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替身(1 / 1)

苏晚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指尖被勒得有些发疼。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风裹着街边甜品店飘来的奶油香气,让人心头漾着几分松弛的暖意。这是她摆脱厉沉舟后的第三个月,她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找了份插画师的工作,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那些疯狂的、窒息的过往,像是被装进了密封的玻璃罐,沉到了记忆的最底层。

她刚拐过街角,准备去买一杯冰美式,一个模糊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耳膜在说话,带着一丝熟悉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和破碎:“独孤独孤独大大……独孤独大大……独孤独大大……”

苏晚的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滑落在地。

这声音……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上人来人往,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卖气球的小贩吹着响亮的哨子,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喧嚣。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也没有人发出那个奇怪的声音。

是错觉吗?

苏晚皱着眉,揉了揉耳朵,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这段日子太清净,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对厉沉舟的恐惧,才会产生这样的幻听。

她甩甩头,刚想继续往前走,那个声音,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贴在耳边的距离,依旧是那个破碎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独孤独孤独大大……独孤独大大……独孤独大大……”

这一次,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是厉沉舟的声音。

不会错的。

哪怕这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哪怕这调子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那独有的沙哑质感,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恐惧,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像是在血管里凝固了。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牵着气球的小贩,抱着书本的学生,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没有一个是厉沉舟的身影。

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

苏晚的脑海里炸开了无数个问号。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她报了警,警察冲进公寓的时候,厉沉舟正瘫在地上,额头淌着血,嘴里反复念叨着“苏柔”的名字。他被带走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警察说,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后续会进行精神鉴定。

这三个月来,她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以为,他会被关进精神病院,或者监狱,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可现在,他的声音,却像鬼魅一样,缠在了她的耳边。

“独孤独孤独大大……”

那声音还在重复,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道魔咒,钻进她的耳膜,啃噬着她的神经。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购物袋的提手硌得她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厉声喝道:“厉沉舟!你在哪里?!你出来!”

她的声音在喧嚣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投来异样的目光。苏晚却顾不上这些,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连路边的垃圾桶、绿化带的灌木丛都不肯放过。

可那个声音,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呼喊,突然停了。

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

苏晚的心脏跳得飞快,她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十分钟,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难道真的是幻听?

苏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破碎的调子。她摇了摇头,试图把那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越是这样,那声音就越是清晰。

她不敢再停留,拎起购物袋,快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回到公寓,她“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甚至还拉上了门链。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把购物袋扔在地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向楼下的街道。

街道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异常。

苏晚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如果不是幻听,那厉沉舟在哪里?

他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

“独孤独孤独大大……”

这个调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晚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声音。她想起厉沉舟疯癫时的样子,想起他长着八条腿时的疯狂,想起他被警察带走时空洞的眼神。

难道他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了?

还是说,他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了?

苏晚不敢再想下去。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她想报警,想告诉警察厉沉舟的声音出现在了她的耳边,可她又怕,怕警察以为她是精神失常,毕竟,她没有任何证据。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贴在耳边的距离,依旧是那个破碎的调子,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独孤独孤独大大……晚晚……救我……”

晚晚?

救我?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他在喊她的名字!

他在求她救他!

苏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空气大喊:“厉沉舟!你到底在哪里?!你说清楚!什么独孤独大大?!你怎么了?!”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个声音,又一次消失了。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跌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恨厉沉舟。

恨他把她当成替身,恨他囚禁她,恨他带给她那些窒息的、疯狂的日子。她巴不得他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可当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响起时,她的心里,却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独孤独孤独大大”,到底是什么?

苏晚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看着天空一点点被染成橘红色,心里的恐惧和疑惑,像是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个声音,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又一次把她和厉沉舟,绑在了一起。

苏晚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她要查。

查厉沉舟的下落。

查那个奇怪的调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公寓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映着苏晚那张写满决绝的脸。她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大,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哐哐”的声响。

而那个破碎的声音,像是一道魔咒,在她的耳边,久久不散。

“独孤独孤独大大……晚晚……救我……”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公寓楼下的巷子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苏晚攥着刚买的热奶茶,指尖的温度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自从林渊踹断厉沉舟的腰,苏柔又用一千条要求将他困在这座城市后,厉沉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苏晚以为,那些噩梦般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她甚至开始学着重新规划生活,学着在肖瑶和林渊的陪伴下,一点点找回曾经的自己。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就在她拐进公寓楼的侧门时,一道黑影突然从楼梯间的阴影里窜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狠狠扑向了她。热奶茶脱手而出,滚烫的液体溅在她的手背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就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咳咳——!”

窒息感瞬间袭来,苏晚的喉咙像是被铁钳夹住,空气被硬生生截断,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疼。她拼命地睁大眼睛,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那张脸——是厉沉舟。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像纸,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他的腰上似乎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可掐着她脖子的手,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脖颈生生拧断。

“苏晚……”厉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要和林渊在一起?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苏晚的脸憋得通红,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她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地抓着,指甲深深嵌进厉沉舟的手臂里,留下一道道血痕。可厉沉舟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掐得更紧了,眼底的疯狂越来越浓。

“我……我喘不过气……”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窒息带来的生理痛苦。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她的手无意间摸到了厉沉舟腰上的绷带,她猛地用力一扯!

“嘶——!”

厉沉舟发出一声痛呼,掐着她脖子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机会。

苏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厉沉舟,转身就往巷子外跑。她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冰冷的风灌进她的喉咙里,疼得她像是要咳出血来。

“苏晚!你给我站住!”厉沉舟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捂着腰,踉跄地追了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响起,像是催命的鼓点。

苏晚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漆黑的大街,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间隔着立在路边,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深秋的夜晚,气温低得吓人,苏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冷风刮在皮肤上,像是刀子割一样疼。她的心跳得飞快,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厉沉舟的喘息声也越来越清晰。

“苏晚!你跑不掉的!”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别想逃!”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片圆形的光晕。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朝着那片光晕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向路灯,或许是因为黑暗里的光线总能给人一丝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朝着那唯一的光亮奔去。

终于,她跑到了路灯下,温热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转身看向身后。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厉沉舟明明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可当他跑到路灯的边缘,看到站在光晕里的她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喃喃自语:“苏晚呢?苏晚去哪里了?”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厉沉舟,看着他在路灯的阴影里焦躁地打转,看着他明明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却像是看不见她一样。

怎么回事?

苏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完全缩进了路灯的光晕里。

厉沉舟依旧在阴影里打转,嘴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苏晚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试探着,慢慢地朝着路灯的边缘走去,脚尖刚踏出光晕的范围,厉沉舟的目光就猛地扫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凶狠:“苏晚!我看到你了!”

苏晚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缩回脚,重新站回光晕里。

果然!

厉沉舟的目光又变得茫然起来,他皱着眉,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奇怪,怎么又不见了?”

苏晚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找到了厉沉舟的弱点!

他看不见站在路灯光晕里的人!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的恐惧和绝望。她看着厉沉舟在阴影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看着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地寻找,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

这个曾经把她逼入绝境的男人,这个偏执疯狂的男人,竟然有这样一个致命的弱点。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厉沉舟,看着他因为弯腰太久,而捂着腰发出一声痛呼,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紧紧地攥在手里。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再被他抓住,不能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厉沉舟还在阴影里打转,他的声音越来越焦躁:“苏晚!你出来!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来啊!”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厉沉舟的动向。

突然,厉沉舟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路灯的光晕走了一步。

就在他的脚尖踏入光晕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茫然更浓了。他看着眼前的光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猛地缩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他看着那片光晕,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苏晚,你是不是恨我?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想见我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厉沉舟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痛苦,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恨吗?

恨。

恨他的偏执,恨他的疯狂,恨他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她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或许,从始至终,厉沉舟都不懂什么是爱。

他的爱,太沉重,太偏执,太疯狂,像是一把双刃剑,既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苏晚攥着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厉沉舟,看着他在光晕外痛哭流涕,突然觉得,这场纠缠了这么久的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对着阴影里的厉沉舟,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厉沉舟,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了。”

厉沉舟的哭声,猛地停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在光晕里的她身上。

“苏晚……是你吗?”厉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在那里对不对?你在和我说话对不对?”

苏晚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着路灯延伸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坚定而决绝。

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能听到身后厉沉舟的哭声,能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能听到他踉跄的脚步声。

可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地,摆脱他了。

风还在吹着,枯叶还在打着旋。

漆黑的大街上,只有一盏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苏晚前行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自由了。

她可以重新开始,重新活过。

她再也不用活在厉沉舟的阴影里,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她是苏晚,一个独立的,自由的,活生生的人。

她的人生,从此以后,由她自己做主。

苏晚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明艳而动人。

而身后的厉沉舟,还在阴影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最终,消散在深秋的晚风里。

苏晚的手腕被厉沉舟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她踉跄着被他拖拽着往前跑,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她的帆布鞋鞋底,冷风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呛得她连连咳嗽。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郊野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厂房矗立在暮色里,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楣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南郊火药加工厂”几个残缺不全的大字。风卷着尘土,刮得厂房顶上的铁皮呜呜作响,像是鬼哭狼嚎。

“厉沉舟!你他妈干什么?!”苏晚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你放开我!这是火药厂!你想找死吗?!”

厉沉舟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是铁钳一样嵌进苏晚的肉里,拖着她穿过那扇破败的铁门,径直往厂房深处走去。

厂房里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火药原料,麻袋上印着“严禁烟火”的红色大字,醒目得刺眼。墙壁上贴满了警示标语,每一条都透着死亡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呛得苏晚头晕目眩,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厉沉舟!你清醒一点!”苏晚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里不能有一点火星!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厉沉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苏晚。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也没有了疯狂的偏执,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混沌。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块醒目的警示牌上——禁止点烟区域,违者重罚,后果自负。

看到这行字,厉沉舟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他松开攥着苏晚的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整整十包烟,被他用胶带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像是一块沉重的砖头。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厉沉舟!你要干什么?!把烟放下!快放下!”

厉沉舟充耳不闻,他抱着那十包烟,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走到厂房正中央,那个最显眼的、堆满了火药原料的地方,然后,缓缓地蹲下身。

他把那十包烟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胶带,将烟盒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香烟全都倒出来。白色的烟支散落一地,像是一地的毒蛇,蜿蜒着缠绕在火药原料的麻袋上。

苏晚吓得魂飞魄散,她想要冲上去阻止他,可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厉沉舟拿起打火机,看着他的手指因为颤抖而不停晃动,看着他把打火机凑到了那些香烟上。

“不要——!!!”苏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绝望的哭腔。

“咔嚓。”

一声轻微的声响,打火机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火苗落在烟支上,瞬间点燃了那些干燥的烟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在火药味弥漫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厉沉舟看着那些燃烧的香烟,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甚至还蹲下身,把那些没点燃的烟支全都拢到火苗旁边,嘴里念念有词:“烧起来……都烧起来……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晚晚……苏柔……都一样……都一样……”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些越烧越旺的火苗,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旁边的火药原料麻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能闻到火药燃烧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

她能看到厉沉舟脸上的笑容,诡异而疯狂。

然后,在她的尖叫声还没落下的时候——

“嘣——!!!”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一颗原子弹在厂房里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厂房,堆积如山的火药原料被点燃,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整片暮色,滚滚的浓烟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苏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她的背上,她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瞬间被掀飞了出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有玻璃和铁皮碎裂的刺耳声响,热浪灼烤着她的皮肤,疼得她像是要融化。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又一个的跟头,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像是随时都会碎裂。她想喊厉沉舟的名字,可嘴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跟头,不知道飞了多远。

终于,她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是一片柔软的草地,大概是厂房外面的绿化带。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能感觉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艰难地抬起头,朝着厂房的方向望去。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厂房,滚滚的浓烟遮天蔽日。爆炸声还在接连不断地响起,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而厉沉舟,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头发也被烧焦了,冒着青烟。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想要看看他怎么样了。

她的手指抠进了泥土里,留下深深的痕迹。她的膝盖磨破了,渗出鲜红的血珠,可她顾不上这些。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厉沉舟……”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哭腔,“厉沉舟……你醒醒……”

她终于爬到了厉沉舟的身边,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厉沉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灰,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额头划过眼角,渗着血珠。他的眼睛依旧是涣散的,可当他看到苏晚的时候,却像是突然聚焦了一样。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血腥味:“晚晚……我们……还在一起……”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丝满足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恨他。

恨他的偏执,恨他的疯狂,恨他把她拖进这场地狱般的灾难里。

可她又舍不得。

舍不得他就这样死了。

舍不得这场荒唐的纠缠,就这样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声音哽咽着,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心疼他:“厉沉舟……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这么傻……”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的混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苏晚的脸,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厉沉舟!”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厉沉舟!你醒醒!你别睡!你醒醒啊!”

远处,传来了消防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火光映照着苏晚的脸,她的眼泪混合着血污和烟灰,在脸上流淌。她抱着厉沉舟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这场以爱为名的疯狂,这场长达数年的纠缠,终究还是以这样一场爆炸,走向了未知的结局。

浓烟还在翻滚,火焰还在燃烧。

苏晚抱着厉沉舟,坐在一片狼藉的草地上,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像是在看着他们这场荒唐而惨烈的爱情,一点点化为灰烬。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可苏晚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怀里厉沉舟微弱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

苏晚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她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厉沉舟,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和哀求:“厉沉舟,我不吃行吗?我真的吃不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厨房飘来的面粉气息,诡异得让人窒息。自从那晚在路灯下分开后,厉沉舟像是彻底疯魔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找到了她的新住处,破门而入时,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扭曲的笑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吃刀削面”“你要吃我做的刀削面”。

苏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看着厉沉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偏执疯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宁愿饿着,宁愿去死,也不想碰他做的任何东西——鬼知道那里面会掺着什么。

厉沉舟像是没听到她的哀求,又像是听到了却不屑一顾。他的脑袋以一种极其僵硬的角度,如同僵尸般缓缓摇了摇,嘴角咧得更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花子,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不行。”

两个字落下,他转身朝着厨房蹦去。那姿势怪异得可怕,双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弹动着,每蹦一下,地板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在敲打着苏晚紧绷的神经。

苏晚僵在原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厉沉舟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撑着发软的腿,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厨房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线洒在灶台和案板上,映得厉沉舟的身影越发阴森。他正站在锅前,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氤氲着,模糊了他的脸。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里攥着一团醒好的面团,雪白雪白的,被他按在掌心,微微用力,面团就贴合着他的手心,显出温润的弧度。紧接着,他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厉沉舟的动作很机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练。他左手托着面团,右手握着菜刀,手腕微微转动,菜刀就贴着面团的边缘,飞快地削了下去。

一片薄薄的面叶,带着劲道的弧度,“唰”地一声落进沸腾的锅里,瞬间被翻滚的水花吞没。

他重复着这个动作,一下,又一下。削面的速度越来越快,面团在他的掌心一点点变小,锅里的面叶越来越多,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

苏晚看得有些出神。

不得不说,厉沉舟的刀削面手艺是真的好。面叶薄厚均匀,边缘带着自然的波浪纹,落在锅里不会立刻散开,一看就很劲道。以前他们还没闹翻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做刀削面给她吃,那时候的面,带着浓浓的烟火气,面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味道。

可现在,那股熟悉的面粉香里,却夹杂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苏晚的眉头猛地皱起,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股血腥味的来源。

就在这时,厉沉舟的动作顿了一下。苏晚看到,他的菜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贴着面团的边缘,而是贴着他的掌心削了下去。

一片薄薄的、带着血丝的肉片,混着面叶一起,落进了沸腾的锅里。

“啊——!”

苏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她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厉沉舟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呲出牙花子的笑容,眼神空洞而狂热。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看到被削掉一块肉后露出的森森白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停手。

他继续削着,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疯狂。菜刀不再刻意避开他的手,刀刃一次次落下,有时候削到面,有时候削到肉。

面叶和肉片,混杂在一起,源源不断地落进锅里。

锅里的水依旧在沸腾,只是那翻滚的水花,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血腥味越来越浓,盖过了面粉的香气,刺鼻得让人作呕。

苏晚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她靠着门框,眼睁睁看着厉沉舟的左手掌心,一点点变得血肉模糊。面团早就被削完了,可他还在削,依旧是左手托着什么都没有的掌心,右手握着菜刀,一下一下,机械地削着。

他的手指被削掉了,一截截带着骨头的指节,落进锅里,发出“咕咚”的声响。

他的手腕被削掉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鲜血汩汩地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滩暗红色的血洼。

可厉沉舟还是没有停。

他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木偶,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甚至因为动作的剧烈,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显得越发狰狞。

他的整只左手,从掌心到手腕,再到小臂,一点点被削成了肉片和骨碴,混着那些面叶,在锅里翻滚着。

热水和热油混合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烹煮着一场血腥的盛宴。

苏晚的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过身,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她吐得昏天黑地,把胃里仅有的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最后只能干呕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厨房里的声响还在继续,削面的声音,肉片落进锅里的声音,厉沉舟低沉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地狱的乐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苏晚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厉沉舟现在的样子。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她的方向蹦来。每蹦一下,地板上就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苏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厉沉舟。

他站在她的面前,右手还握着那把沾满鲜血和肉末的菜刀,左手空荡荡的,小臂的断面处还在往外渗着血。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呲出牙花子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面……做好了……你吃……”

他的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

碗里的面叶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上面漂浮着一片片薄薄的肉片,还有一截截白森森的指骨。

血腥味和肉腥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苏晚看着那碗面,看着厉沉舟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刀削面了。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到厉沉舟蹲下身,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嘴里依旧念叨着:“吃啊……你怎么不吃啊……这是我给你做的……最好吃的刀削面啊……”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浓烟滚滚的暮色,刺眼的蓝光在火光里穿梭,将浑身是伤的厉沉舟和苏晚裹进一片混乱的忙乱里。苏晚看着医护人员将厉沉舟抬上担架时,他脸上的皮肤早已被爆炸的热浪灼得焦黑溃烂,连五官轮廓都模糊成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那一刻,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竟莫名沉了下去——恨归恨,可真见他变成这副模样,那些怨怼终究还是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盖过了。

厉沉舟被送进急救室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捡回半条命。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找苏晚,而是抓着医生的手腕,哑着嗓子问:“我的脸……还能恢复吗?”

他眼底的执念,连麻药都没能压下去。苏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缠着厚厚纱布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以为经历了这场爆炸,他总该清醒些了,却没想到,他在意的还是那张能让他自欺欺人、当成苏柔影子的脸。

后来的日子,苏晚偶尔会去医院看他,多半是被肖瑶催着去的。每次去,都能看到厉沉舟对着镜子碎片发呆,纱布下的脸隐隐凸起,那是新生的肉芽在疯长,却也狰狞得吓人。他很少说话,只是盯着苏晚的脸,眼神空洞又狂热,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厉沉舟突然消失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医院说他办理了出院手续,转去了国外的整形医院,苏晚心里那点残存的牵绊,也随着他的消失,渐渐淡了下去。她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轨迹里,插画师的工作越来越顺,还办了一场小小的画展,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像是那场爆炸,那场疯狂的纠缠,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半年后的一个午后,苏晚刚结束画展的收尾工作,拎着画板走出美术馆,就被一个站在梧桐树下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男人很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戴着宽大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了偏执与疯狂,此刻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苏晚的脚步顿住,眉头微微皱起。她总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晚晚。”

男人的声音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陌生的僵硬,却又精准地戳中了苏晚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是厉沉舟。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里的画板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厉沉舟?你……”

话没说完,男人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两人脚边,远处的车鸣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苏晚看着男人口罩下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眉毛,甚至连眼窝都模糊成一片平坦的肌肤。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光滑得诡异的皮肤,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所有凸起,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惨白的轮廓。

“鬼呀——!”

苏晚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里的画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她的反应太过剧烈,男人愣在原地,整个人都蒙了。他伸出手,想要拉住苏晚,却又不敢靠近,只能僵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着,那双眼睛里的忐忑,瞬间被浓浓的慌乱取代。

“晚晚……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委屈,像是被误解的孩子。

苏晚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回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怎么也想不到,厉沉舟的整容手术,竟然整成了这样一副模样——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比他烧伤时的狰狞,还要恐怖百倍。

男人看着苏晚近乎崩溃的样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颤抖着举到自己面前。

当镜子里的那张脸映入眼帘时,厉沉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镜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片碎片。那些碎片里,映出一张张同样光秃秃的、没有五官的脸,像是无数个鬼魅,在冲着他狞笑。

“这……这是什么……”

厉沉舟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一片光滑的肌肤,没有鼻梁的凸起,没有嘴唇的柔软,甚至连一丝纹路都没有。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动作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这层光滑的皮肤撕开,露出下面原本的模样。

“我的鼻子呢……我的嘴巴呢……”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望的混沌。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了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迷茫。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惊慌失措的苏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脸颊,然后,用那种沙哑却又清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那……没有嘴……我是怎么发出的声音?”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周围的寂静。

苏晚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眼前那个状若疯癫的男人。他站在满地的镜子碎片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根本没有可以表达情绪的五官。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苏晚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极致的悲哀。

她看着厉沉舟,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疯狂、如今却只剩下茫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场以爱为名的疯狂,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厉沉舟还在喃喃自语着,重复着那句话:“没有嘴……怎么发出声音……怎么发出声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像是一台即将耗尽电量的收音机。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可他没有嘴,那呜咽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闷而诡异,像是野兽的哀鸣。

夕阳的余晖穿过梧桐树叶,落在他光秃秃的脸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毁了自己,也毁了她半生平顺的男人,心里的恨,怨,怒,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地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画板,然后,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厉沉舟。

“厉沉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们……都该放过自己了。”

厉沉舟抬起头,那双没有眉毛衬托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晚。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缓缓地流出了两行清泪。

泪水划过光滑的脸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在这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刻下了两道无声的泪痕。

风,越来越大了。

梧桐叶簌簌落下,覆盖了地上的镜子碎片,也覆盖了厉沉舟那张诡异而绝望的脸。

苏晚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

这场荒唐的噩梦,终于,该落幕了。

无论他的脸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还能不能发出声音,都与她无关了。

她站起身,拎起画板,转身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再也没有回头。

苏晚缩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厉沉舟的身上,黏在他那只崭新的、属于林渊的手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厉沉舟活生生剁掉林渊手掌时,弥漫在这间屋子的气息。她不知道林渊现在怎么样了,只记得那天厉沉舟回来时,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笑容,嘴里念叨着“终于有了一只好用的手”。移植手术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绷带缝隙里偶尔会渗出血丝,红得刺眼。

“苏晚,苏晚。”厉沉舟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他晃了晃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尖的弧度都透着陌生的僵硬,“我不跟你闹了,这次给你做油泼面,保证不出事。”

苏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逃,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她看着厉沉舟转身走进厨房,看着他那只健全的右手和那只移植来的左手,在灶台前忙碌着,心里涌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厨房的门没关,苏晚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景象。厉沉舟从冰箱里拿出一团醒好的面团,熟练地揉了揉,然后用擀面杖擀成一张薄薄的面皮,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他的动作很利索,那只移植来的手似乎已经完全听他使唤,只是偶尔会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反抗。

水烧开了,厉沉舟把面条下进锅里。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很快就煮得透亮。他把面条捞出来,放进一个巨大的铁锅里,然后又往锅里加了辣椒面、蒜末、葱花,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调料。

苏晚看着他往锅里倒油,那油是从一个陌生的油桶里倒出来的,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厉沉舟把铁锅架在火上,不停地翻炒着,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油很快就开始冒烟,温度高得吓人。

“一千度。”厉沉舟突然回头,对着苏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只移植来的手还在锅里搅动着,“这油必须烧到一千度,做出来的油泼面才香。”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一千度的油?那是能把人活活烫死的温度!她想尖叫,想让他停下来,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厉沉舟像是没看到她的恐惧,自顾自地说着:“我都买了保险了,就算出事也有保险公司给咱们赔偿。再说了,我身为厉氏集团的霸总,也不缺这点钱。”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落在苏晚的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沉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端着那口滚烫的铁锅,转过身来。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火苗已经熄灭了,可那股热浪却扑面而来,烤得苏晚的脸生疼。面条被油裹着,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辣椒面和蒜末在油里翻滚着,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苏晚坐在餐桌旁,浑身僵硬地等待着,等待着这场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收场的“晚餐”。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铁锅,盯着厉沉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疯狂的执念。

厉沉舟一步步朝着她走来,步伐很稳,那只移植来的手稳稳地端着铁锅,掌心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铁锅的滚烫。他走到苏晚的面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苏晚,尝尝我做的油泼面。”

话音未落,厉沉舟猛地扬起手臂,将那口滚烫的、装着一千度热油和面条的铁锅,狠狠朝着苏晚泼了过去!

“哗啦——!”

热油混着面条,劈头盖脸地落在苏晚的身上。

一千度的高温,像是无数把烧红的刀子,瞬间刺进了苏晚的皮肤里。剧痛像是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的声音,能闻到皮肉烧焦的糊味。

“啊——!啊——!”

苏晚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撕扯着那些黏在皮肤上的面条和热油。面条被扯碎了,热油却像是附骨之疽,顺着她的脖颈、肩膀、胸口、手臂,一路往下流,所到之处,都是钻心的疼痛。

她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很快就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和热油、面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厉沉舟!你他妈有病啊!”苏晚一边疯狂地扒拉着身上的东西,一边声嘶力竭地骂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滚落,“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厉沉舟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呲出牙花子的笑容。他看着苏晚在地上打滚哀嚎,看着她浑身被烫得惨不忍睹,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这不是油泼面吗?”

他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苏晚,那只移植来的手微微抬起,指向她身上的面条和油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油泼面,油泼面,必须将油泼到身上才能吃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晚的心上。她停止了挣扎,浑身颤抖着抬起头,看着厉沉舟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在做饭。

他是在折磨她。

用这种最残忍、最变态的方式,折磨她。

热油还在灼烧着她的皮肤,疼痛一波比一波剧烈,可苏晚却觉得,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要疼上一万倍。她看着厉沉舟,看着他那只属于林渊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容,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穿透了整间屋子,穿透了厚厚的墙壁,飘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子里,苏晚的惨叫声和厉沉舟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那口空了的铁锅,被厉沉舟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锅里残留的热油溅在地板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印记,像是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厉沉舟终于不再用那些疯狂的手段折腾苏晚了,他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偏执狰狞,多了一丝近乎诡异的平静。这天一早,他亲自给苏晚找了一身剪裁板正的黑色西装,强硬地套在她身上,又扯着她的头发,胡乱用发胶梳成了一个板寸似的发型。“走,跟我去公司。”厉沉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戾气,他攥着苏晚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从今天起,你就是厉氏集团的继承人。”

苏晚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还没从上次被热油泼身的剧痛里缓过神来,身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绷带在西装下面硌得她难受。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厉沉舟拽着塞进车里,一路驶向市中心那栋高耸入云的厉氏集团大厦。

车子停在大厦门口,门童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厉沉舟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强行将苏晚拉了出来。他刻意挺直了腰板,一手揽着苏晚的肩膀,一手高高扬起,朝着门口的员工挥了挥。那姿态,像是在宣告一件天大的喜事。

员工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晚的身上。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蚊子嗡嗡,钻进苏晚的耳朵里。

“那就是厉总带来的人?说是要当继承人?”

“天呐,这穿的什么啊?一身男士西装,头发还梳得那么短……”

“看着怎么跟个男人婆似的?跟厉总一点都不搭啊……”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泰国人妖啊?不男不女的,怪吓人的……”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苏晚的心里。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躲开那些异样的目光。可厉沉舟的手死死地揽着她的肩膀,不让她有半点退缩。

“都看什么看?”厉沉舟低吼一声,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员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以后她就是厉氏集团的继承人,都给我放尊重点!”

员工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可苏晚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背上的目光,依旧带着嘲讽和好奇。她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喉咙里堵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厉沉舟拽进大厦的,又是怎么走进那间豪华的总裁电梯的。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苏晚才敢抬起头,看向电梯壁上的反光。

那里面映出的人,让她浑身一颤。

一身宽大的黑色男士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头发被发胶固定得死死的,紧贴着头皮,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的长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短得像个男孩子。脸上因为烫伤还带着些许红肿,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她明明是个女孩子,可此刻镜子里的人,穿着男装,留着短发,不男不女的样子,说一句男人婆都算是客气的。那些员工说她像泰国人妖,竟然一点都不冤枉。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自己的头发,抚摸自己身上的西装。这不是她想要的样子,一点都不是。厉沉舟为了让她成为所谓的“继承人”,竟然把她打扮成了这副模样。他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感受,他只是想找一个傀儡,一个属于他的、刻着他印记的傀儡。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厉沉舟拽着她,走进了那间宽敞得离谱的总裁办公室。他指着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对苏晚说:“以后,你就坐在这里。”

苏晚没有动,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电梯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厕所,她要去好好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猛地甩开厉沉舟的手,不顾他错愕的目光,朝着办公室外面冲去。她在员工们异样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洗手间,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她颤抖着打开隔间的灯,灯光惨白,照亮了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短发紧贴头皮,露出突兀的颧骨。男士西装的肩膀太宽,撑得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脖子上的烫伤还没好,露出狰狞的疤痕,和身上的西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这真的是她吗?

那个曾经喜欢穿漂亮裙子,喜欢留着长发,喜欢笑的苏晚,去哪里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不男不女、狼狈不堪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员工的议论声,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

“男人婆……”

“泰国人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身上的烫伤还在疼,心里的疼,却比身上的疼,要疼上一万倍。

她终于明白,厉沉舟所谓的不闹了,所谓的让她当继承人,不过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把她困在他的牢笼里。他要的不是一个继承人,他要的是一个永远属于他的、被他操控的木偶。

洗手间的门被人敲响了,厉沉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苏晚,你在里面干什么?赶紧出来,我还有事要宣布。”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场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能不能等到逃离的那一天。

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苏晚踩着被潮水浸湿的沙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有他那句“没有嘴怎么发出声音”的呓语,像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拔不掉,磨不去,搅得她连日来寝食难安。她逃到这片海边,本想寻一份清净,却没想到,越是想躲开,那些荒唐的、令人窒息的过往,就越是往她的脑海里钻。

海浪一次次涌上沙滩,漫过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可这片美景,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阴霾。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不远处的礁石旁。

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脊背却微微佝偻着,像是在专注地做着什么事情。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手腕的轮廓,像极了厉沉舟。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不可能。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足够让他躲在角落里不敢见人,怎么可能跑到这片开阔的海滩上来?

可那背影,实在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想起无数个被他纠缠的日夜,熟悉到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苏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那一丝疑虑,放轻了脚步,缓缓地朝着礁石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近,那男人的动作,也越来越清晰。

他背对着她,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正一下又一下地,朝着身前的人挥去。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还有一声声压抑的闷哼,那闷哼声里,带着浓浓的痛苦和绝望。

苏晚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她的心底疯狂蔓延。

她终于走到了礁石旁,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那一刻,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站在那里的男人,果然是厉沉舟。

他依旧戴着那副宽大的黑色口罩,遮住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只露出一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而他的身前,正蜷缩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头发凌乱,脸上满是血污和淤青,嘴角还淌着血丝,不是他的好兄弟林渊,又是谁?

更让苏晚头皮发麻的是,厉沉舟的手里,抓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只血淋淋的、断腕处还在渗着鲜血的手!那手的大小和轮廓,分明就是林渊的!

厉沉舟正抓着那只断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打着林渊的脸。

“啪!啪!啪!”

巴掌声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着,格外刺耳。林渊疼得浑身发抖,却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只能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厉沉舟!你干什么?!”

苏晚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利的质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愤怒。

听到苏晚的声音,厉沉舟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疯狂的眼睛,落在苏晚的身上。隔着一层口罩,苏晚似乎都能感觉到他脸上那种诡异而兴奋的笑容。

“晚晚?”厉沉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炫耀,“你看!我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

林渊听到苏晚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微弱得像是蚊蚋:“苏晚……救我……救我……”

苏晚看着林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看了看厉沉舟手里那只血淋淋的断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她强忍着恶心,厉声喝道:“厉沉舟!你疯了吗?!那是林渊的手!你把他的手砍下来了?!”

“对啊!”厉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断手,断腕处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他的手,不听话!我砍下来了!”

“不听话?”苏晚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的手怎么不听话了?!”

“他非要把这只手要回去!”厉沉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像是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好不容易砍下来的,他凭什么要回去?!这不,我正在用他的手抽他的脸!”

他说着,又抓着那只断手,狠狠地朝着林渊的脸抽了一下,力道之大,让林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看看!你看看!”厉沉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兴奋地朝着苏晚嚷嚷道,“用他自己的手抽他自己的脸,多爽啊!你说是不是?!”

苏晚看着他这副全然疯癫的模样,看着他那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这个男人,彻底疯了。

疯得无可救药。

林渊疼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看着苏晚,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苏晚……报警……快报警……我不想死……”

报警?

苏晚猛地回过神来,是啊,报警!她怎么没想到报警!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连解锁都做不到。厉沉舟看到她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苏晚手里的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你要干什么?”厉沉舟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手里的断手还在滴着血,“你要报警抓我吗?”

苏晚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咬着牙,强撑着说道:“厉沉舟!你已经犯法了!你把林渊的手砍下来,还这样折磨他,你会坐牢的!”

“坐牢?”厉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诡异,在海滩上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我连脸都没有了,我还怕坐牢?!晚晚,你别忘了,你也和我一起在火药厂待过!你是我的同谋!你跑不掉的!”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火药厂的爆炸,她也在场。虽然她是被厉沉舟强行拉去的,可若是真的追究起来,她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厉沉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了。他抓着那只断手,一步步朝着苏晚逼近,黑色的风衣上沾满了血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晚晚,”厉沉舟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你留下来,陪我一起玩这个游戏好不好?我们用林渊的手,抽他的脸,抽完脸,我们再砍他的脚!你说,好不好?”

苏晚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了冰冷的礁石上,退无可退。她看着厉沉舟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只血淋淋的断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厉沉舟……你醒醒……”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快醒醒啊……”

“以前?”厉沉舟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像是在回忆什么,可那迷茫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疯狂取代,“以前的我,早就死了!死在火药厂的爆炸里了!现在的我,是全新的!是不会再被任何人抛弃的!”

他说着,猛地举起手里的断手,就要朝着苏晚的方向挥过来。

苏晚吓得闭上了眼睛,绝望地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海滩的宁静。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远处的公路上射来,越来越近。

厉沉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闪烁着警灯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警察……警察怎么会来?”厉沉舟喃喃自语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晚也愣住了,她明明还没拨通报警电话,警察怎么会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警笛声传来的方向响起。

“晚晚!我在这里!”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肖瑶正从一辆警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手机,朝着她拼命挥手。在她的身后,几个警察正快步朝着这边跑来,手里握着警棍,神色警惕。

是肖瑶!

是肖瑶报的警!

苏晚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原来,肖瑶见她出来散心许久未归,担心她的安危,便顺着她的定位找了过来,刚好看到了礁石旁这惊悚的一幕,立刻就报了警。

警察很快就冲到了礁石旁,将厉沉舟团团围住。厉沉舟看着围上来的警察,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不甘,他挥舞着手里的断手,嘶吼道:“别过来!都别过来!这是我的!这是我和晚晚的游戏!”

可他的反抗,在训练有素的警察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几个警察迅速上前,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夺下了他手里的断手。厉沉舟拼命挣扎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沙哑而绝望,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放开我!我要和晚晚一起玩!放开我!”

苏晚看着他被警察按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看着他那张被口罩遮住的、没有五官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警察很快就控制住了厉沉舟,将他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另几个警察则迅速上前,查看林渊的伤势,拿出急救包,为他简单处理了伤口。

肖瑶快步跑到苏晚的身边,一把抱住了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晚晚!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就危险了!”

苏晚靠在肖瑶的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肖瑶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他会被送去他该去的地方,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里闪烁着,照亮了这片狼藉的海滩。

林渊被抬上了救护车,断手也被警察小心地收好,准备送去医院进行断肢再植手术。厉沉舟被押在警车里,还在不停地嘶吼着,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模糊而诡异。

苏晚看着那辆渐渐驶远的警车,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海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苏晚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场长达数年的、荒唐而疯狂的噩梦,终于,在这片海滩上,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被厉沉舟的阴影笼罩。

从今往后,她苏晚,终于可以做回她自己。

肖瑶牵着苏晚的手,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路灯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礁石。

那里,曾经上演过一场极致的疯狂。

而现在,只剩下海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

厉沉舟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耳边还回荡着厉福舟带着恨意的嘶吼——“滚!你害死了我的大宝,还想来看我的小宝?你不配!”

那扇厚重的病房门被狠狠甩上,震得走廊的声控灯都闪了闪。门内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软糯又脆弱,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厉沉舟的耳膜里。

苏晚站在他身后,心揪成一团。她还记得厉沉舟害死大侄子时的模样,那是他疯狂的开端,也是一切噩梦的源头。如今厉福舟好不容易再有了孩子,满心满眼都是护犊的警惕,怎么可能让厉沉舟靠近半步。

“沉舟,算了算了。”苏晚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看不看真的无所谓,只要孩子平安健康,不就好了吗?”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袖,厉沉舟突然猛地转过身。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成了冰。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厉沉舟。

他的眼睛彻底变了。原本深黑的瞳孔,此刻像是被鲜血染透,红得刺眼,红得瘆人,连眼白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血丝,看不到半分理智的光芒。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一匹被激怒的野兽,带着浓烈的戾气和疯狂。

更恐怖的是他的牙齿。

原本整齐的牙齿,不知何时开始变形,尖锐的獠牙刺破牙龈,从唇齿间暴露出来,泛着冷森森的光,像极了狼狗发怒时的利齿,狰狞得让人头皮发麻。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涎水顺着獠牙的尖端滴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嗬……嗬……”

低沉的嘶吼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野兽在磨牙,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咆哮,粗粝的声音刮过耳膜,让人忍不住浑身发颤。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厉福舟能有新的孩子?凭什么那个孩子能平安地降生,能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凭什么他厉沉舟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害死的大侄子,想起了那孩子软糯的笑脸,想起了厉福舟抱着孩子时的温柔。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翻滚,和眼前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想要那个孩子。

他要把那个孩子抢过来,抱在怀里,让那孩子成为他的所有物。

苏晚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她看着厉沉舟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狰狞的模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厉沉舟……你冷静点……”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厉福舟的孩子,是你的亲侄子啊……”

“嗬……侄子……”厉沉舟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他歪着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那双红眼睛里的疯狂更浓了,“我的……是我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脚步沉重又僵硬,像一具失去控制的傀儡。尖锐的獠牙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涎水越滴越多,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黏腻的水渍。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身上的戾气染得冰冷,苏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野兽般的腥膻气,让人作呕。

她知道,厉沉舟又疯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

他的理智彻底被吞噬了,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占有,掠夺,毁灭。

病房里的婴儿还在啼哭,那声音越来越响亮,像是在刺激着厉沉舟的神经。他的头猛地转向病房门的方向,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喉咙里的嘶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要冲进去了。

他要去抢那个孩子。

“厉沉舟!你别乱来!”苏晚鼓起勇气,朝着他大喊,“你要是敢动那个孩子,厉福舟不会放过你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厉沉舟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苏晚。那双红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可仅仅过了一秒,那丝迷茫就被疯狂取代。

他猛地甩开脑袋,像是要甩掉什么束缚,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声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怒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震得苏晚耳膜生疼。

他不再理会苏晚,转过身,朝着病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像一头失控的猛兽,肩膀狠狠撞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病房门被撞得晃动了几下,发出吱呀的哀鸣。

门内传来厉福舟的惊呼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婴儿的啼哭声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苏晚瘫软在地上,看着厉沉舟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门,看着他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狰狞的獠牙,看着他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野兽。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知道,这场噩梦,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厉沉舟疯狂的背影,也映着苏晚绝望的脸。

那扇门后,是一个新生命的希望。

而门外,是厉沉舟无边无际的疯狂和毁灭。

咸腥的海风卷着砂砾,刮得人脸颊生疼。苏晚拢了拢身上宽大的灰色工装外套,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又扯了扯脸上的口罩,将大半张脸都遮了个严实。她刻意弓着背,模仿着男人走路的姿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海滩边那片临时的集市走去。

这段日子,厉沉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前几天,肖瑶突然跑来告诉她,有人在南郊的海边集市上看到了厉沉舟,说他在那里摆了个摊子,生意做得热火朝天,赚了不少钱。苏晚当时只觉得荒谬,一个疯到砍掉好兄弟的手、用断手抽人脸的疯子,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做生意赚钱?可肖瑶说得信誓旦旦,还说那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神秘得很。

苏晚的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又痒又慌。她实在想不通,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怎么敢抛头露面地做生意?他到底在卖什么?带着一肚子的疑虑,她才想出了这么个扮成男人的法子,偷偷跑来一探究竟。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片喧闹的集市。海滩边搭着一排排简陋的帐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海浪的呼啸声,显得格外嘈杂。而在集市的最角落,靠近礁石的地方,孤零零地搭着一个黑色的帐篷,帐篷前围了一圈人,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在高声吆喝着。

那声音,是厉沉舟的。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她躲在一棵歪脖子的椰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着那帐篷的方向望去。

帐篷前,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却依旧微微佝偻着,正是厉沉舟。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脸上依旧罩着那副宽大的口罩,遮住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只露出一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他手里挥舞着一根竹竿,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声音沙哑却格外响亮,穿透了集市的喧嚣,清晰地传进苏晚的耳朵里。

“卖狗啦!卖小狗啦!便宜卖啦!”

卖狗?

苏晚皱起了眉头,心里的疑虑更重了。卖狗而已,怎么会围了这么多人?而且,厉沉舟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亢奋,像是在叫卖什么稀世珍宝。

她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慢慢地朝着帐篷靠近。越往前走,她就越觉得不对劲。围在帐篷前的,都是些面色猥琐的男人,一个个眼神闪烁,嘴里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话语间充满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老板,今儿个的货怎么样?”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搓着手,色眯眯地盯着帐篷里,“前儿个那只,可是真带劲。”

厉沉舟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男人的脸,嘴角似乎在口罩下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放心,今儿个的货,更嫩。”

嫩?

苏晚的心,猛地一揪。

她的脚步顿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朝着帐篷里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地上铺着一层破旧的毯子,毯子上,摆放着几个竹篮。竹篮上盖着黑色的布,布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着,还伴随着一阵阵微弱的、像小猫小狗一样的呜咽声。

苏晚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挤开身前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到帐篷前,伸手就去掀竹篮上的黑布。

厉沉舟看到她的动作,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扑了过来,想要阻止她:“你干什么?!”

苏晚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厉沉舟?她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一个男人身上。男人嫌弃地推了她一把,骂骂咧咧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找死啊!”

苏晚顾不上这些,她死死地盯着厉沉舟,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厉沉舟!你到底在卖什么?!”

厉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苏晚的手腕,将她拖出人群。可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微弱的呜咽声,从竹篮里传了出来。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婴儿特有的娇嫩,根本不是什么小狗的叫声!

苏晚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像是疯了一样,再次冲上前,一把掀开了竹篮上的黑布。

黑布落下的那一刻,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竹篮里,哪里是什么小狗?

分明是一个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他们蜷缩在竹篮里,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破布,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而在帐篷的最里面,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鲜血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女婴贱卖。

女婴?!

苏晚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片空白。她看着竹篮里那些脆弱的小生命,看着木板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卖狗?

他根本不是在卖狗!他是在卖人!卖刚出生的女婴!

“厉沉舟!”苏晚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厉沉舟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绝望,“你还是人吗?!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孩子啊!你怎么敢?!”

厉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慌乱,反而充满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理所当然。他伸出手,指了指木板上的字,又指了指竹篮里的女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女婴而已,贱命一条。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卖掉换钱。”

“贱命一条?”苏晚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指着竹篮里的婴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们是女孩,就活该被你这样卖掉吗?!”

“不然呢?”厉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诡异,在嘈杂的集市上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女孩有什么用?不能传宗接代,不能光宗耀祖,生来就是赔钱货!只有男孩,才是宝!才配活在这个世上!”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苏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厉沉舟不仅仅是疯了。

他还是个极端的大男子主义者,一个彻头彻尾的重男轻女的疯子!

难怪他会喊着“卖狗”,难怪他会把这些女婴当成货物一样叫卖。在他的眼里,这些刚出生的女婴,连狗都不如!

“你怎么能这么想?!”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她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权利?”厉沉舟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权利是给男孩的。女孩,不配拥有。”

他说着,转过身,对着围在帐篷前的那些男人,高声吆喝起来:“各位老板,看好了!这些都是刚满月的女婴,健康得很!一百块一个,买回去随便玩!”

那些男人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纷纷涌上前,伸手去摸竹篮里的婴儿,嘴里还在不停地讨价还价。

“老板,一百块太贵了!五十块一个,怎么样?”

“我要两个!两个八十块!”

“这个看起来不错,我要这个!”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

苏晚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她看着那些男人丑陋的嘴脸,看着厉沉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看着竹篮里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冲上前,想要阻止那些男人,想要把竹篮里的婴儿抱出来。可她一个人的力气,哪里抵得过这么多男人?她被他们推来搡去,工装外套被扯破了,鸭舌帽也掉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头乌黑的长发。

“是个女的?”一个男人看到她的长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哟,老板,你这还有女伙计啊?不如一起卖了?”

厉沉舟看到苏晚的长发,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他认出了她!

“是你!”厉沉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晚!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坏我的好事!”

他猛地扑上来,一把掐住了苏晚的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意:“我早就说过,你和苏柔一样,都是贱女人!都该死!”

冰冷的窒息感,瞬间席卷了苏晚。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吸困难,四肢渐渐变得无力。她看着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疯狂和杀意的眼睛,心里充满了绝望。

难道,她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海滩的喧嚣。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远处的公路上射来,越来越近。

厉沉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闪烁着警灯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警察?警察怎么会来?”

苏晚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肖瑶!一定是肖瑶!

她出门前,给肖瑶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她天黑还没回来,就报警。

警察很快就冲到了帐篷前,将厉沉舟和那些买婴儿的男人团团围住。厉沉舟看着围上来的警察,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竹竿,嘶吼道:“别过来!这是我的货!是我的钱!”

可他的反抗,在训练有素的警察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警察迅速上前,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那些买婴儿的男人,也被一一制服,押上了警车。

一个警察小心翼翼地抱起竹篮里的婴儿,脸上满是不忍。另一个警察走到苏晚的身边,解开了她脖子上的束缚,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苏晚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她摇了摇头,看着被警察押走的厉沉舟,看着他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厉沉舟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嘶吼着,声音沙哑而绝望:“女婴都是贱货!都该死!男孩才是宝!”

警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

海滩边的集市,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苏晚看着警察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婴儿,朝着救护车走去,心里的愤怒和绝望,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知道,这些孩子,得救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海风依旧呼啸着,卷着咸腥的气息,吹在苏晚的脸上。

她缓缓地站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鸭舌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场长达数年的噩梦,终于,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被厉沉舟的阴影笼罩。

从今往后,她苏晚,终于可以真正地,为自己而活。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婴儿奶香,本该是暖融融的氛围,却被厉沉舟身上散发出的腥膻气搅得浑浊不堪。他是趁着厉福舟去接医生的空档,像一道黑影般溜进来的。门被他虚掩着,缝隙里漏进走廊的冷光,照亮他胳膊上疯长的灰黑色狼毛——那些毛发从移植的手腕处蔓延开来,顺着小臂爬满肩头,连手背都覆盖着浓密的绒毛,指骨突兀地凸起,指尖是弯钩状的狼爪,泛着冷硬的寒光。

病床上的婴儿裹着柔软的襁褓,正咂着小嘴睡得安稳,粉嫩的脸蛋透着婴儿特有的红晕。厉沉舟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到床边。他的红眼球里褪去了几分戾气,竟透出一丝近乎痴迷的渴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伸出那只长满狼毛的爪子,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随即又忍不住探上前,小心翼翼地朝着婴儿的脸颊摸去。狼爪上的绒毛蹭过婴儿细腻的皮肤,带着粗糙的触感。

婴儿猛地一颤,小眉头皱了起来,原本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黑葡萄似的眸子对上厉沉舟那张覆着狼毛、獠牙外露的脸。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骤然炸响,婴儿的小脸憋得通红,四肢使劲蹬踹着襁褓,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厉沉舟被这哭声吓了一跳,狼爪猛地缩回,红眼球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的狼爪差点戳碎屏幕,颤抖着点开搜索框,飞快地敲下“哄婴儿不哭的动作”。

搜索结果里弹出一个短视频,封面是一个温柔的妈妈抱着宝宝轻拍。厉沉舟点开视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嘴里念念有词地跟着学:“摸上面……摸方便面……摸左边……摸右边……重复三十个来回……”

他完全忘了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锋利的狼爪,只记得视频里的动作要领。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敢碰婴儿的脸,而是照着视频里的样子,朝着婴儿的胸口——也就是他嘴里念叨的“上面”摸去。

狼爪的弯钩划过婴儿的襁褓,像刀子割破薄纸般轻松,瞬间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婴儿白嫩的肌肤。

婴儿的哭声更凄厉了,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厉沉舟却浑然不觉,红眼球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里还在机械地重复着视频里的话。他的狼爪落在婴儿的胸口,粗糙的绒毛蹭得婴儿皮肤发红,紧接着,他又移到婴儿的肚子——他以为的“方便面”位置,狼爪的尖端不小心蹭到婴儿的皮肤,立刻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珠渗出来,像一颗鲜红的玛瑙。

厉沉舟还是没察觉,他按着视频的步骤,又把狼爪移到婴儿的左边腰侧,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是右边腰侧。

“一遍……两遍……”他低声数着,狼爪在婴儿身上反复移动。

那些看似轻柔的抚摸,在狼爪的加持下,变成了一次次致命的切割。婴儿的身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血痕,血珠争先恐后地渗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襁褓。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四肢的蹬踹也渐渐没了力气,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里,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痛苦。

厉沉舟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嘴里数着“二十九……三十……”

他数完三十个来回,才满意地停下手,红眼球里带着一丝期待,看向婴儿,等着他停止哭泣,露出笑脸。

可婴儿已经不哭了。

小小的身子软软地瘫在襁褓里,胸口不再起伏,粉嫩的脸蛋变得惨白,上面还沾着几滴自己的血。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厉沉舟粗重的喘息声。

他愣了愣,伸出狼爪,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嗬……嗬……”厉沉舟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红眼球里的迷茫越来越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爪,又看了看手机里的视频,视频里的妈妈还在温柔地抚摸着宝宝,宝宝笑得一脸灿烂。

为什么?

他明明是照着视频做的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厉福舟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医生开的单子。他一眼就看到了床边的厉沉舟,看到了他身上的狼毛和狼爪,看到了襁褓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婴儿。

“我的孩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厉福舟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朝着厉沉舟扑过去。

厉沉舟被撞得一个趔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他看着扑过来的厉福舟,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红眼球里的迷茫渐渐被疯狂取代。

他猛地扬起狼爪,朝着厉福舟狠狠挥去。

血光四溅。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乌云密布,像是要压垮这座城市。病房里的血腥味,盖过了消毒水味和婴儿奶香,变得浓稠而刺鼻。

厉沉舟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狼爪上沾满了鲜血,红眼球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厉福舟,又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嘶吼声穿透病房,穿透走廊,飘向漆黑的夜空,带着无尽的疯狂和毁灭。

咸腥的海风卷着砂砾,刮得苏晚脸颊生疼。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狂奔,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逃生般的急切。海滩上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还有厉沉舟那句“女婴都是贱货”的嘶吼,像是毒蛇的獠牙,死死地咬着她的神经,让她只想逃离这片充斥着罪恶与疯狂的土地。

停车场就在集市不远处,隔着一片稀疏的椰林。苏晚冲进椰林,脚下的沙子被踩得咯吱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掏出兜里的车钥匙,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连按了好几次解锁键。

可预想中的车锁“咔哒”声,并没有响起。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海风穿过椰林的呜咽声,还有海浪拍打着沙滩的沉闷声响。

苏晚的眉头瞬间皱紧,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又按了一次车钥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咬咬牙,加快脚步朝着自己停车的位置跑去。

越靠近,她的心就越沉。

那片空旷的停车区域里,原本停着她那辆锃亮的黑色迈巴赫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冰冷而刺眼的光。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僵硬地一点点挪过去。

那堆残骸的外壳上,还残留着半块模糊的黑色喷漆,正是她的迈巴赫专属的车漆颜色。车头被砸得稀巴烂,引擎盖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坑,车窗玻璃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周围的沙地上,像是一地的碎钻。车轮不翼而飞,车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陷和划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哪里还是一辆车?分明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破铜烂铁。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残存的喷漆。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浑身一颤。

这真的是她的车。

她的迈巴赫,她花了大价钱买的车,竟然被砸成了这副模样。

苏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流着哈喇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茫然和崩溃:“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的车……我的车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的椰林里传来。

“这是我弄的,怎么了?”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像是在血管里凝固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夕阳的余晖穿过椰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厉沉舟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身上的黑色风衣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脸上依旧戴着那副宽大的口罩,遮住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沾着些许沙粒,刀柄处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浑浊而疯狂,死死地盯着苏晚,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怎么会忘了,厉沉舟被警察带走之前,曾用那种充满杀意的眼神盯着她。他一定是挣脱了束缚,一路跟了过来。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椰树上,“你……你不是被警察抓走了吗?”

“警察?”厉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诡异,在空旷的椰林里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那些废物,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他说着,缓缓地朝着苏晚逼近,手里的匕首在夕阳下闪着冷光,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子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苏晚看着他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那堆被砸成烂铁的迈巴赫,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拿什么弄的?你拿这把匕首,把我的车砸成这样的?”

厉沉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苏晚,眼神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炫耀,扬了扬手里的匕首,理直气壮地说道:“对啊,匕首。”

“不可能!”苏晚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指着那堆扭曲变形的残骸,声音都在发抖,“你看清楚!我的车是被砸的!是被巨大的力量砸成这样的!这把小小的匕首,怎么可能做到?!”

她的迈巴赫车身厚重,用料扎实,别说一把匕首,就算是用铁棍,也未必能砸成这副模样。厉沉舟手里的这把匕首,刀刃不过十几厘米长,刀柄更是纤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摧毁一辆豪车的工具。

厉沉舟像是被苏晚的质疑激怒了,他皱起眉头,往前跨了一步,将手里的匕首举到苏晚面前,指着匕首的刀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我用匕首的刀把不行吗?!”

刀把?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匕首的刀柄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刀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荒谬到极致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他竟然是用匕首的刀把,一下又一下地,把她的迈巴赫砸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这个疯子!

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厉沉舟看着苏晚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咧开嘴,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匕首的刀背轻轻蹭了蹭苏晚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苏晚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

“怎么?不信?”厉沉舟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我砸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刀把,一刀把地砸。你看,刀柄都裂了。”

他说着,把匕首的刀柄凑到苏晚眼前。

苏晚看着那布满裂纹的刀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她能想象到,在这片空旷的停车场里,厉沉舟是如何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握着匕首,用刀把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她的车上。那沉闷的撞击声,还有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响,一定回荡了很久很久。

这个男人,已经疯得无可救药了。

“厉沉舟,”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躲开他的触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

“无冤无仇?”厉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掐住苏晚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是苏柔的替身!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怎么敢说无冤无仇?!”

“我不是替身!”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拼命地摇头,声音嘶哑而绝望,“我是苏晚!我不是苏柔!苏柔早就死了!是你害死的!”

“闭嘴!”厉沉舟猛地嘶吼一声,手里的匕首差点划破苏晚的脸颊,“苏柔没有死!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这个贱人,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掐得苏晚的下巴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苏晚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难道她今天,真的要死在这个疯子手里吗?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突然从苏晚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是肖瑶打来的。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掏出手机。

厉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苏晚的口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想要求救?”他缓缓地抬起手里的匕首,刀刃对准了苏晚的口袋,“晚了。”

匕首的寒光,在夕阳下闪烁着。

苏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椰林的宁静。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过椰林的缝隙,落在了厉沉舟和苏晚的身上。

厉沉舟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警笛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警察……又是警察……”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朝着警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辆警车冲破椰林,疾驰而来,停在了不远处。肖瑶从警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扩音器,朝着这边大喊:“厉沉舟!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警察们纷纷从车上冲下来,手里握着警棍和手枪,将厉沉舟团团围住。

厉沉舟看着围上来的警察,又看了看怀里拼命挣扎的苏晚,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他猛地松开手,将匕首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不甘心……”厉沉舟喃喃自语着,身体缓缓地瘫软下去,“我不甘心……”

警察们迅速上前,将厉沉舟死死地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肖瑶快步跑到苏晚的身边,一把抱住了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晚晚!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苏晚靠在肖瑶的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椰林里闪烁着,照亮了那堆被砸成烂铁的迈巴赫,也照亮了厉沉舟被押走时,那张被口罩遮住的、绝望的脸。

苏晚看着那辆渐渐驶远的警车,看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滩,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海风依旧呼啸着,卷着咸腥的气息。

但这一次,苏晚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场长达数年的、荒唐而疯狂的噩梦,终于,彻底结束了。

车子一路驶到城郊的游乐场,风里裹着爆米花的甜香和孩子们的嬉闹声。厉沉舟坐在副驾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脖颈间的狼毛早已褪去,露出光洁的皮肤,红眼球也变回了深黑,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有苏晚知道,这副正常皮囊下,藏着怎样扭曲疯狂的内核。

他说自己手眼通天,果然没吹牛。害死厉福舟的孩子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可没过多久就销声匿迹。后来苏晚才知道,他找了州长赵立夏,一通电话的功夫,所有的罪证被压下,所有的指控被撤销。赵立夏甚至亲自打电话给他,笑着说“小厉啊,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关系户的威力,在厉沉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游乐场里人头攒动,苏晚跟在厉沉舟身后,脚步虚浮。她看着他熟稔地和工作人员打着招呼,看着那些人脸上谄媚的笑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走到游乐场深处,一片开阔的草地映入眼帘,几匹骏马悠闲地甩着尾巴,旁边立着一块牌子:骑马体验,60元/次。

厉沉舟的眼睛亮了亮,抬脚朝着马场老板走去。那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忙着给马刷毛,看到厉沉舟,刚想笑着招呼,就被厉沉舟冰冷的声音打断。

“这马,我要骑。”厉沉舟双手插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免费。”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搓着手陪笑道:“先生,这规矩是游乐场定的,60块钱一次,不贵……”

“不贵?”厉沉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他和赵立夏的合影,屏幕怼到老板眼前,“认识吗?赵州长。我是他的人,你敢跟我要钱?”

老板的脸色瞬间煞白,目光在照片上扫过,额头渗出冷汗。他哪里敢得罪州长的人,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您……您想骑多久骑多久,免费,都免费!”

厉沉舟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苏晚,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晚晚,去骑吧,我带你玩。”

苏晚的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摇头:“我不骑……”

“必须骑。”厉沉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熟悉的戾气一闪而过,“我让你骑,你就骑。”

苏晚不敢再反抗,只能慢吞吞地走到一匹棕色的骏马旁。老板连忙上前,帮她牵住缰绳,小心翼翼地扶她上马。马的脊背很稳,苏晚攥着缰绳,手心全是冷汗。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骏马便迈着蹄子,慢悠悠地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可苏晚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总觉得,厉沉舟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像鹰隼盯着猎物。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刺耳的摩托轰鸣声传来。

苏晚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厉沉舟骑着一辆黑色的重型摩托,正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他身上穿着黑色的皮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更让苏晚头皮发麻的是,他的手里,竟然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晚晚!你看!”厉沉舟的声音裹挟着风声传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刀马!刀马!刀马!”

话音未落,他猛地加速,摩托贴着马的侧腹疾驰。他握着刀的手高高扬起,然后狠狠朝着马身捅去!

“噗嗤——”

尖刀刺入马身的声音清晰刺耳,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厉沉舟的皮衣上,也溅在苏晚的裙摆上。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剧烈地挣扎起来。苏晚猝不及防,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死死地攥着缰绳,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嘿!刀马!”厉沉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骑着摩托,围着马疯狂地打转,手里的刀一次次捅进马身,每捅一下,就喊一声“刀马”,声音里的兴奋越来越浓。

鲜血汩汩地流着,染红了身下的草地。骏马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脚步踉跄,嘴里发出痛苦的哀鸣,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雾气。

苏晚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想喊,想让厉沉舟停手,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匹温顺的骏马,在厉沉舟的刀下,一点点失去生机。

周围的游客早就被这惊悚的一幕吓傻了,有人尖叫着跑开,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马场老板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厉沉舟终于停了手,他骑着摩托,绕着奄奄一息的马转了一圈,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他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苏晚,脸上的笑容扭曲而诡异。

“晚晚,好玩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就是刀马,好不好玩?”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沾着鲜血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正常却藏着疯狂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猛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草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可苏晚的世界里,早已一片漆黑。

那匹骏马的哀鸣渐渐消失了,彻底倒在了血泊里。厉沉舟骑着摩托,缓缓地驶到苏晚身边,他蹲下身,用沾着血的手,轻轻抚摸着苏晚的脸颊,语气温柔得可怕。

“晚晚,别怕。”他说,“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苏晚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笑厉沉舟的疯狂,还是笑自己的可悲。

她只知道,这场名为“旅游”的噩梦,又一次将她拖进了无边的深渊。

咸腥的海风还在往鼻腔里钻,带着沙子的粗糙颗粒感。苏晚看着被警察架住的厉沉舟,他脸上的口罩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露出那张光滑得诡异、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夕阳的余晖黏在上面,泛着一层惨白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怵。

就在苏晚以为警察会直接把他押上警车,送去他该去的地方时,厉沉舟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往日的疯狂和戾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终于低下了头。

“苏晚,我再也不打扰你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苏晚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突然变得清明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嘶吼着说要缠着她一辈子,说她是他的所有物,可他却说,再也不打扰她了。

“厉沉舟,你说这干什么?”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一样,“你……”

她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了,想问他要去哪里,想问他这些年的疯狂,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厉沉舟只是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挣脱了警察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黑色的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要坐火车走了。”

他丢下这句话,就不再言语。任凭苏晚怎么追问,他都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着不远处的火车站走去。那背影佝偻着,不再有往日的嚣张和偏执,只剩下一片浓重的孤寂,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魂。

警察面面相觑,想要上前拦住他,却被苏晚抬手制止了。她看着厉沉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多年的纠缠,这么多的痛苦和伤害,难道真的要以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不打扰了”结束吗?

她不甘心。

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想知道他这句“不打扰”,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于是,苏晚快步跟上了厉沉舟的脚步。

肖瑶想要拉住她,急声喊道:“晚晚!别去!他是个疯子!你别靠近他!”

苏晚没有回头,她只是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她知道厉沉舟是疯子,可她总觉得,他最后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必须去看看,必须亲眼看着他离开,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火车站就在椰林的尽头,是个简陋的小站,铁轨锈迹斑斑,延伸向远方的黑暗。候车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背着行囊的旅人,昏昏欲睡地靠在长椅上。

厉沉舟没有进候车亭,他只是站在铁轨旁,背对着苏晚,望着远方。风吹起他的风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翻飞着,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苏晚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说要坐火车走,可他连车票都没有买,只是站在铁轨旁,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传来了火车的鸣笛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召唤。

铁轨开始微微震动,越来越剧烈。一道刺眼的光束划破了暮色,火车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厉沉舟的背影,大声喊道:“厉沉舟!火车来了!你快躲开!”

厉沉舟没有动。

他依旧背对着她,站在铁轨中央,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苏晚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快步冲上前,想要把他拉离铁轨。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衣角时,厉沉舟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然后,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诡异姿势,将自己的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对准了苏晚。

明明没有眼睛,可苏晚却感觉到,一股凶狠到极致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和爱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变态的得意和疯狂。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厉沉舟那张扭成诡异角度的脸,看着他微微张开的、本该是嘴巴的地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火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铁轨,刺眼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苏晚看着厉沉舟,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根本不是要坐火车离开。

他是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说再也不打扰她,不是真的想放过她,而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她的生命里,刻下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厉沉舟!你疯了!快躲开!”苏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想要冲上去,却被巨大的恐惧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厉沉舟没有理会她的呼喊。

他就那样站在铁轨中央,脑袋扭着一百八十度,死死地“盯”着苏晚。然后,在火车即将碾过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得意的笑声。

那笑声沙哑而诡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穿透了火车的轰鸣声,清晰地传进了苏晚的耳朵里。

“晚晚……这样……你就永远忘不了我了……”

话音未落,火车便呼啸而过。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吞噬了厉沉舟的身体,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溅满了铁轨,染红了周围的沙砾。

苏晚看着那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火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的尽头。

铁轨上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血迹,和散落在地上的、属于厉沉舟的破碎衣物。

苏晚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子……他是个疯子……”

肖瑶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心疼:“晚晚!没事了!没事了!他走了!他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苏晚靠在肖瑶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那些被他囚禁的日日夜夜,哭那些被他当成替身的委屈,哭这场荒唐而惨烈的纠缠,终于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空,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铁轨上,照亮了那片刺目的血迹。

苏晚看着那片血迹,看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心里一片荒芜。

厉沉舟走了。

带着他的疯狂和偏执,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可苏晚知道,他那句得意的笑声,还有那张扭成一百八十度的脸,会成为她这辈子,永远的噩梦。

再也挥之不去。

湍急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狠狠砸在苏晚的背上,呛得她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一股蛮力猛地往前推,脚下的鹅卵石湿滑得厉害,重心一歪,整个人便摔进了冰凉的急流里。

“厉沉舟!”苏晚在水里拼命挣扎,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猛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正站在河岸边上,身体晃了晃,显然是推她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气,自己也没稳住。

下一秒,厉沉舟的身体就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踉跄着栽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半米高。

急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着两人的身体往下游冲去。苏晚的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着,河岸两边的树木飞速倒退,她惊恐地发现,水流正朝着前方那道隐约可见的悬崖冲去——那是这段河道最凶险的地方,掉下去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救命!”苏晚的声音被河水吞没,她的衣服被水流冲得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得像是绑了铅块。她拼命地想往岸边游,可急流的力道太大,她的挣扎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扑腾水声。

苏晚回头望去,只见厉沉舟正在水里扭动着身体,他的黑色风衣早就被河水泡得不成样子,下摆飘在水里,像一只笨拙的黑色水鸟。他的身体随着水流起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天空,突然,他猛地大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格外响亮,穿透了水流的轰鸣:

“砚上三五笔!”

苏晚愣住了。

这算什么?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厉沉舟竟然将双臂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手掌并拢,像两只扁平的鸭蹼,然后在水里左右划动起来。他的双腿也跟着一蹬一蹬的,姿势笨拙又滑稽,活脱脱就是一只在水里扑腾的鸭子。

“你疯了?!”苏晚又气又急,眼看着离悬崖越来越近,他竟然还有心思耍这种把戏!

厉沉舟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鸭子游泳的姿势,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喊口号。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苏晚能清晰地听到悬崖下方传来的瀑布轰鸣声,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是死神的催命鼓点。

恐惧瞬间攫住了苏晚的心脏,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她咬了咬牙,顾不上再去骂厉沉舟,深吸一口气,猛地调整了姿势。她将双手弯曲,掌心朝下,双腿并拢,然后用力一蹬——标准的蛙泳姿势。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手臂划水的力道越来越大,双腿蹬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在水里前进了一小段,可急流的力量实在太强,依旧在拖着她往悬崖的方向冲。

“小情郎你莫愁!”苏晚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跟着厉沉舟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老娘今天就算是爬,也要爬上去!”

喊完这句话,她的动作更用力了。蛙泳的节奏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手臂划水、抬头换气、双腿蹬夹,一气呵成。冰冷的河水呛进她的喉咙,她咳得撕心裂肺,却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厉沉舟听到她的喊声,似乎来了劲,鸭子游泳的姿势摆得更标准了。他的身体在水里一沉一浮,速度竟然比刚才快了一些。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正对着苏晚的方向,像是在和她较劲。

“砚上三五笔!”厉沉舟又喊了一声。

“小情郎你莫愁!”苏晚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摆着鸭子泳的姿势,一个用着蛙泳的动作,在湍急的河水里,一边喊着莫名其妙的口号,一边拼命地朝着岸边游去。

河岸的石头越来越多,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苏晚的腿不小心撞到了一块礁石,疼得她差点哭出声。她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手脚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慢。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悬崖,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瀑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厉沉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风衣被一块礁石勾住了,他拼命地挣扎着,差点被水流拖得沉下去。他怒吼一声,竟然用手硬生生将风衣的下摆扯了下来,然后继续扑腾着往前游。

“砚上三五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小情郎你莫愁!”苏晚的声音已经嘶哑。

就在两人离悬崖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时,苏晚的手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礁石。

那礁石粗糙的触感,像是一道救命的光,瞬间照亮了苏晚的眼睛。她拼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那块礁石,身体被水流冲得几乎要飞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疼得她眼前发黑。

“厉沉舟!这边!”苏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

厉沉舟听到她的声音,奋力地朝着她的方向游来。他的动作依旧笨拙,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毅力。水流将他的身体冲得东倒西歪,他好几次差点撞到礁石上,却依旧没有放弃。

终于,他的手也抓住了那块礁石。

两个人死死地抱着礁石,身体悬在急流里,被水流冲得来回晃动。悬崖就在眼前,瀑布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苏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厉沉舟,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正对着悬崖的方向,似乎还在喘着气。

刚才那两句莫名其妙的口号,还在耳边回荡着。

砚上三五笔。

小情郎你莫愁。

苏晚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疯了一辈子的男人,在生死关头,竟然还能喊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水流依旧在湍急地流淌着,悬崖下方的瀑布,像是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苏晚和厉沉舟抱着同一块礁石,身体在水里晃荡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流的轰鸣,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河面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苏晚看着那片金光,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疯子,能不能活下去。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

霓虹灯的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浑身酸痛地瘫在床上,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游乐场那场血腥的闹剧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马的哀鸣和厉沉舟疯狂的叫喊声,还在她的耳膜里嗡嗡作响。她闭着眼,只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把那些可怕的画面全都忘掉。

厉沉舟却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过多久,苏晚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在拆什么东西。她懒得睁眼,只以为他又在摆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直到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猛地炸响,苏晚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睁开了眼睛。

厉沉舟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喇叭,喇叭上还连着一个巴掌大的音响,正滋滋啦啦地冒着电流声。他的脸离她极近,深黑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般的兴奋,嘴角勾着一抹诡异的笑。

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恐惧:“厉沉舟,你又要干什么?”

厉沉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喇叭的口,死死地贴在了苏晚的耳朵上。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苏晚的耳膜里炸开——

“妹妹丧奶一个劲的爸爸!”

那声音被音响放大了无数倍,尖锐又刺耳,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苏晚的耳朵里。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耳膜像是要被震破了一样,疼得她眼前发黑。

“啊——!”苏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拼命地捂着耳朵,想要躲开那喇叭,可厉沉舟却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厉沉舟像是上瘾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喇叭嘶吼,那毫无意义的话,被无限循环地播放着,充斥着整个房间:

“妹妹丧奶一个劲的爸爸!”

“妹妹丧奶一个劲的爸爸!”

“妹妹丧奶一个劲的爸爸!”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疯狂的劲儿。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像是在享受着苏晚痛苦的模样。

音响的声音太大了,震得酒店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隔壁房间的敲门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愤怒的叫喊声。可厉沉舟完全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里的喇叭死死地贴着苏晚的耳朵,嘴里不停歇地重复着那句话。

苏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生理上的剧痛。她的耳朵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疼得她浑身抽搐,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乱叫,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是血。

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可厉沉舟还是没有停手,他的嘶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他甚至觉得还不够,又把音响的音量调到了最大,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掀翻。

苏晚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床上,任由厉沉舟摆布。她的耳朵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她看着厉沉舟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的绝望。

她就像一只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厉沉舟终于停了下来。他关掉了音响和喇叭,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苏晚粗重的喘息声和眼泪滴落的声音。

厉沉舟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床上,捂着耳朵不停颤抖的苏晚,脸上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晚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温柔:“晚晚,好玩吗?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惊喜。”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捂着耳朵,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她的耳朵里全是血,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厉沉舟见她不说话,也不生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霓虹灯依旧闪烁,映着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可苏晚知道,那不是孤寂,那是深入骨髓的疯狂。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隔壁房间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可苏晚已经听不清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

湍急的河水寒意还没从骨头缝里散尽,苏晚和厉沉舟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浑身湿透地踉跄着回了那间临时落脚的破木屋。屋里一股子霉味,唯一能看的就是台旧电脑,厉沉舟甩了甩身上的水,连湿衣服都没换,就一屁股坐在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了穿越火线。

鼠标点击的哒哒声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苏晚裹着条破旧的毛毯,缩在角落里,看着厉沉舟对着屏幕聚精会神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浇了油,“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还没被厉沉舟的疯狂彻底缠上的时候,她去过一次厉沉舟的公司。那天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跟着肖瑶去送一份文件,刚进总裁办公室的门,就听到外面几个员工低声议论。

“那就是厉总的女人?看着跟个男人婆似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可不是嘛,厉总那样的人,怎么会娶个这样的……”

那些话像是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那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厉沉舟心里多少有点她的位置,可后来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苏柔的替身。

而现在,这个把她当成替身,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的疯子,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玩游戏。

苏晚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发颤。她的目光扫过屋角,那里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榔头,是之前修木屋窗户剩下的。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恨意冲上头顶,苏晚猛地站起身,脚步都带着一股狠劲,一步步朝着厉沉舟的身后走去。

厉沉舟完全沉浸在游戏里,耳机里传来枪声和队友的呼喊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冲啊!躲什么!”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苏晚已经拿起了那把榔头。

苏晚的手臂高高扬起,眼睛里像是淬了冰,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被当成替身的委屈,那些被他一次次推向绝望的恐惧,全都凝聚在这一榔头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榔头狠狠砸在了厉沉舟的后脑勺上。

厉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鼠标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苏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趴在了电脑桌上。

苏晚低头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停跳了一拍。厉沉舟的后脑勺上,被砸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暗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正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染红了桌面,顺着桌角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啊——!”

苏晚手里的榔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她看着趴在桌上的厉沉舟,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杀人了。

她竟然把厉沉舟砸死了。

冰冷的恐惧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她的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警察会来抓她的,她会坐牢的。

苏晚的目光在屋子里慌乱地扫着,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突然,她看到了桌角放着的一袋方便面,是昨天剩下的,还有一瓶502胶水,就放在方便面旁边。

一个荒唐到极致的念头,猛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补好它。

把那个窟窿补好。

苏晚像是着了魔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抓起那袋方便面,颤抖着撕开包装,掏出一块干脆面,用力掰了下来。那块干脆面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子油炸的香味,此刻却成了她眼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又抓起那瓶502胶水,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整瓶都摔在地上。她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苏晚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看着厉沉舟后脑勺上的大窟窿,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方便面凑到窟窿边上,比划了一下大小,然后挤出胶水,均匀地涂在方便面的背面。

胶水的黏性很强,刚涂上去就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苏晚屏住呼吸,双手颤抖着,将那块方便面贴在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黏住……一定要黏住……”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她用手死死地按着那块方便面,生怕它掉下来。胶水沾到了手上,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血腥味。苏晚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和血水混在一起,冰凉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松开手。

那块方便面竟然真的黏在了上面,勉强遮住了那个大窟窿。只是红白相间的血和脑浆渗了出来,沾在干脆面的纹路里,看起来格外诡异。

苏晚看着自己的“杰作”,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看着趴在桌上的厉沉舟,看着那块黏在他后脑勺上的方便面,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汹涌而出。

她这是在干什么?

用方便面和502胶水补脑袋?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厉沉舟,突然动了一下。

苏晚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厉沉舟的身体。

只见厉沉舟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了过来,对着苏晚。他的喉咙里依旧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表达什么。

苏晚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晕过去。

他没死?

被榔头砸出那么大一个窟窿,用方便面补了补,竟然还没死?

厉沉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碰到了那块干脆面,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用力按了按。

那块被502胶水黏住的方便面,竟然纹丝不动。

厉沉舟的身体顿了顿,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游戏还在继续,队友的呼喊声还在耳机里响着。

他伸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鼠标,重新握在手里,又开始对着屏幕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

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榔头,还有那块黏在脑袋上的方便面,都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苏晚瘫坐在地上,看着厉沉舟的背影,看着那块沾着血污的方便面在他后脑勺上格外醒目,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而她,也跟着疯了。

屋里只剩下鼠标的哒哒声,还有苏晚压抑的哭声,混合着刺鼻的胶水味和血腥味,在这破旧的木屋里,久久不散。

山间的风裹挟着寒意,卷着云雾掠过悬空的玻璃栈道。栈道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翻涌间,偶尔能瞥见嶙峋的怪石,看得人头皮发麻。苏晚的手死死攥着厉沉舟的胳膊,指尖泛白,脚下的玻璃透亮得能清晰看见深渊,可她反复检查了足足八百遍,每一块玻璃的承重、每一处衔接的缝隙,都确认过毫无问题——她太怕了,怕厉沉舟又在暗处布下什么阴招,怕自己再一次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厉沉舟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褪去了往日的疯狂,眼底似乎还藏着几分柔情。他握着苏晚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山间的风:“晚晚,别紧张,你看这风景多好,我们跳支舞吧。”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厉沉舟掌心的温度,却不敢放松半分警惕。她迟疑着,脚步僵硬地跟着厉沉舟的节奏挪动。两人就这么在玻璃栈道上跳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流畅,更多的是苏晚的小心翼翼。舞步很简单,不过是前后左右的摇摆,可每一次晃动,苏晚都忍不住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深渊,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放松点,晚晚。”厉沉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蛊惑,“你看,玻璃不是好好的吗?我不会害你的。”

苏晚咬着唇,没有说话。她信不过厉沉舟,哪怕他此刻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她的目光扫过脚下的玻璃,依旧是完好无损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舞曲的节奏渐渐加快,两人的摇摆幅度也越来越大。往前,往后,往左,往右——苏晚跟着厉沉舟的脚步,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山间的风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厉沉舟的衣角,两人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栈道上,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两人往左摇摆的那一瞬间,厉沉舟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股温柔的假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疯狂和狠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在苏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厉沉舟猛地憋足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苏晚!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苏晚根本来不及躲闪。她只觉得一股强劲的力道从侧面涌来,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厉沉舟的手,想要抓住身边的栏杆,可她的指尖只划过一片虚空。

她忘了,厉沉舟的阴招,从来都不在她检查过的地方。

那些栏杆,早就被厉沉舟动了手脚。连接处的螺丝被偷偷拧松,看似坚固的栏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根本不堪一击。

苏晚的身体撞在栏杆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栏杆应声断裂。她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朝着下方的悬崖坠落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雾从眼前飞速掠过。苏晚的瞳孔骤然放大,她能看到厉沉舟站在栈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坠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笑容。他甚至还朝着她挥了挥手,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可风声太大,苏晚听不清了。

“厉沉舟——!”

苏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恨意。她的身体还在不断坠落,失重感席卷全身,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那些被厉沉舟折磨的日子,想起了被热油泼身的剧痛,想起了婴儿惨死的画面,想起了马场里那匹倒在血泊中的骏马……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厉沉舟那张狰狞的笑脸上。

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厉沉舟要这么对她?

苏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被风吹得冰冷刺骨。她的身体越来越快,离地面越来越近,嶙峋的怪石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拉力突然从手腕处传来。

苏晚猛地睁开眼,看到一根坚韧的登山绳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绳子的另一端,紧紧地系在栈道的玻璃边缘——那是她刚才检查时,随手系上的,没想到竟然在这一刻救了她一命。

登山绳的弹性很好,在她坠落了一段距离后,猛地将她拉住。巨大的拉力勒得她的手腕生疼,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晃荡着,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抬起头,看向栈道上的厉沉舟。

厉沉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甘。他显然没想到,苏晚会有这么一手。

厉沉舟疯了似的冲到栏杆断裂的地方,朝着半空中的苏晚嘶吼:“苏晚!你怎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苏晚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决绝。

她死死地攥着手腕上的登山绳,眼神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由厉沉舟摆布了。

这一次,她要逃出去。

一定要。

霓虹灯管在街边次第亮起,晕开一片片暧昧的暖黄。厉沉舟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风衣,脸上的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苏晚挽着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袖,心里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两人沉默地走在步行街的人流里,周围是小贩的叫卖声、情侣的嬉笑声,衬得他们俩格外格格不入。

苏晚早就察觉到了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

不是艳羡,不是好奇,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和打量。那些目光黏在她和厉沉舟的身上,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能看到路过的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他们对着自己和厉沉舟指指点点,嘴角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一股火气,渐渐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和厉沉舟走在一起有多惹眼。厉沉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算戴着口罩,也掩不住那份诡异;而她,一个曾经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如今却和他并肩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可那些人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分了。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顺着一道格外灼热的目光看过去——街角的奶茶店门口,三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正凑在一起,一边偷偷打量着他们,一边捂着嘴偷笑,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那副模样,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怪物。

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苏晚甩开厉沉舟的胳膊,快步朝着那三个女孩走了过去,脚步带风,眼里满是戾气。厉沉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们看什么看?!”苏晚站在三个女孩面前,双手叉腰,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夜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看我身边站着个霸总吗?!”

她梗着脖子,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语气里满是挑衅。

是啊,她就是配上了厉沉舟。不管他现在多疯,多诡异,他曾经也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厉氏集团总裁,是别人眼里高高在上的霸总。那些人议论她,不就是嫉妒她吗?嫉妒她能站在厉沉舟的身边。

三个女孩被她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女孩,皱着眉头,似乎想说什么。

苏晚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嘶吼着:“你们羡慕嫉妒恨是不是?!有本事你们也找个霸总啊!没本事就别在这里指指点点!滚!都给我滚!”

她的声音很大,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些人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厉沉舟站在苏晚的身后,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他伸手想去拉苏晚的衣角,嘴里还念念有词:“晚晚……别吵……”

苏晚一把甩开他的手,火气更盛。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胆子大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看着苏晚,脸上没有丝毫嫉妒,反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

“什么呀?我们议论的是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当伴娘,骑得龙骑东墙,骑得龙咚龙咚墙!”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苏晚的怒火。

她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耗子给猫当伴娘?骑得龙骑东墙?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根本不是在嫉妒她,不是在议论她配不上厉沉舟,而是在议论……这个世界的疯狂?议论她和厉沉舟之间,那离谱到极点的纠缠?

苏晚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刚才的嚣张和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说了什么?

说他们羡慕她有个霸总?

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女的怕不是疯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她身边那个男的,怪里怪气的,两个人都不正常。”

“耗子给猫当伴娘,形容得太贴切了!这俩人凑一起,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苏晚的耳朵里,像是无数根针,扎得她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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