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精准的爆破,一阵绚烂的火雨,它们在燃烧着井国莲花山现实时空的同时,也将那百目童子的身躯点燃。
“周玄————周玄————你毁了我,你毁了阎浮提佛母的居所,阎浮提佛母不会饶过你。”
“若是阎浮提佛母在此,你看我斩不斩得掉他。”
周玄身形消失,下一时刻,他便出现在了香火道士的身边。
他仰脖望着天上的火雨——火雨渐渐的烧出了一尊巨人的型状。
百目童子那一只只硕大的眼睛,也不断的散布着惊恐的目光。
香火道士对周玄服气了,双手夹着拂尘,行了份道礼:“周小子,你真是个有办法的人,这种招术你是怎么想出来?”
“你指的是,用九府威势,隔山打牛,将那百目童子轰杀?”
“不,不,不。”
香火道士说道,“以汹涌巨力,渗透现实世界,去攻伐那些隐蔽起来的空间,这种招术,虽然已经算是精妙,但若是沉思冥想,也不难想到,我指的是—你如何想到,用自己的“圣人无量”,去轰击你绘出的山河图?”
圣人无量,是周玄“遁甲香”、“寻龙香”都修到了九层之上的手段,是”
溪谷真经”中的三式之一。
而山河图,则是周玄“刺青香”修到九炷之上的刺青手段。
这两手招式,都是周玄如今的招牌,井国之中独一份,做不得假。
两手绝妙至深的招式,任何一手祭出,都能制造滔天的威势,是杀敌利器。
但周玄却反其道而行之,用自己的“圣人无量”,去轰击他的“山河图”。
两种九炷香之上的招式,在野蛮的冲撞之后,产生的震荡波动,才是周玄最后的杀招。
“这等逆反天罡的手段,怕也只有你那脑袋,才能想得出来。”
面对香火道士由衷的夸奖,周玄却笑着说道,“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归墟空间”,那道空间里,新生迅速的走向了死亡,等到一切归为寂无之后,又在死亡中孕育了新生,我当时便觉得,我的那些神通,同样可以在死亡”之中,唤醒出新的华彩”
。
“精彩,倒是精彩。”
香火道士听得抚掌直笑,他颇有节奏的摇晃着脑袋,说道,“你的修行进度,堪称妖人,井国世间许多大人物,都认为是你天赋异禀,感知力天生就超过常人许多,他们这般想你,便是把你想得低了,你在修行之中的领悟,你对敌之时层出不穷的灵感,远不是感知力超强,就能概括得了的。”
“老香火,好听的话别拣那么多说了。”
周玄无意在这场“商业互吹”中,继续深入,他率先朝着香火道士发问:“你知不知道,你忽然来到莲花山,把我的生意给赶跑了?”
“你的生意,你什么生意?”香火道士被质问得一头雾水。
“老香火,从昨夜到现在,你不会不知道有一头巨大的蛆虫,在天上晃悠过来,晃悠过去吧?”
“这我倒有所耳闻。”
香火道士说道:“那头蛆虫,便是天穹上守门的彦先生,听说,他偷你的丹,被你给正法了,我初听这消息时,还真是惊到了一你小子是什么都敢干,天火族的人也敢宰?”
“我可是天火族的贵宾,他们要过丹瘾,还得指着我呢,死个把族人算什么。”
周玄言语强势,目光凌厉,他是真不怕那所谓的天火族,便是这份举止,落在了香火道人的眼里,他心里也不由的夸赞了一句—一这才是人间的纯爷们。
周玄又说道:“不过,老香火,你可知那蛆虫的真正名字叫什么?”
“不知。”
“云子彦。”周玄说道。
“嘶————”香火道士一听,当即说道:“云子彦这个名字,我好生熟悉啊,他和云子良是————”
“师兄弟。”周玄说道。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三百年前的藏龙山之祸,他没有死?他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天穹天火族了?”
香火道士“蹭”的一下,眼睛澄明,眼巴巴的等着周玄的下文。
周玄不由暗道:只要是人就爱听八卦,天神级也不能免俗。
“那云子彦用了一些手法,洗去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成功漂白,成了天火族人—一我个人觉得,天火族的户籍管理制度,还是有很多纰漏的。”
周玄又说道:“不过,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法,说来就话长,不说也罢。”
“别介啊,到了重点地方不说,你当说书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老香火不乐意了。
“洗白个身份,有什么好讲的,咱要讲就讲点更有趣的。”
周玄展开了折扇,用扇面遮住了侧脸,凑到香火道士前,说道:“那云子彦啊,透露出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老香火问道。
“制造藏龙山血案的人,是一尊天神级。”周玄讳莫如深的说道。
“天神级?谁?”
“云子彦说,那尊天神级,是时空领主,是整个井国时间的主人————就是你香火道士。”
周玄话音落下的同时,还在仔细的观瞧着香火道士。
他这也是在试探试探老香火。
反正他只知道害死藏龙山那么多弟子,是天神级,至于是哪一尊,他也不知道。
但香火道士,贵为天神级,也是有嫌疑的,他是“搂草打兔子”,顺带手的试探一二。
岂料那香火道士,哈哈大笑,说道:“玄啊,我一听你知道你在诈我,拜托,你下次诈我之前,先查查我的背景。”
“怎么?”
“藏龙山血祸之时,我还不是天神级。”
香火道士说道:“我那时候也不是什么时间领主,“香与火”嘛,与那些天穹的神明级一般,不过是个职位而已。
周玄万万没想到,香火道士,按照天神级的尺度来算,他这糟老头子一般的人物,竟还是个“新兵蛋子”。
“你还是个天神新秀呢?这么大把年纪了。”周玄忍不住吐槽道。
“胡说,胡说,在天神级里,我算年轻有为的。”
香火道士略有得色。
周玄则挥了挥手,说道:“那云子彦,在三百年前,有见到那尊天神级的机会,但那老小子怂,真没看见那天神级是谁————”
都是千年的狐狸,香火道士顿时便反应过来了,当即甩动着拂尘,说道:“明白了,明白了,你小子在这儿钓鱼,用那云子彦的蛆虫尸体,勾引曾经犯下血案的天神级出来。”
“老香火,你快让我瞧瞧,最近是不是破了三荤,吃了什么猴头、羊头,你这脑子补得蛮好嘛,聪明了许多。”
“——
”
香火道士一阵无语,他用拂尘,将周玄隔开,问道:“按你刚才的意思,你认为,那尊天神级,可能会在今天现身?”
“那天神级搞不清楚他自己有没有被云子彦看到,心里肯定虚呀,自然想把我暗中干掉。”
周玄对自己处境的了解——那是成竹在胸。
他说道:“莲花山,出现了阎浮提的踪迹,若是我死在莲花山里,那天神级便能借说我死在了阎浮提的手上,不用顶上杀我的罪名。”
“所以,我猜测,只要我与那百目童子,斗得正酣之时,天神级便会现身,坐收渔翁之利啊。”
香火道士一听,问道:“你小子不怕死?”
“怕啊,所以我让平水府的游神封山,一来嘛,是真怕那百目童子的意识逃走,二来嘛,平水游神里,可有一位镇场的大神。”
周玄说的人,便是酒大人。
酒大人是巫神的人间行走,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香火道士或许有些了解,但其馀的天神级,谁又能知晓?
“你小子是连环招,一环扣着一环。”
“你破了我的连环招,你现身了,那暗藏在不知何地的天神级,还敢出手吗?”
周玄不无遗撼的叹着气————
莲花山内,那阵倒流的石雨,已经逐渐平息了,但映得天穹红彤彤的火,却还在燃烧。
——
这把火,落在了平水府游神的眼里,不亚于一场神迹。
尤其是“祭酒游神”陈兰芝。
她不久前,还瞧周玄不太顺眼,现在见了这位明江府大先生的手笔,肝胆已然俱裂。
“也只有这般人物,才配杀我遁甲的六大太上。”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才蓦然开口。
酒大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说道:“陈兰芝,你三岁时便通灵,拜入遁甲,七岁便入了三炷香,等到十二岁时,你已经是六炷香的遁甲大法师了,遁甲太上曾经预言过,你若是修行百年,便能达到神明级“九宫”的境界,这便是你一直骄傲的经历,只可惜,即生了你陈兰芝,又怎能生出周伶衣呢?
同样的天纵奇才,周伶衣二十不到,便成了巫女堂口的第一巫女,连花清影、商文君这等纵横江湖许久的老香,也不得不叹服。”
“周伶衣的香火层次,并不高于我。”陈兰芝说道。
“兰芝啊,有些人的本事,不是靠香火衡量的,这个道理,你以前不明白,今日见了大先生,还不明白吗?”
酒大人凝望着莲花山,说道:“以“圣人无量”,砸击自己的“山河图”,引得山河图反转,九府倒悬,这般天才的想法,当真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等战斗灵感,便注定了大先生的修行之路,是当之无愧的所向披靡,其馀堂口弟子都是些凡俗蠢物,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酒大人这是在骂我?”陈兰芝眉头紧皱。
酒大人冷笑道:“我是在骂天下人若是人间再有几个周玄,天火族便不是压在我们头上的巍峨高山。”
他言语顿了顿,又对陈兰芝说:“周伶衣入了平水府的游神司,你便觉得一切都变了你不再是那个集万千仰慕为一身的天才弟子,周伶衣吸引走了所有的目光,你开始觉得受到了冷落,你觉得周伶衣处处不如你,时间长了,你便忌恨她。”
“没错————我是忌恨她。”
话都讲到如此地步,陈兰芝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直说道,“哪怕到了今天,我还是觉得,周伶衣不如我,你们钦佩周伶衣,不过因为她是傩神世家的人,她是傩神的后人,你们并不是青睐她的本事。”
酒大人摇了摇头,问陈兰芝:“也就周伶衣性子宽和,与世无争,每日心神都牵挂在她的周家班上,若是她要争,你和她之间,必有一战。”
“谁会输,谁会赢?”陈兰芝,很想从酒大人的口中,听到答案。
酒大人默然不语。
他不想伤害眼前这位曾经天才的自尊心。
修行一道,除去天赋,最重要的便是心境,若是心境有损,便会向曾经的袁不语一般香火停滞,再无寸进。
“我七成胜算?”陈兰芝问。
酒大人还是一味不语。
“六成总有了吧?”
“难道只有五成?”
“四成?酒大人把我瞧得这么低?”
陈兰芝的眼框有莹光闪过。
酒大人长长叹气后,说道:“若是生死赌斗,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周伶衣便能斩落你的人头。”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陈兰芝感觉自己心头的一团火,在快速的消退,而悲伤却瞬间涌出眼角。
酒大人递给了陈兰芝一条帕巾,说道:“把眼泪擦一擦,周伶衣从来都没有亮出过她真正的战力。”
“因为只要她亮出来了,她便会死。”
“但是她在死前,会如千年昙花一般的,尽情绽放,便是九炷香的弟子,也在她面前讨不到便宜。”
“所有人认为,平水府游神司,最大底牌是箭大人,不,在大先生之前,便是周伶衣。”
陈兰芝终于是泣不成声,她多年来积攒的怨气,如今被酒大人淡定讲出的真相击穿,同时也击穿了她贵为天才的骄傲。
“今天事情完了,便去一趟周家班吧周伶衣这几年从不跟你计较,是她胸襟宽广,现在嘛,也该你去道道歉了,往后,放下心结,把性子放缓和些————”
酒大人言及此处,便朝着莲花山的东面走去,箭大人还在那边等他。
“帕巾送你了,往后你好自为之,周伶衣不争,但大先生会为了周伶衣去争大先生,不会念及你是天才,对你手下留情因为你在他眼中,并非天才,在他的眼里,你不过是另一种平庸罢了,比平庸高明一点点的平庸。”
所有封山的游神,除了备受打击的陈兰芝之外,其馀游神,均已集结。
箭大人负弓而立,周伶衣则在阴凉处,抱着一只白猫几打盹。
若说巫女各个都与世无争,那周伶衣比巫女还要巫女,每日除了简短的安排好班子里的事务,便是晒暖、打盹、撸猫,唯独能引起她兴趣的事情,便是有班子里的师傅,或者是袁不语、大师兄他们聊到周玄的时候。
每每此时,她便会眼睛睁开一条缝,慵懒的听着。
“老酒,都等你在呢。”
箭大人朝着珊珊来迟的酒大人,招呼道。
“这不来了嘛。”
“祭酒呢?”箭大人问道。
“陈兰芝有些私事,来不了了,让我来给她告假。”
酒大人望了周伶衣一眼,周伶衣依然在打盹。
“那我们现在进山。”
“诸位游神,听我号令,大先生烧了这一把天火后,山中便有大量的死气、
血气在蔓延,我恐怕形势有变。”
“镇山、斩魈————你们去南山巡游。”
“平香、巡日————你们去北山巡游。”
“巡夜、御鬼————你们随我去莲花庙中。”
箭大人不断的分配着进山的任务,镇山、斩、平香、巡日等等,都是游神的职位。
周伶衣便是平水府的巡夜游神,她的任务是去莲花庙,听到箭大人分配给她任务了,她依然闭着眼,稍稍颔首,表示听到了。
一时间,数盏游神灯笼,分成五股,朝着莲花山中行去。
“教主,你这是作甚啊,这眼看着周上师把天火烧完,我们马上就能进山,拜拜周上师的山头了,你非要拉我回天穹?”
天残僧有些气恼的说道。
他好不容易临凡替周玄站场,这要是不亲面见见周玄,那周玄怎么知道他来助拳了?
若是周玄不知道,他这凡,不就白临了吗?
“你个秃驴,当真是做事没个分寸————给周上师表功,要讲一个润物细无声,我们悄悄的来,再悄无声息的走,事了拂衣去,只留人情在人间。”
长生教主多年伺奉长生宫主,好歹也是场面人,有些事拎得极清楚。
“那周上师要不知道我们来过,我们怎么润啊?”
“这就叫好事多磨,咱们每一次都是悄悄的雪中送炭,一次、两次,周上师可能不在意,但次数多了————你说周上师怎么想咱们?”
“肯定认为我们是只知道偷偷出力的老黄牛啊,他心一软,赏你几十、百把来颗丹药,你吃得完吗?你吃一年也吃不完。”
长生教主说道:“走吧,也就是我今天在,拦着你在,要是换了别人,你都搞不清门道,傻愣愣的去邀功。”
“教主说得极是。”
天残僧算是转过弯来了,对教主更是钦佩得紧,忙说:“教主学问真大。”
“那你以为呢,往后好好学。”
长生教主极是得意。
莲花山坟场上,香火道士也要离开。
“玄小子,今天坏了你的事,赶明儿我找个机会给你补上,先走一步。”
“别急着走啊。”
周玄嗅着周围的“腥臭、腐臭味”,说道:“二十一禅的观想禅,怕是要现世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
“去呗。”
香火道士听说二十一禅要出世,便和赵无崖一般,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周玄见老香火转变得这般快,登时也觉得好笑一他以为,只有寻龙的道士爱看热闹,搞了半天,这天下道士就没有不爱看热闹的。
他先朝着老猫儿他们挥手,说道:“你们三位老兄,可以下山了,往后这个坟场,不要再守了,我怕你们没生意饿死。”
老猫儿等人一听,连忙撒欢的下了山,他们要去喝酒,缓缓今日里的提心吊胆,他们还要去茶馆一好好的吹吹牛比,先见近九炷香的大傩、再见那传说中的香火道神,这多大福分啊他们要把今儿的遭遇讲出来,那茶馆的说书先生,怕是要以他们的遭遇为蓝本,写上整整十几集的书梁子。
等老猫几他们一走,周玄也带着赵无崖、香火道士下山。
要说在山上的时候,山风大,那些腥臭、腐烂的味道还不是那般浓,可这一下山,这股子臭味、烂味,那便浓郁得熏眼睛。
周玄感觉自己就象走在一个到处是腐烂尸体的坑洞里一般。
百目童子的死去,似乎将莲花山那层曼妙、芬芳的伪装,齐齐撕去,露出了“脏脏、罪恶”的真面目。
“莫非,无崖禅师讲的“白骨万葬坑”,便是整座莲花山?”
周玄不由的沉思着,同时将自己的感知力,释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