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陈无德还攥着刚摘的彼岸花咧嘴笑；
下一秒，整个时光涡流就像被熊孩子摇晃的万花筒，所有颜色、形状、时间碎片哗啦啦搅成一团。
“陈老师……”
玉虚子说出的话，变成一段颤音。
“抓紧！”
陈无德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然后，他们脚下“三秒四季”的地面裂开。
两人就这么头朝下栽了进去。
“我去，这什么新型游乐项目？”
陈无德的尾音在空中打着旋消失。
不知过去多久。
在这种地方，秒可能像年，年可能像秒。
他只觉得一会儿像从万丈悬崖摔下，一会儿又像躺在云上飘，中间还夹杂几次“我是不是刚才脸着地”的错觉。
终于，“嘭”一声闷响。
两人结结实实摔在……硬邦邦的东西上。
“无量天……哎哟……”
玉虚子捂着腰爬起来，道冠歪到一边，拂尘不知飞哪儿去了。
陈无德倒是反应快，落地瞬间本能地团身一滚，除了屁股有点疼，其他零件完好。
他晃晃脑袋坐起，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的酒葫芦。
“妥了。”
他松口气，这才有闲心打量四周。
这一看，愣住。
眼前是条……街？
青石板铺的路，两侧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翘角，雕花木窗。
街上飘着淡淡的雾，雾里隐约有人影走动。
但非常不对劲。
颜色不对。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调低了饱和度，青石板是灰青的，木窗是暗褐的，雾气惨白。
其次，声音不对。
明明看见人在交谈，却听不见具体内容，只有嗡嗡的含糊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气氛不对。
之前“冥府生态区”，虽然阴森，但总归透着股“这是景区”、“这是教学区”的刻意感。
“陈老师，”
“此地……大凶。”
“看出来了。”
陈无德难得没开玩笑，他鼻子抽了抽，
“闻到没？纯粹的‘死’味儿。”
两人正警惕着，街角转出个人来。
准确说，是飘出个人。
一身破旧衙役打扮，腰间挂块木牌，脸色青白，眼眶深陷，手里拎着串锈迹斑斑的铁链。
这衙役看见他们二人，直接愣住。
双方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五秒。
“新、新来的？”
“啊对，刚报到，迷路了。”
“报、报到？”
“哪个司的？有、有文书吗？”
“这个……”
“我们是……嗯，‘特殊人才引进计划’的，文书在领导那儿，领导还没到。”
这套说辞在阳间糊弄过无数hr，没想到在阴间也好使。
衙役果然被唬住，青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敬畏，
“特、特殊人才啊……那你们在这儿等等，我、我去通报。”
说完，他拎着铁链，晃晃悠悠飘走。
玉虚子看着衙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
“陈老师，此地恐是真正的冥府。
方才那差役，身上死气浓重，绝非生态区教学道具可比。”
“废话，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
“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吧？时光裂缝早没了。”
正说着，街对面一栋建筑的门“吱呀”打开。
门里探出个脑袋。
是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袄子，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们半天，忽然招招手，
“俩后生，过来。”
陈无德和玉虚子对视一眼，走过去。
“您老有事？”
“新死的？”
老太太问得直白。
“这个……算是吧。”
陈无德含糊道。
“那就是了。”
老太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
“登记一下。”
“登记？”
“对啊，这条街归我管。”
老太太翻开本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姓甚名谁，何时死的，怎么死的，生前住哪儿……都报上来。”
“贫道……尚未身亡。”
“都到这儿了，还‘尚未身亡’？
后生，接受现实吧，早登记早排队，晚了投胎都得排三百年后。”
“婆婆，我们真是特殊情况，走错门了，这就想办法回去。”
“回去？”
“来了这儿还想回去？
你以为这是你家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婆婆一句劝，既来之则安之。
先去‘新魂登记处’领个号，然后去‘阴德核算科’算算账，该还债还债，该领赏领赏。
哼哼，十八层那边最近缺人手。”
“婆婆，通融通融？我们真有急事。”
“急事？”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忽然鼻子动了动，
“你身上……有酒味？”
“啊，带了点特产。”
“您尝尝？”
老太太接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微亮，但马上又板起脸，
“贿赂阴差，罪加一等。”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抿了一小口。
三秒后。
老太太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居然泛起极淡的红晕。
“这酒……”
“有阳气。”
“现酿的，新鲜着呢。”
“婆婆，您看我们这情况……”
“俩后生，婆婆我看你们不像恶人，实话告诉你们。
这条街，是‘黄泉路第七段缓冲区’，专门安置新魂。”
“往那头走，是‘审判殿’、‘轮回司’那些正经衙门，往这头走……”
“是彼岸。”
“彼岸？”
“你们不就是从彼岸掉下来的。”
“这几年不知怎的，阴阳交接处老出裂缝，时不时就有活人从彼岸掉下来。
大部分都被抓去充了苦役，小部分……跑了。”
“跑了？”
“如何跑的？”
“那就看本事了。”
“反正婆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要真想‘回去’，就往西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右拐，穿过‘枉死城劳务市场’，再左拐……
哎，记不清了，自己摸索吧。”
说完，她转身进屋，“嘭”一声关上门。
“酒不错，下次多带点。”
陈无德和玉虚子站在空荡荡的街上，面面相觑。
“陈老师，现在如何是好？”
“还能咋办？”
“按老太太指的路走呗。
枉死城劳务市场……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
越走，雾气越浓。
街边的建筑也逐渐变了风格，从古色古香变成……乱七八糟。
左边是唐代风格的酒楼，门口挂着“孟婆汤代购点”的牌子。
右边是未来感的玻璃大厦，楼顶霓虹灯闪烁，
“阴间快递，使命必达，头七内送达享八折”。
正前方最离谱，一座哥特式教堂，尖顶上挂着十字架，门口立着牌匾：
【业务范围：灵魂洗涤、罪恶焚烧、 炼狱体验（需预约）】
“这都什么跟什么……”
玉虚子世界观遭受重创。
“文化融合嘛。”
“你看那边。”
他指向街角。
那里蹲着个年轻人，面前摆张纸，纸上写着：
“二位新来的？要服务不？
我这儿还有‘轮回速通攻略’，保证下辈子投个好胎，至少是个富二代！”
“你这攻略保真吗？”
“必须真！”
“我上辈子就是写攻略的，结果泄露天机，折了阳寿。
但技术还在，您看看，这是内部资料。”
他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如何巧妙规避孟婆汤副作用，记住前世技能的十八种方法》
《投胎前必做的十件事：让你的下一世赢在起跑线》
《关于“阴间通货膨胀”及“冥币保值”
“人才啊。”
“你这业务挺广。”
“混口饭吃嘛。”
“这年头，做鬼也不容易。
物价飞涨，投胎指标紧张，地狱还在搞kpi考核……唉，说多了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