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青羊羽原本正抬着头,瞧着天空上的七彩烈阳,听了钟官的话,他猛然将头低垂下来。
“宫主,那周上师说————说我不够资格找他问话————所以————所以要让宫主亲自临凡,然后————”
“他真这么说?”
“真的,我觉得吧,周上师的确是天穹的栋梁之才,但他的态度也太张狂了,完全不讲道理。”
那钟官也是受了周玄的憋屈,让他和周玄直接作对的本事,他确实没有,但要借着跟青羊羽汇报人间情况,顺带手的“黑”一把周玄,他还是愿意去做的。
青羊羽听到此处,猛然起身,一脚就给钟官踹倒在地,说道:“周上师如何张狂了?他屡屡炼出神迹,好丹药一炉接着一炉,此等天才之能,本宫主没有及时下去见他,已经是本宫主的过失了,他提醒一句,又有什么问题?”
“倒是你,前一个周上师杀人”、后一个周上师张狂”,两只眼睛长着出气就算了,嘴也管得不牢嘛?”
青羊羽一阵训斥,那钟官跟鸡啄米似的,唯唯喏喏的。
“钟官知晓,钟官明白”,诸如此类的话语,不断被他窝窝囊囊的讲了出来。
“下次注意着点,在长生宫内,任何冲撞周上师、得罪周上师的人,我都饶不过他。”
“是,是。”
钟官这叫一个憋屈,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疯癫无状的青羊羽,对于周玄,除了迁就还是迁就。
“走————去一趟宫中,我以分身临凡,见见我们天穹未来的栋梁。”
青羊羽一步步的朝着长生宫的宫殿之内走去。
两人走到了宫门口的时候,那钟官便提着灯笼,老老实实的等侯,只有青羊羽一人入宫。
那宫殿内,黑暗、潮湿,墙体、石柱上,都盘伏着各种各样的虫子。
但这等肮脏的环境,却使得青羊羽甘之若饴,他昂首阔步的走着,直到走到宫殿的最深处。
深处也是黑暗一片,但在宫墙之下,有一颗奇大的虫卵,冒着腥红的光。
青羊羽站在了虫卵处,两只手高高的举起,信徒一般的虔诚,说道:“长生老祖,小青羊欲要分身下凡—见一见天穹栋梁周玄,请老祖赐我归元。”
虫卵当即如花蕊一般的盛开,无数的血红触手,缠向了青羊羽,每一根触手,都钻到了他的身体里。
紧接着,那青羊羽肥圆的肚子里,便飞快的鼓囊了起来,像怀了孕一般。
而他秘境之中,便有了虫儿振翅的声音,如同拿着铁锹,在石板上刮擦一样。
随着这种声音愈演愈烈,那花蕊一般的虫卵里,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卵包。
卵包在不断的扩张,直至那卵壁趋于透明,青羊羽便瞧见,那卵里,有一只五彩的天牛,在暴躁不安的爬来爬去。
这便是它自己的本命虫一天牛,一身坚硬的甲胄,两根黑白相间的须子不断的甩着。
“多谢长生老祖,元胎已成,我现在便开始归元。”
那青羊羽一阵念咒之后,他的精神,便一分为二,多出来的那一份精神,以勾锚在他身体里的虫卵触手为媒介,不断的往那透明卵包里传导过去。
那卵包里的天牛,也愈发的听青羊羽的话,它现在已经成了青羊羽的一部分。
这便是他口中说的“归元”,所谓的元,指的便是天火族人自己的本命虫儿。
当青羊羽完成了精神的输送后,那透明卵包“砰”的一声,爆裂开来,那只天牛,则爬了出来,朝着宫外走去,天牛一边走,身体一边在发生着异化,走出数十丈后,便长成了一团红彤彤的肉团。
肉团上,布满了许许多多的凹坑,随着这团肉走到了宫门口,便长成了青羊羽的型状。
它便是青羊羽的分身。
分身纵使死在人间,也不碍事,无非是留在天穹里的青羊羽,休养数日,恢复精神即可。
“青羊宫主。”
在宫门口等侯多时的钟官,恭躬敬敬的招呼着。
“临凡。”青羊羽分身冷冷的说道。
“是。”
钟官提着灯笼,领着青羊羽的分身,去了石屋,再然后便是通过那条“天穹、人间”的信道,下到了明江府————
东市古殿,周玄手里托着那枚琥珀般的丹药,长生教主则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是对周玄的前程忐忑不安。
“青羊宫主可不是善类啊,他若是听了钟官的汇报,只怕临凡便要找大先生问罪,周上师又是一个执拗的性子,只怕连宫主的真身也敢斩。”
——
“若是那般,周上师可是担上天大的罪过了。”
“待会我要努力周旋,定要保周上师性命无虞。”长生教主已经谋划好了,待会儿周玄一旦和青羊羽见上了面,他长生教主极尽长袖擅舞之能事,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确保不会起极大的冲突。
“可以允许这次会面不欢而散,但绝不允许周上师与宫主结下死仇。”
这边长生教主暗自谋划,心都要操碎了,而白鹿方士就显得过于单纯。
他一心只想着观瞧周玄手里的丹药。
要说这一粒丹,别看只有一颗,但它毕竟是高品的丹药,别说那通天的药香,光是这丹药才从炉中取出,整个归魂古殿里,便生出了奇景一—
—一所有藏在了沟壑、缝隙之处的虫子,排成行、列成队,潮水一般的涌了出来,它们在离周玄方圆五丈处,形成了虫潮。
换句话讲,周玄周围五丈之内,还是正常的境况,但五丈之外,便是一片黑、棕之色,都是虫子背甲的颜色。
除去虫潮,周玄秘境里的白蟋蟀也在“呦呦”的鸣叫着,音色有些哀求,又似在朝圣。
“这些虫子,都在朝圣我手中的丹药。”
周玄对白鹿方士说道。
白鹿方士则凝望着丹药,怎么瞧也瞧不出名堂来,他说道:“唉呀,大先生,这药炼出来,好象真不是给人服用的,应该就是给天火族准备的丹药。”
“一无香火气,二无神通相,我也搞不清楚,这丹药到底有什么作用。”
老白鹿的“炼丹知识”再一次跟不上全新的版本,抓腮挠喉,琢磨不出丹药的品类。
除去老白鹿,东市街里,倒是有个懂丹药的—一丹子嘛。
只要丹子见了这枚丹,必定能知晓这丹药的用途、种类、价值,但现在,青羊羽随时都会临凡,周玄若是现在去找丹子询问,若是被那长生宫主撞见了,那才是真正的大罪呢。
而且,周玄炼丹的时间太短,虽说有炼丹的天赋和神通,但许多丹药都没见过,在丹药的知识方面,积累并不够,天穹的人知道,白玉京的人也知道,他若是对这颗奇怪的丹药,知晓得一清二楚,自然惹人生疑。
因此,这丸丹药,拿去问丹子,还不如不问。
周玄托着丹,问那白鹿方士:“老白鹿,我就问一件事,这每一种丹药,服食的对象不一样吗?”
“那是自然。”
白鹿方士说道:“有些丹,只有天火族的人才能服用,有些丹,只有天地才能服用,有些丹,只有人间弟子才能服用,这些丹药,被方士们称为“族丹”。
当然,绝大部分的丹药,不管是谁都能服用,比如说你前些日子炼出来的“喜寿丹”,谁吃了都有效果。”
“这丹药的种类,还真是一门庞大且复杂的学问。”
“那还用说,以前一个方士,五十年初窥炼丹之门径,再花五十年,掌握火候,百年方可出师,但要掌握绝大多数的丹药效用、品类,这两百年的时间也是不够的。”
周玄又问:“那你说的“族丹”,限于某个族群服用,这类丹的价值,是不是就低一些?”
按照周玄的生意经,一项产品,得服务的对象众多,越主流,价值才能越高o
但白鹿方士当即将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说道:“非也,非也,族丹的作用,是其馀丹药没有的,比如说你给“天地”炼制的源力丹,能增加“天地”的本源之力,这种效用,其馀的丹哪里有。”
“哦,“族丹”的效用很是独特?”
“没错,物以稀为贵,“族丹”的炼制,很吃气运,并非每一次都能炼得出来,而且,这类“族丹”也不易成型,炼着炼着,容易爆丹,因此,每一颗“族丹”的形成,那都是气运加身,贵不可言。”
白鹿方士又说道:“加之这枚族丹,是天火族的特异丹药,价值自然要比寻常的同品丹药,高出好几倍来。”
“这么说,我这颗药,还是好药?”
“岂止是好。”
白鹿方士指着周围的虫潮,说道:“大先生,你就瞧瞧那些虫子吧,“万虫成潮,以拜仙丹”,这可是古籍里才记录过的现象,最近这些年,怕是都瞧不见这场面了。”
“那我心里有数了。”
周玄说道。
“我心里也有数了。”一旁的长生教主也暗自说道,有宝丹在手,再加之他极高的左右周旋能力,一定能保周玄性命无忧。
他越发的有了信心,朝着天穹的方向望去,也就在此时,青羊羽、钟官二人的身形,显现了出来。
“小长生,你在望些什么?”
青羊羽的话音一出,那长生教主跟刻板行为似的,人影都没瞧见,腰已经弯上了,嘴里更是跟开了自动广播一般,说道:“小长生,拜见宫主。”
他话音落下了,目光才投到了青羊羽的身上。
“为了周上师,我要主动将话题拉扯开来,以免宫主与周上师冲突。”
长生教主暗暗想完,便要开口说下文了:“宫主,彦先生的事情,也是他有错————”
他刚要将自己苦思了许久的话术展开了讲,结果才讲了一句,便被青羊羽无视了。
只见青羊羽摆着手,笑吟吟的说道:“无妨,无妨,彦先生这个人,平日里欺男霸女、滥用职权,死得不冤枉,这事啊,我已经定性了,小长生,你休得再提。”
“————”长生教主懵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定性了?
而且听青羊羽的意思,这明里暗里是向着周玄的。
“宫主今天吃什么药了,这么疯?”长生教主心里思忖着,就见那青羊羽已经走到了周玄的身边。
青羊羽的身形很是高大,体形也很臃肿,他垂着头,眼含笑意的看向周玄,欣喜的说道,“这便是我们天穹的栋梁之才么?只在天上瞧着,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临凡一见,端的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恩————”周玄感觉自己见的不是长生宫主,这不夸夸群的群主吗?
“这模样、这气质,竟与我一般无二。”青羊羽又夸道。
但周玄瞧了青羊羽脖子上的肉瘤,不禁点了点头一嗯,这味儿对了,不愧是天穹来的,这夸人跟骂街似的。
“宫主,你也气宇轩昂,很是不凡,那钟官,没有眼力介,我懒得与他讲,见了你的气度,我便知道,我的冤情有地方述说了。”
“哦,我的气度不凡?”青羊羽一听,更是眉开眼笑。
“岂止不凡,我视宫主,仿髯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端的一个飘逸了得。”
周玄打算让青羊羽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夸夸群群主”。
青羊羽耳里听着说辞,脑海里竟不觉的生出了“一个飘摇如人间仙的潇洒道人,在雪夜之中洒然行走”的画面来。
这一段捧,便是捧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的心里,便住着一个飘逸俊秀的仙人,他每次服食了丹药,便在镜子里,瞧见了这么一个潇洒的道人。
他当即便是抚须大笑:“唉呀,周上师啊,你真是个妙人,太妙太妙,讲话极有文采。”
这青羊羽此时对周玄的印象,已经不能说极好了,简直是遇见了平生难见的知己。
“就冲你周上师这番文采,那彦先生冲撞了你,便是他死得活该。”
周玄与青羊羽的聊天,仿若老友重逢,说不出的圆润自然,倒是把长生教主看呆了。
长生教主不久前还想着自己要长袖擅舞,挽救周玄。
现在这一看,原来长袖擅舞的竟然是周上师。
“啧啧————仿髯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周上师,我以为你是个刚直不阿的人,没想到你会呀,这小词整得—原来夸人还能这么夸?”
长生教主服了,服得透透的。
“周上师,听闻你又炼出了宝丹一颗,我此次临凡,想开开眼界,不知周上师能否赏上一份薄面,让我也过过眼瘾。”
青羊羽这有点入乡随俗了,言语之中,竟有些文绉绉的,这又给长生教主看愣了,直呼“陌生”。
“这还是青羊羽吗?以前天穹那嚣张跋扈、疯癫不堪的劲儿都哪儿去了,还学上老学究,整上知书达礼的景致了?”
长生教主忽然感觉自己今天有些多馀一他还想来救场的,谁想得到,周玄一个人就把事扛完了。
周玄见青羊羽要讨丹,也微笑着展开了巴掌,一枚琥珀丹药,便置于他的掌心。
青羊羽捏起了丹药,神色立刻变得浓重,而周围的虫潮,又在簌簌作响。
他一副认真脸,说道:“唉呀,周上师,你这颗丹药,是一颗“族丹”,只能是我们天火族人服用,这已是奇特之处了,而且只看这药性,足以入三品丹药。”
周玄假模假式的点点头,他早已知道这枚丹药,能入三品之境。
不过,那青羊羽话锋一转,又摇着头说道:“不过,药性只是评判丹药品级的一个因素,还需要从效用出发。”
“这枚丹药,若是再加之效用,足以入二品境。”
青羊羽不断的点着头,说道:“如今周上师,满打满算,才炼了三炉丹,第一炉丹,炼出了源力丹,以飨“天地”。
第二炉丹,炼出了数百颗喜寿丹,这便将那些袄火教的方士,都压下去了,这第三炉丹,竟是一颗“虫祖丹”,哼哼,那些袄火教的炼丹大师,各个都心高气傲,这次嘛,说不得,在周上师面前,他们不过是那黯淡无光的萤火之虫罢了,你才是那一轮皓洁明月啊。”
周玄听到此处,淡定的问道:“这“虫祖丹”有何说法?又有何效用?”
“这说法,很大周上师,你可知道,天穹之上,有多少宫殿?”
“不知!”
“一共有十二座,算上白玉京,便有十三座—一这天穹十三宫内,皆有一头虫祖。”
那青羊羽再次抚着胡须,说道:“这丹名为“虫祖丹”,自然能作用于那十三头虫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