰,捡起那个保温杯。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像是一股电流,瞬间激活了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陈警官皱起了眉,警惕地看着她:“苏晚女士,你要干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个年轻警察冲了过去。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手里的保温杯,狠狠地朝着年轻警察的头顶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震得整个问询室都跟着晃了晃。
年轻警察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从他的头顶涌了出来,溅在墙上,溅在记录本上,溅在苏晚的脸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保温杯,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警察,看着他眼睛里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惊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陈警官,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好奇,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还无罪吗?”
陈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笔录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看着苏晚那张沾满血渍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疯狂的戏谑,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很多丧心病狂的疯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晚。她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又像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使者,手里拿着凶器,脸上带着笑意,问出的话,却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问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警察,看着浑身是血的苏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放下凶器!”
“不许动!”
“把她控制住!”
愤怒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几个警察朝着苏晚扑了过去。
可苏晚却像是疯了一样,她挥舞着手里的保温杯,朝着冲过来的警察砸了过去。保温杯砸在一个警察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个警察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狠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混乱中,苏晚被一个警察踹倒在地,保温杯脱手而出,滚到了陈警官的脚边。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几个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的脸上,却依旧带着那抹诡异的笑意。
她抬起头,看着陈警官,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震惊和愤怒,再次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还无罪吗?”
陈警官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地上那个年轻警察的尸体,看着他头上汩汩流出的鲜血,看着苏晚那张沾满血渍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那份精神鉴定报告,想起了苏晚的遭遇,想起了她和厉沉舟之间那场疯狂而绝望的纠缠。他知道,苏晚是无辜的,她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
可现在,她的手里,已经沾满了两条人命。
陈警官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无罪。”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问询室里。
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警官,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苏晚也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看着陈警官,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深的悲哀,心里那片疯狂的湖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这样了,还是无罪?
她做错了什么?她又做对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那股汹涌的戾气,还没有发泄完,还没有找到一个出口。
她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挣脱了几个警察的束缚。她扑到陈警官的脚边,捡起那个保温杯,再次猛地站起身。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陈警官的身上。
陈警官没有躲,也没有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看着她手里那个沾满血渍的保温杯,看着她眼底那片疯狂的火焰,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苏晚举起保温杯,手臂绷得笔直,像是一把拉满了的弓。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警官的脸,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无奈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悲哀的眼睛,再次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还无罪吗?”
陈警官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已经彻底被疯狂吞噬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在问询室里响起:
“无罪。”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苏晚手里的保温杯,狠狠地砸在了陈警官的头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
陈警官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头顶涌了出来,和地上的血迹融在了一起,染红了整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地攥着保温杯,看着倒在地上的陈警官,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缓缓散去,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看着上面沾满的血渍,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缠绕着她的手指,缠绕着她的手臂,缠绕着她的整个灵魂。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个世界:
“为什么……还是无罪……”
问询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警察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浑身是血的苏晚,看着她眼底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依旧洒下一片七彩的光斑。
可那光,却再也照不亮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也照不亮,苏晚心里那片,早已被疯狂和绝望填满的,无边黑暗。
问询室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阳光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在满地暗红的血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苏晚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沾着血渍的不锈钢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陈警官倒在地上的身体还透着余温,旁边两个年轻警察的尸体早已僵硬。“无罪”那两个字像魔咒,在苏晚的脑子里反复盘旋,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她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罪……哈哈……无罪……”
她喃喃自语着,猛地扬起手里的保温杯,朝着自己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保温杯撞在头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瞬间从头顶蔓延开来,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红色。可苏晚像是感觉不到疼,她咬着牙,再次扬起保温杯,又是狠狠一下。
“嘭!嘭!嘭!”
一下接着一下,保温杯砸在头上的声音,像是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她的头发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脸上,额头很快肿起一个青紫的大包,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地上的血迹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问询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厉沉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脸上的纱布还没拆,胳膊上的伤口因为奔跑裂开了,渗出血迹,染红了纱布。他是被医院的护士通知赶来的,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苏晚”两个字在疯狂叫嚣。
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地上的三具尸体,满地的鲜血,还有那个抱着保温杯,一下下砸自己头的苏晚。
“苏晚!不要!不要!”
厉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他疯了一样冲过去,伸出手想要夺下苏晚手里的保温杯。可苏晚像是魔怔了一样,死死攥着杯子不肯松手,她的眼睛里一片血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疯狂和绝望。
“滚开!厉沉舟你滚开!”苏晚嘶吼着,手里的保温杯依旧朝着自己的头上砸去,“他们说我无罪!凭什么无罪!我杀了人!我该偿命!”
厉沉舟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苏晚额头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混着脸上伤口渗出的血,淌了满脸。
“晚晚,别这样……求你别这样……”厉沉舟死死地抓住苏晚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去抢那个保温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要砸就砸我!别砸自己!”
苏晚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拼命挣扎着,手腕上的皮肤被厉沉舟抓得通红,甚至磨出了血痕。两人拉扯着,保温杯在两人的手里抢来抢去,时不时就会重重地撞在某个人的头上。
“嘭!”
这一下,砸在了厉沉舟的额头上。
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的纱布瞬间被血浸透,伤口裂开得更大,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苏晚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可这一颤,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苏晚像是被刺激到了,她猛地发力,挣脱开厉沉舟的手,再次将保温杯举到自己的头顶。“凭什么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砸的!我活该!我罪该万死!”
“不许你这么说!”厉沉舟红着眼睛,再次扑上去,一把抢过保温杯,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头上,“要赎罪,我来赎!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是我让你变成了疯子!该砸的人是我!”
“嘭!”
又是一声闷响,厉沉舟的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鲜血混着纱布的碎屑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咬着牙,再次扬起保温杯,朝着自己的头砸去。
“厉沉舟你疯了!”苏晚尖叫着,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杯子,“你放下!那是我的!要砸也是我砸!”
“晚晚……”厉沉舟的声音哽咽着,手里的保温杯却没有停下,一下下砸在自己的头上,“你看看我……看看我……别再伤害自己了……算我求你了……”
苏晚看着他脸上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淌,砸在地上的血迹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混蛋……厉沉舟你就是个混蛋……”苏晚哭着,却依旧死死地抓着保温杯的另一端,“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替我受罪……”
“因为我爱你啊……”厉沉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苏晚的心上,“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哪怕我疯了……哪怕我毁了一切……我还是爱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晚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悲伤。
她看着厉沉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饱含着泪水和爱意的眼睛,终于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厉沉舟……我好痛……”苏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手里的力气彻底卸了下来,“我的头好痛……心里也好痛……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厉沉舟看着她终于放下了执念,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他再也撑不住,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苏晚,两人浑身是血,狼狈地靠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我知道……”厉沉舟拍着苏晚的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撑不下去,就靠在我身上……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苏晚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哭得更凶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无边的黑暗。
保温杯滚在墙角,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上面的血渍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问询室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重,地上的三具尸体还静静地躺着。
可这一刻,抱着彼此的两个人,却像是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却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温暖。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他们沾满血渍的脸上,像是在抚摸着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
这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或许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爱。
暮色漫过居民楼的窗台,给客厅里的地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苏晚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是厉沉舟前几天特意抱回来的,说给她解闷儿,名字叫雪球。雪球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湿漉漉的黑眼睛黏在苏晚身上,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亲昵。
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截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一包抽纸,还有一小盆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鲜活河蚌。苏晚今天的精神头难得的好,午饭后就蹲在茶几前鼓捣这些玩意儿,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厉沉舟去公司加班前,还特意叮嘱了保姆,让她别打扰苏晚,由着她开心就好。
保姆收拾完厨房,就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一人一狗,眉眼间带着几分欣慰。这些日子,苏晚总是浑浑噩噩的,要么坐着发呆,要么突然就情绪失控,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玩闹的时刻,实在是难得。
苏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雪球的脑袋,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孩子气:“雪球,听好了哦,待会儿我说什么,你就把什么按住,知道吗?”
雪球歪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温热的触感让苏晚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先是拿起那截胡萝卜,在雪球眼前晃了晃,又把它放在地毯上,用手指了指:“看清楚了,这个是萝卜。”
雪球眨了眨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萝卜!”
话音刚落,雪球像是听懂了指令似的,猛地抬起前爪,精准地按在了胡萝卜上。毛茸茸的爪子垫软乎乎的,刚好把胡萝卜盖得严严实实,它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冲着苏晚“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邀功。
“哇!雪球好厉害!”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藏进了两颗星星。她伸手摸了摸雪球的脑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奖励你一根小肉干!”
她从旁边的零食袋里掏出一根风干肉干,递到雪球嘴边。雪球立马嗷呜一口叼住,三两口就咽了下去,吃完还不忘舔舔苏晚的手指,惹得苏晚一阵轻笑。
站在门口的保姆也忍不住笑了,小声嘀咕:“这狗通人性,跟苏小姐投缘呢。”
苏晚玩兴大起,又拿起那包抽纸,在雪球眼前晃了晃:“雪球,看这个,这个是纸巾。”
雪球歪着脑袋看了看,又闻了闻,尾巴依旧摇得欢快。
苏晚把抽纸放在地毯上,和胡萝卜并排摆着,然后再次清了清嗓子,喊道:“纸巾!”
雪球反应极快,这次甚至都没犹豫,直接抬起前爪,“啪”的一声按在了抽纸包装上。爪子垫压着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还抬头看了看苏晚,黑眼睛里满是期待表扬的光芒。
“太棒了!雪球你真聪明!”苏晚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又给雪球递了一根肉干。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眼底的混沌和茫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笑意。
雪球吃完肉干,就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苏晚的胳膊,像是在催促她继续玩。
苏晚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河蚌上,眼睛又亮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盆河蚌端下来,放在地毯上。河蚌的壳是青灰色的,边缘带着些许褐色的纹路,几只河蚌还在轻轻开合着壳,吐出一串串细小的水泡,看起来鲜活极了。
她蹲下身,指着那盆河蚌,对雪球说:“雪球,看这个,这个是蒸蚌。”
其实她想说的是河蚌,只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说成了蒸蚌。不过她也没在意,反正雪球能听懂就好。
雪球凑过脑袋,闻了闻那盆河蚌,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河蚌的壳,惹得河蚌又缩了缩身子,吐出一串水泡。它抬起头,看了看苏晚,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的样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蒸蚌!”
这一声喊得响亮,连门口的保姆都听得清清楚楚。
雪球像是接收到了最明确的指令,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前爪,精准地朝着那盆河蚌按了下去。
它的动作又快又准,毛茸茸的爪子垫刚好落在盆沿上,没碰伤那些鲜活的河蚌,只是稳稳地按住了盆身。河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纷纷合拢了壳,不再吐水泡了。
雪球按住盆之后,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冲着苏晚“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像是在说:“你看我厉害吧!我按住蒸蚌啦!”
“哇!雪球你太牛了!”苏晚激动地拍起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盛开的向日葵。她又从零食袋里掏出两根肉干,塞进雪球嘴里,“奖励你两根!吃吧吃吧!”
雪球吃得不亦乐乎,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尾巴在地毯上扫来扫去,扫得地毯上的绒毛都飞了起来。
苏晚蹲在一旁,看着雪球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雪白的毛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清澈而温柔,再也看不到半点往日的阴霾和绝望。
保姆站在门口,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掏出手机,悄悄拍下了这张照片,发给了厉沉舟,配文:“先生,苏小姐今天很开心,正在跟雪球玩呢。”
此刻的厉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厉沉舟刚脱下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正揉着眉心看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看到照片里苏晚灿烂的笑容,原本疲惫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苏晚的笑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回了一条消息:“辛苦了,晚上给苏小姐做她爱吃的清蒸河蚌。”
放下手机,厉沉舟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水,暖融融的。
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不需要波澜壮阔的誓言,不需要轰轰烈烈的举动,只需要这样一个寻常的黄昏,她在闹,他在笑,还有一只傻乎乎的狗,陪着她,就够了。
客厅里,苏晚还在和雪球玩闹着。她拿起那截胡萝卜,又喊了一声“萝卜”,雪球立马按住;拿起抽纸喊“纸巾”,雪球依旧精准按住;拿起那盆河蚌喊“蒸蚌”,雪球还是稳稳地按住盆身。
一人一狗的嬉闹声,在暖黄的暮色里回荡着,温柔而绵长。
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阴霾,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细碎的欢喜,轻轻抚平了。
苏晚看着雪球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凑过去,在它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雪球像是受到了鼓励,立马伸出舌头,舔了舔苏晚的脸颊,惹得苏晚一阵咯咯的笑。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缓缓升起。
居民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客厅里的暖光,映着一人一狗的身影,温馨得像是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死死裹着厉沉舟和苏晚住的独栋别墅。保姆张妈刚收拾完厨房的碗筷,正坐在保姆房里揉着酸胀的腰,手机突然像被烧红的烙铁似的猛地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厉先生”三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厉先生按理说还在公司加班,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喂,厉先生?”张妈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厉沉舟平日里沉稳有力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又混乱的喘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紧接着,一句断断续续、虚弱到极致的话透过听筒钻了进来,砸得张妈耳膜发疼:“保……保姆……你快来……我……我坚持不住了……”
“厉先生?厉先生您怎么了?!”张妈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从手里滑掉。她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像是重物在地板上摩擦的“咕噜”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抽搐声,那声音让她头皮瞬间发麻。
“我马上来!马上!”张妈顾不上多想,挂了电话就往外冲。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她甚至没顾得上穿外套,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主宅。
别墅的大门虚掩着,像是特意为她留的,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张妈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莫名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显得阴森又诡异。
“厉先生?厉先生您在哪儿?”张妈颤抖着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令人心悸的抽搐声,从客厅中央的方向传来。
她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张妈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厉沉舟蜷缩在地板上,曾经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像一条离水的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他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双手死死抓着地板上的地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甚至抠进了地毯的绒毛里。白沫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浸湿了昂贵的衬衫领口。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向上翻着,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拼命吞咽着空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作祟。
“厉先生!”张妈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想冲过去救人,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客厅角落的地毯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里,苏晚正盘腿坐着。
她的姿势和下午跟雪球玩闹时一模一样,可整个人的状态却判若两人。她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任何神采,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的嘴角平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哪怕是厉沉舟在不远处痛苦抽搐,也没能让她的眼神有丝毫波动。
而在她面前,蹲着的不是下午那只憨态可掬、只会摇尾巴的萨摩耶雪球。
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狗了。
它的体型比之前大了一圈,原本雪白的毛发变得稀疏,露出底下泛着青黑色的皮肤。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五官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一半是狗的轮廓,一半却长着人的眉眼。它的眼睛不再是狗狗那种湿漉漉的黑色,而是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瞳孔是竖起来的,像蛇一样,透着一股非人的狡诈和阴冷。它的鼻子依旧是狗的黑鼻,但嘴巴却咧得很大,露出了人类般整齐却尖锐的牙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笑意。它的前爪也变了形,爪子变得更长、更锋利,指甲泛着寒光,像是能轻易撕裂皮肉。
这半人半狗的怪物,就那么蹲在苏晚面前,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它的目光扫过苏晚,又缓缓转向僵在原地的张妈,那眼神带着审视和玩弄,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
张妈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想尖叫,想逃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挪不动半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怪物,看着它缓缓张开嘴,发出了清晰的、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标准的人声:
“萝卜。”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的苏晚,突然有了反应。
她的身体机械地动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顿,伸出手,精准地按住了面前地毯上的那截胡萝卜。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生涩的“咯吱”声,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变化。
张妈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这不是下午那种狗狗听懂指令的游戏,这是……控制!是那只怪物在控制苏晚!
那半人半狗的怪物似乎对苏晚的表现很满意,它咧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冲张妈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带着人类的嘲讽和动物的残忍,看得张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紧接着,它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口吻:
“纸巾。”
这一次,苏晚的反应更加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