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青瓶道士的人皮彻底的破败,一道虫魂,便从人皮里钻了出来,然后追着云子彦的魂魄,不断的撕咬。
不多时的功夫,那云子彦的魂魄,便被撕咬得千疮百孔————再然后————便是消亡殆尽,但是他又怎能真正的死去,这里是“归墟”,一个无死无生的空间。
天上的烈阳高照,归墟之内,陷入了寂无,青瓶道人的虫魂,也化作了天地间的粉尘。
但是,当天上烈阳熄灭之时,那虫魂又活了过来,云子彦同样也活了过来。
虫魂又开始追着云子彦撕咬。一单单几个轮回,云子彦已经感受到了“无间地狱”的恐怖,这种撕咬,不光存在于现在,它在每一次“归墟”轮回之后,都会继续发生。
他一想到自己永恒的遭到残忍的啃噬,心中便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绝望感。
云子彦朝着周玄大声的叫嚷:“周大先生,你带我出去,或者直接将我斩杀掉,我会告诉你,是哪一尊天神级,屠杀了藏龙山。”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我笃定你不知道那个天神级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是梦境天神,是梦境天神,杀掉了藏龙山所有的弟子。”云子彦疯狂了一般,拼命的呼喊道。
周玄冷笑道:“你没见过那个天神级就没见过,别把脏水往死人的身上泼。”
梦境天神,已经被巫神强行散道,他的意志,已经消失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内,唯留下了强大的天神气息,四散到了井国之中。
“是大地之母,是大地之母,不对————不对————痛苦与灾厄之神————对,就是苦厄天神。”
那云子彦已经成了疯狗,一会儿说这个天神干的,一会儿说是那个天神干的。
周玄没工夫陪他在这里“报菜名”,他转过头,问丹子:“丹娃,这双魂在这归墟世界里,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那是自然,归墟吞噬一切,别说他们俩了,假若天神级,进了归墟的深处,一样也走不了。”
“这就是一个代表着毁灭的空间。因此,这个归墟之内,只有被放逐的亡魂,但从来不会出现真正的生灵。”
丹子科普完后,周玄便放下了警戒,他对云子良说道:“老云,我说要斩那天神级,就一定帮你斩,而且,用不了多久,我们便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玄子,你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怎么取?”
“你忘记了前些日子,我们与巫神谈好的吗?”
周玄帮着云子良回忆道:“巫神的实力,压根不在巅峰,井国各大天神级,也开始出世了,他要压不住局面了,所以,我给他想出了一个计策,让他以雷霆之厉,迅速斩杀一个天神,让井国所有的神明、天神级,都认为——巫神还是那个巫神。”
“你要把这一计,用在屠了我们寻龙感应派的天神身上?”
李长逊终于知道周玄刚才为什么说到“斩杀天神”,会这般有底气。
他不由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说道:“大先生啊,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办法的人。”
云子良听到这儿,当即便激动得眼框通红,语无伦次的说道:“玄子,此大仇若是得报,寻龙一脉,皆供你的驱使,我老云给你当牛做马————”
“胡说。”周玄摆了摆手,说道:“老云,我初出江湖那会儿,便和你成了朋友,往后的日子,若是没有你对我的指点,我不会成为现在的周玄————就算能成————我想,我大概会寂寞很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我给你管了。”
云子良心头极暖,赵无崖却问道,“玄哥儿,也不对啊,你找巫神,去宰那狗日的天神,自然是靠谱的,但是咱们现在,并不知道屠杀了藏龙山的天神,是哪一尊,咱们想射箭还没有靶子呢。”
“崖子,放心,那个犯下了血案的天神,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浮现出来的。”
周玄指着云子彦的残魂,说道:“至少我们知道,云子彦在换命的关头,是有机会见到那尊天神象征的。”
“但他并没有见到。”赵无崖说道。
周玄看向了赵无崖,点了点他的太阳穴,说道:“崖子,你动动脑子,云子彦是没见到天神,但是那天神可不知道云子彦没见过他。”
“哦————”
“走吧,带上云子彦的尸体,回净仪铺。”周玄指了指那只大蛆虫的虫尸,示意赵无崖给背起来。
赵无崖虽然老老实实的,把这条恶心的大蛆虫给背了起来,但嘴里还是在嘟囔着:“玄哥儿,这蛆虫都死得僵硬了,背回去有什么用啊?放你秘境之中,给人投食?”
“让你背就背嘛,我可告诉你,这有时候,死人比活人还管用。”
赵无崖听了,也不再辩驳,扛稳了云子彦的虫尸,等着返程。
而就在这时,云子良停了下来,说道:“玄子,你们先走一步,我在这儿参悟参悟。”
“你还真信那青瓶道人的话?”周玄隐隐有些担忧,又补充道:“老云,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也应该听出来了,在归墟之中悟道,危险极大。”
“你若是成了,那就是九炷香,你若是不成,那就要永留归墟。”
周玄再三的劝道:“刚才丹子也说过,你若是被归墟缠住了,别说你现在的八炷香火,哪怕你是天神级,也出不去的。”
“唉,我怎会不知。”
云子良的情绪又沉重了起来,他通红着眼睛,凝望着周玄,说道:“那么多的弟子,虽说并非是我要杀他们,但他们的确是死在我手上,这一关,我心理上过不去。”
“所以呢?”
“所以,我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云子良说道:“若是我在归墟之内悟透了生死关,那便注定我要去给藏龙山的弟子报仇,我还不该死。”
“若是我永留归墟,那便是我的命。”
“非要这样吗?何苦呢?”周玄想要再劝说些什么,但当他瞧见云子良已经坚决的眼神,也不再劝说了,只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劝了,老云,保重。”
“玄子,若是我永留归墟,你没事来瞧瞧我,我听你讲讲话,便浑身得劲。”
“那是自然。”
周玄瞧了丹子一眼,说:“我们返程。”
丹子没有着急带着众人离开归墟,而是劝告着云子良:“云先生,你若是要参悟“生死观”,那我便要将鬼面蝶带走。”
“这鬼面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喷涌一次蝶粉,在这蝶粉之内,你不会死,既然不会死,何来参透生死观?”
“恩,带走吧。”
“若是参透了,便将我这截小指吞下,它自然能带着你返回净仪铺。”
丹子又将才长出来的手指撕下,递给了云子良。
“云先生,若是参透不了,还是及时返程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丹子说完,便提起了本来属于云子彦的灯笼。
灯笼中,鬼面蝶翩翩起舞。
随着蝶儿的舞动,丹子钻进了周玄的秘境之中,而其馀几人的身形,也都变得黯淡,归墟之内,便只剩下了云子良一人。
云子良望着不断残破的归墟,感慨良多————
周玄等人,在离开归墟之时,进入了一片光怪陆离,五彩斑烂的空间。
他有些好奇,问丹子:“我们来时,怎么没进这片空间?”
丹子在周玄的秘境之中答话,说道:“大先生,来的时候,你们是靠着我的断指血肉过来的,现在我们回去,是靠着鬼面蝶的神通返程。”
“这鬼面蝶,也有穿梭空间之能,只是它能进入的空间种类有限,自然不如我这般全能,我们现在历经的五彩斑烂,便是它的蝶室,和你们井国的汽车一般。”
“哦————等于这鬼面蝶儿,便是一架穿越空间的交通工具,我们所处的空间,便是它的轿厢?”周玄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丹子说道。
周玄听完,大为欣喜,说道:“那有了这鬼面蝶儿,我往后再去火塘,便不需要你的血肉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大先生,你为什么不悲伤?”丹子问道。
“为什么要悲伤?”周玄说道:“天神屠杀的是藏龙山,我虽然也算藏龙山的弟子,但我又与老云不太一样,我和三百年前那些人,没什么交情,他们的死,在我心里,不过是一个念头而已。”
丹子摇了摇头,说道:“我指的悲伤,不是这件事情,而是云先生,他是你的好友,他极有可能会死去,但你却并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你给了老云那根新生的手指,必然是有办法,在紧要关头,将他拉扯回净仪铺。”
“你竟然看破了我的暗手?”丹子好奇道。
“你个娃娃,有什么暗手可言。”周玄笑着说:“不过你要拉回老云的时机,拉得太早,老云说不定真能悟透一些机缘,反而被你毁了。
拉得太晚,老云真要永留归墟了。”
“放心,我有把握的。”
丹子说道————
云子良周围的蝶粉,不断的失去着效果,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在被归墟缓缓的蚀穿,死亡的气息,随着空间的缝隙,不断的渗透进来,使他有了一种格外冰冷的感觉。
他此时悲意极盛,三百年前,藏龙山最鼎盛的时候,那些弟辅音容笑貌,在他的眼前,不断的浮现,无比清淅。
而这些模样,在这三百年来,每夜都在他的心中浮现,”多好的弟子啊,就那般死去了。”
他的感慨、悲戚的情绪,如水一般,流进了归墟里,他仿佛在这一刻,与归墟融为了一体。
归墟知他的心意,在这个浩瀚的空间里,不断的生出了那些弟子的画面。
有些弟子,在山涧之中垂钓。
有些弟子,在藏龙山的道观里不断的念诵着“道经”。
有些弟子,在给慕名而来的山民们,算着未来的运程。
还有些弟子,则在熬制着药草,为山民治病。
一派欣欣向荣,一派光明正大,随着归墟的画面衍生,云子良很快便在山中瞧见了自己。
他也不知为何,只觉那画面中的自己,面目可憎一高傲、严厉、目中无人,而且眼神也越发的凶狠,再然后,他便瞧见了,那“云子良”,开始肆意的屠杀起了弟子。
挖心、刨腹、斩首、以神通将弟子活生生的碾成了齑粉,他越看,越是恼火,越是愤怒,终于,他的心中,燃起了一把火。
这把火,烧得很旺,便是周玄所说的“侵略如火”,他靠着这把火,一步步的走进了“归墟”之内。
“以我大龙,斩去那三百年前的云子良。”
云子良此时已是向死而生,他鼓动了道袍,将袍中藏匿的大龙,皆数放出,与那画中的云子良战在了一起。
三百年前,他被操控着做下惨案。
而三百年后,虽说万事已成虚幻,但再虚,他也不允许三百年前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哪怕要他主动踏入归墟。
“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玄子这般话,便是井国之中最有道理的话了。”
云子良越发的火起,在大战之时,他只觉自己燃烧了起来,一条巨大火龙,从他的腹腔之内,钻了出来,以无敌的龙势,攻向那画中的“云子良”。
当画中的“云子良”被火龙焚尽的时候,这条火龙,竟然在归墟之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整个归墟,都被火龙萦绕,四处都是赤红,四处都是龙势。
也就在这一时刻,云子良如梦初醒,他猛的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动过,他的周围,是那些彻底腐败的花粉。
而他掌中的丹子断指,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点血肉,剩下的便是枯骨。
花粉,血肉,在抵抗着归墟对云子良的影响。
要说,刚才那些画面,都是云子良在生死关头想像出来的,但是—那条火龙,却是正儿八经的在归墟之中出现了。
“有祖龙的气息。”
云子良这位老寻龙天师,当即便从火龙的火光里,闻到一股极霸气的味道。
他伸手一招,那条火龙,便腾空而起,翻砂滚石之下,盘伏到了云子良的身前,然后猛的一钻,进了他的道袍,成了一条赤龙云纹。
寻龙感应派,藏龙于身。
随着一身清厉的龙啸,云子良只觉得秘境中的香火,变为赤金之色。
香火完满,同时,香火之上,镌刻了烁金的一排蝇头小字一藏龙山寻龙大天师。
这便是将香火修到九炷之后的奇景,香中会显出“香主”的名号来。
见了“寻龙大天师”这烁金的小字,云子良便知道,他重回了九炷香火。
他又是那个曾经道门无敌的云子良。
“我回来了。”
“但是,我却走不了了。”
云子良手掌上的断指,已经成了枯骨,再也无法抵御归墟的影响。
而归墟,已经如一潭强劲的旋涡,卷住了云子良,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他的双手不能动弹,便也做不了“吞骨”,返回净仪铺的动作来。
“这是老天爷要让我死。”云子良悲戚的闭上了双目。
到头来,机缘已现,却无法返回人间。
“虚怀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他不禁念起了这首曾经最爱的诗。
“你还和老白鹿一样中二,生死关头就爱念点诗。”
周玄嘲讽的声音,从枯骨里传了出来。
“玄子?你在哪儿?”
“我在东市街,老云,老天爷让你死,我周玄偏偏要让你活。”
“丹子,做事。”
周玄一声雷厉的喝声之后,那道枯骨当即分成了两半,化成了两条白骨锚钩,钩住了云子良的琵琶骨,然后猛然往上拽去。
枯骨与归墟开始抢夺云子良。
但归墟的力气实,枯骨一动,便成了虚影,以虚赢实,在归墟彻底要吞没云子良之前,云子良的身形陡然消失。
净仪铺内,周玄已经召出了石庙,他与其馀人,都在石庙之内等着。
等到云子良现身的一刻,其馀人都欢腾起来了。
李长逊爽朗大笑,说道:“恭喜云师祖,重返九炷香。”
“横推道门无敌的云师祖,回来咧。”赵无崖也兴奋的喊道。
倒是丹子,一头涔涔的热汗,数落着周玄,说道:“大先生,你就喜欢玩这么悬的吗?再差一点,云先生就回不来了。”
周玄一把按住了丹子的肩膀,说道:“你可知我在修行之前,修的是什么本事?”
“什么?”丹子问道。
“压哨绝杀。”周玄很是臭屁的说道。
“————”众人。
云子良回来了,带着燃烧的战意,他对周玄说道:“玄子,我现在就想和那屠杀了我们藏龙山的天神,决一死战。”
“三百年都过去了,现在还能等不了?老云,莫急,容我布局。”
周玄指着地上的蛆虫尸体,说道:“捕获天神的第一步,要从他身上开始。”
“他都死了。”赵无崖又提醒道。
“我怎么说来着?有时候,死人比活人管用。”
周玄吩咐了赵无崖一句:“崖子,把蛆虫扛起来,老白鹿,点上灯笼,我们仨,去一趟东市古殿。”
“去那儿干嘛?”白鹿方士提醒道:“长生教主、天残僧还在古殿呢,他们都是天穹的人。”
“就是因为他们在那儿,我们才要去。”周玄说。
“咱们带着彦先生的尸体去古殿,那不等于告诉天穹,我们杀了彦先生吗?”
赵无崖有点搞不懂周玄的路数。
不管彦先生犯了什么样的罪,但他毕竟是天火族人————杀天火族人的罪名,谁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