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听火
白鹿方士其实也用不着周玄去提醒,对于这颗心脏的价值,他比周玄认识得更加清楚,毕竟在他多年的炼丹生涯里,也没有见过这等宝贝。
他跟个老学究似的,不断认真的观摩着心脏,然后眼睛越凑越近,就差把鼻尖给扎到心脏里。
“你这认真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周玄说道。
“大先生怕什么?”
“我怕你一口给它的心脏吞了。”周玄开着玩笑说道:“老白鹿,我可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吞了,我开膛破肚,也要把这颗心脏给挖出来。”
他接着又说道:“这颗心脏,最少值一颗三品的丹药。”
他话一出口,白鹿方士当即脸色大变,右手中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周玄小点声,一旁的刘管事,则差点惊掉了下巴,嘴张成了“0”形,同时正在切割喜娃娃的刀,也不禁的微微颤斗了一下。
好在他也是多年的刀客,一双手稳当得很,他重新控住了刀,语气带着一些哆嗦,问周玄:“大先生,这颗小小的心脏,竟然就是三品的丹药?”
“最少三品。”周玄一番话,说得刘管事直摇脑袋,他并非不信周玄,但总还是觉得对方的话,过于狂妄了些。
三品丹药那是什么概念?
这个古殿火塘,建成了两百多年,宁不空炼丹无数,连丹工都换了好些批量了,便是这般辛勤劳苦,才在四十年前,从六百个亡人的身体里,意外炼出了一颗“归云丹”,被天穹定下了“六品”的品级。
也正是因为这一颗“六品”丹药,才让宁不空受到了天穹的嘉奖,被赏赐了一只“白蟋蟀”。
“光是六品丹药,都让天穹直接嘉奖了宁不空,大先生这颗心脏,要是炼出三品来,那不得起飞喽?”
刘管事说道:“只怕要受到白玉京的召见了。”
“这丹能炼成几品,谁说得好?你好好做活,大先生好好待你,不该聊的事,就别胡乱聊了。”
白鹿方士见刘管事已经想入非非了,连忙出言呵斥。
刘管事很怕白鹿,当即便不敢说话了,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接着,白鹿方士便将周玄拖拽到了内殿的一个角落里,小声的说道:“大先生不怕隔墙有耳吗?”
“什么意思?”
白鹿方士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偷窥、偷听之后,才说道:“大先生,三品的丹药啊,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周玄故作不懂,询问道。
“把他给————偷偷的————偷偷的————”白鹿方士作了一个“抓东西放荷包”
的动作。
周玄当即便大声的说道:“哦,你这老小子,竟然怂恿我把天穹的丹药,给中饱私囊了?偷眯丹药?这等无耻、下作、蝇营狗苟之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他这一顿痛斥,可把白鹿方士吓坏了,他赶忙告侥,说:“大先生,你小点声,你小点声,这罪过我担不起啊。”
他也万万没想到,在石庙中的时候,周玄那可是一个“药贩子”的嘴脸,在天穹里物色“药代”,给回扣,让药代去天穹大力吹捧他的好药,这么一个奸商的形象,怎么到了这“归魂古殿”里,摇身一变,成了“正义炼丹大使”了?
见把白鹿方士吓唬到了,周玄才笑吟吟的、轻声的说道:“老白啊,老白啊,你动动脑子,炼出来的丹药,咱们现在可偷眯不了。”
“啊?”
“我斩了宁不空,祆火教立刻得了消息,这是为什么?”
“这内殿里有内鬼?”白鹿方士当即便用怨毒的眼神,扫过了刘管事在内的五个丹工。
周玄气乐了,上手便给了白鹿一个爆栗,说道:“老白,你再给我动动脑子这几个无问山的丹工,都出不去这个古殿,他们怎么通风报信啊。”
接着,周玄又指了指殿外的火塔,说道:“真正通风报信的————不是人————
是它。”
“这火塔可以给祆火教报信?”
“不然呢?”
周玄冷静的分析道:“袄火教的火塘,炼丹炼了这么多年,但是有没有哪怕一粒丹药,流落到人间?”
“这————”
“当然是没有流落了。”周玄说道:“所以,炼丹一直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但是人间却没有任何一个弟子,服食过哪怕一颗丹药,甚至人间的大修行者,都认为炼丹之说,本就是无稽之谈,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情形?那自然是天穹管控极其严格—一也许,不光是袄火教的火塘,而是每一个用来炼丹的丹炉,炼了什么丹,炼出了多少丹药,都被天穹监测到了。”
周玄这一番说辞,可谓是有理有据,那白鹿方士在炼丹上,也是个聪明人,他当即也想起了丹子说过的话——
一我在降世之前,望见了天下所有的丹炉。
丹子既然看得见,那天穹里,是不是有人,也能看得见所有丹炉里的情况?
所有丹炉都有监测,所以丹子逃生,靠的也是假死,骗过所有人的耳目。
白鹿方士将问题想了个透彻,接着,他又问周玄:“那大先生,既然所有的丹药,都有数目,那你怎敢给长生教主,许下回扣?”
周玄戳了戳白鹿方士的额头,说道:“所以说啊,你是个死脑筋————天穹在监管丹药,那长生教主,是不是天穹的人?
他私收好处,只要收得不多,天穹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天穹要找神明级办事,神明级若是捞不到油水,哪能心甘情愿的干?”
“所以————”白鹿方士发现周玄有点可怕,这年纪轻轻的人,怎么满脑子颇富洞见的人情理解。
周玄说道:“所以,只要那些丹药,不流入人间,天穹就不会管得太多,但我们不能偷拿,至于我们偷眯丹药的事情嘛?等看咱们什么时候,建出一个不受监管的丹炉、火塔了。”
他不是不想着“中饱私囊”,而是现在时机并不成熟,强行“偷药”,反而无故树敌。
“明白了,明白了,大先生深谋远虑,我啥时候能象你这般样子————”
“你别想这那的,好好给我炼丹。”
周玄笑着说道。
“好嘞。”白鹿方士应得爽快。
刘管事那五个师兄弟,都是熟练的刀手,一套轻车熟路的流程下来,那喜娃娃已经被大卸八块。
然后,由刘管事拖着车,将喜娃娃运到了火塔旁。
白鹿方士抚摸着火塔,一股悲壮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他喃喃的说道:“老伙计啊,终于又见到你了,久违的感觉回来了。
周玄在一旁,被感慨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数落道,“差不多得了,谁跟你是老伙计?你是个炼气丹的,这是个人丹炉子,你们双方,以前就象两条并行线,永远没有交集的那种,知道吗?”
“仪式感,仪式感。”
白鹿方士让笑了两声后,便开启了炉膛,一股子熊熊烈火,直往灶门外面冒。
“大先生,这炼喜寿丹啊,我悟透了,主要就是控火。”
“我先炼,你在一旁观摩,学东西,要认真瞧着,一定争取学透。”
白鹿方士跟周玄摆起了老师傅的架势。
周玄则象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似的,站在一旁看。
那白鹿方士先拿起了一块喜娃娃的碎肉,扔进了炉膛里。
顿时,那炉膛里的火,便狂妄了起来。
白鹿方士说道:“喏,这叫开炉火,头几次扔进去的炼丹材料,可不是为了炼丹,而是为了让火势剧烈,这火势啊,越是剧烈,越是恣狂,火力便越是精纯,这都是学问,你要记清楚。”
“那扔多少材料,才能让这火达到精纯的程度?”
“得要十五次左右。”白鹿方士说道。
周玄低头瞧了瞧喜娃娃的碎肉—一—十五次,便是十五块喜娃娃的“碎片”
可那小板车上的碎肉,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不过六七十块出头。
等于说,光是“引火”这一项,便要折去将近四分之一的材料?
“这引个火,也太铺张了。”
“没办法啊,炼丹便是这般,要掐头去尾。”
白鹿方士说道:“现在的开炉火,便是头,但在最后的关头,还有一个关炉火,在炼丹炼到尾声时,炉火的火势,便不那么烈了,这时候,要再次一口气扔进四分之一的材料,把火势顶上去,顶得上去了,才叫烈火出真金,若是顶不上去,一炉丹的品质都要下降。”
“头尾相加,那便是一半的材料,这一半的材料,都拿来喂火了?”
周玄更是肉痛。
“有舍才有得,没有那红炉烈火,你一颗好丹都炼不出来,这火,就是咱们方士的挚友呢。”
白鹿方士一旁劝慰着的时候,忽然周玄的身体里,有一阵暴躁的悸动感。
在古殿里,周玄是无法与自己的秘境产生联系的。
但是,他无法产生联系,并不代表这秘境就不存在。
“是那两尾大鱼,要出我的秘境?”
周玄猜都不用猜,便知道是青红两尾大鱼在悸动着,这两尾鱼,见到丹炉就象要回家似的。
他当即便将手伸到胸口处,感应着那股悸动之感,同时也接引了两尾大鱼出体。
青红两尾大鱼,出了周玄的身体,便游进了那火塔里。
登时,那炉中的火,一瞬间乍起了耀目的白光,白鹿方士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太阳。
他甚至感觉这尊火塔,都有点承受不住至刚至阳的炉火,外壁都有熔化的迹象。
“嘶————”白鹿方士忽然觉得,似乎不用引火了。
“这火怎么样?”周玄问道。
“这————没见过这么旺的炉火。”白鹿方士说道。
“那还要掐头去尾吗?”周玄又问。
“不用了,有这么旺盛的炉火,一切材料皆可成丹。”
白鹿方士感觉自己的经验,又用不上了。
有了青红两尾大鱼,这炼丹还用什么“引火”、“关炉火”,投多少材料,就该出多少丹药,损耗降到最低。
“那你炼丹,我去歇着,等你炼完了,喊我。”
周玄说着就要往内殿走,白鹿方士又喊住了周玄,说道:“大先生,别急着走啊,还有一门技术我没教你呢。”
本来“开炉火”、“关炉火”都是有学问的,怎么用最少的材料,换来最烈的炉火,这里头,有手法的。
但手法可敌不过那两尾大鱼,他教程没过瘾,只能在其馀的步骤里过过瘾了。
“我还就不信,今天我不能教大先生一点东西。”
白鹿方士多少沾点“好为人师”的癖好。
“这火都引起来来,还有什么技术?”周玄问道。
“引火只是其中一项,我们还得听火。”
白鹿方士说道。
“听火?这火还能听?”周玄问。
“那是自然了。”
白鹿方士将三块喜娃娃“碎片”,扔进了炉膛之内,然后就炉灶的灶门关闭,耳朵则凑近了一些,同时朝着周玄招手,“大先生,丹炉中的火,并非一成不变,火势实际上变化万千的,一会儿炉膛里的乾位,会更热一些,一会儿炉膛里的坤位会更热一些,这些火势,不受我们的控制,但是我们若是会听火,听出哪些地方火势旺,我们便将材料扔进那旺火之处。”
“这火该怎么听呢?”
白鹿方士说道:“那材料被火烧灼之时,会发出一些融化的响声,这响声,极其的微妙,而且富于变化,若是响动过于微弱,便是融化不够迅速,这说明,此时我们投料的位置,不是旺火区,下次开炉,我们便要在其馀的位置投料。”
他说完后,作势听了一阵,说道:“现在融化就不够迅速,投料要换位置了。”
他开了炉灶门,又抓起了三块碎肉,说:“上次我们投的是丹炉里的震位,这一次,我们换成坤位。”
白鹿方士讲完,便将手里的碎肉,投进了丹炉坤位。
丹炉中,按照八卦的方位,分成了“坎、离、干、坤、震————”等等局域。
周玄倒是瞧懂了,说:“这不就是投石问路吗?”
“是投石问路啊,但是丹炉密闭,非要听火,才能问准了路不可,你听听试试。”
在白鹿方士的催促下,周玄也将耳朵凑了过去。
不过,他听见的,并非是材料融化之声,他主要听见的,是娃娃啼哭之音。
“没听出来吧,要屏气凝神,从那材料里的哭声,听到细如蚊蚋的材料烧融之音。”
白鹿方士多少有些得意起来,“我就说我可以教大先生一点东西的。”
他暗暗说道,而周玄,也听了白鹿方士的说法,开始屏气凝神了起来,不过,他这一认真,先听见的,反而是“甲虫振翅”之声。
他体内的白蟋蟀,竟然在摩挲着双翅。
再接着,殿内五名丹工,有一种“香火”被抽走的感觉。
他们五道香火,全部灌入到了周玄的身上。
古殿之内,原本是没有香火的,但那五名丹工的头套里,有蓄香虫的存在。
而周玄体内的白蟋蟀,又本是天火族的虫子,天生能控制香火的流动。
香火灌进了身体,周玄便有了感知力—他的感知力,如同一条无形细线,钻进了炉膛里,与那青、红两尾大鱼链接了起来。
这种链接一旦产生,那青红两尾大鱼的眼睛,便成了周玄的眼睛。
周玄瞧见了一望无际的火海,不过,这些火海,有火势旺盛处,如火云滚滚,有些火势衰弱处,掺杂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
周玄以眼观火,也不再尤豫,开了炉膛的灶门,抓起了喜娃娃碎片,一块接着一块的往火里扔,这下可把白鹿方士给吓唬住了,他连连去扯周玄的手,说道:“大先生、大先生,你这是做什么——这些材料可不易得,不能这么白白糟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