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耳边嗖的一声,桃木剑破空而至!
狐媚儿一身大红嫁衣,尚未反应过来,剑锋已逼至面门。
危急关头,那八道与她气机相连的厉鬼怨气自发凝聚,在她身前结成一道污浊阴煞的屏障,竟将桃木剑铿然震回。
胡玄黎袖袍一拂收回飞剑,掌心微麻,心下明了:非是天师所赐法剑不利,实乃自家道行不够,难催发这法宝真威。
狐媚儿惊魂甫定,看清是胡玄黎,先是一颤,随即媚眼圆睁,满是冤屈愤懑:“仙长!我在山下求我的缘法,您在山上修您的逍遥,井水不犯河水,何故现身阻我道途?!”
胡玄黎面沉如水,哪有好颜色给她。
方才八鬼怨气凝聚的刹那,他已窥见一丝九夫合一,阳极生阴的凶戾气象,心下恍然钟馗天师赠剑之因。
“阻你道途?”胡玄黎冷哼一声,“是你在给我招灾!待九夫坟凶地养成,天兵天将下界犁庭扫穴,这平顶山上下,还有宁日?”
狐媚儿闻言一怔,似未料他竟会顾及周遭。
她哪里知道,胡玄黎心下转的念头是:若没了这些左邻右舍的妖王陪着切磋解闷、磨练神通,这山中的岁月,未免太过无趣。
言语间,八道幽戾鬼气已如毒蟒出洞,从四方噬来。
胡玄黎手中七星剑绽出清辉,剑光流转,将攻势一一化解。
他边挡边言,行有馀力,直将那八鬼视若无物。
如此轻慢,无疑激得怨气沸腾。
八鬼凄厉尖啸,身形扭曲,怨气冲霄而起,在阴风怒号中猛然融成。
须叟间,一尊生有八张痛苦扭曲面孔的八面鬼王轰然现身,煞气席卷四方!
胡玄黎心头一紧,眼角馀光急瞥向猪刚鬣。
却见那夯货鼾声如雷,竟惬意地翻了个身,将整个后背晾给了战场。
只此一瞥,胡玄黎心中跟明镜似的:“这厮眼力毒辣!既敢如此托大,必是吃定了鬼王根脚,他不出手,一是性懒,二是要逼我亮出真招,好看我的成色!”
想通此节,胡玄黎不再尤豫,厉声喝道:“阴卒何在?布阵,锁住阴气,莫要殃及山下无辜百姓!”
数道阴风应声而至,先前抬轿的阴卒现身,试图结阵。
然鬼王只是随意一挥爪,凝练鬼气便如重锤砸落,阴卒惨叫着溃散,王粲骇然道:“仙长!八夫怨气借了地脉异力,已成鬼王之势,我等实在不是对手!”
胡玄黎面色凝重,这阴卒虽大多实力孱弱,但借助神职,对付寻常鬼物,即使越阶而战,那可不要太轻松。
看来这厮的确不好对付!
胡玄黎面色一凝,知不能再留手。
他张口一吐,便见一缕淡金色的三昧精火,如箭射出。
焰光过处,当先三头厉鬼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如残雪遇阳,瞬间湮灭!
然而,诡异之事发生了。
那乱葬岗周遭的墓碑之下,本就浓郁的阴煞怨气,被这至阳之火一激,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如同沸油泼入冷水,剧烈翻腾起来!
只见地面黑气涌动,方才被焚灭的三鬼,竟嘶吼着又从另外三座旧坟中挣扎爬出,形体虽略淡,凶戾却更盛!
胡玄黎心头一沉,瞬间明了关窍。
他修习黄庭经,已凝成元胎,身内诸神运转不休,法力回复远胜寻常修士。
一个小周天循环,便能凝练出一口精纯的三昧精火。
若在平日,这般生生不息的精火,足以将寻常厉鬼群妖烧得魂飞魄散。
但眼前这些厉鬼,绝非寻常!
它们的力量根源,并非纯粹阴煞,而是源自那口隐匿的太阳真火遇凶地后,抱阳守阴滋生的太阴之气!
此地已成阴阳怪圈,一边是至阳神物,一边是至阴的凶地怨气,阴阳相生相克,循环不绝。
故而,胡玄黎的精火虽能暂时焚灭鬼物形体,却无法断其根源。
他那至阳的精火之气,一部分被鬼物自身的太阴之力抵消,另一部分竟如同薪柴,被这特殊的阴阳地转化,反而助长了怨气的复苏!
他这边消耗法力凝练精火,那边地脉便在阴阳转化中为厉鬼补充太阴怨力。
此消彼长之下,竟成了法力与地脉之力的对耗,局面一时陷入了彻底的僵持!
他最强的幻术,面对这群心智被纯粹怨恨填满的厉鬼,也如对顽石诵经,毫无用处。
胡玄黎只得按下心中焦躁,七星剑光华流转,护住周身。
在这无尽的鬼影扑击中,如怒海孤舟,看似险象环生,实则凭借玄妙步法与剑诀,仅衣袖被阴风划破数道,自身毫发无伤。
他在等,等一个出现的变量。
又斗了二十馀合,八鬼久攻不下,戾气愈盛,八双鬼眼齐齐盯住昏迷书生,欲成鬼王,需这第九道生魂!
攻势瞬间狂暴,如疯似魔。
胡玄黎看似节节败退,实则仅衣袖沾染了些许尘土。
他心下正奇,忽见先前被狐媚儿骨灰沾染的小妾尸身,已被阴风吹散,灰烬均匀扑了书生满身。
下一刻,书生魂魄竟被一丝异力引出躯壳!
胡玄黎鼻翼微动,嗅到一股熟悉丹气,与那猪刚鬣与书生所服丹药一般无二!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原来那狐狸也喝了这毒酒!
可随即,胡玄黎想到一事,便大为不解,若是如此,那狐狸又何须为书生递那解药呢?
思量之际,却闻:
“成了!哈哈哈!”八鬼发出尖锐狂笑,阴风卷地,开始最终融合。
狐媚儿面无人色,似已预见自身末路。
就在第九道魂影即将投入之际,那本该迷失的书生却猛地睁眼,瞳仁金光乍现!
抬手间,灵官指诀如骄阳破晓,纯阳神火轰然爆发,将融合过半的鬼王炸得支离破碎,八鬼瞬废其四!
书生扭头,朝胡玄黎龇牙一笑,随即直挺挺倒下,再无动静。
“为何……为何他会是道士?!”
剩馀四鬼遭此重创,心神剧震,融合反噬,怨气如沸粥般混乱。
刹时,它们共同的怨恨根基动摇了一瞬!
就是此刻!
胡玄黎眼中银芒暴涨,灵识如网,直罩而下。
他不去强攻厉鬼心神,只将昔日种种爱恋缠绵之景,化作涓涓细流,悄然渡入那四道残魂眼底:
秀才丈夫眼前,是灯下共读,伊人红袖添香,眸中含情。
将军丈夫忆起,是沙场归来,她轻抚伤痕,泪落如珠。
富商丈夫恍惚,是家业崩摧时,她典当钗环,无怨相守……
每一段情,皆是唯一。
每一刻心动,无可替代。
然而,画面忽地一转。
便见老狐面无表情,怀中抱着个尚带着体温的婴孩,那婴孩眉眼间,依稀可辨出几分伊人模样。
然则老狐没有丝毫怜惜,指尖寒光一闪,随即景象再变……
丹炉烈火熊熊,炉内翻滚的并非草药,而是血丹。
老狐立于炉前,贪婪掐诀,每纳入一分,她的修为随之精进了一分。
“看到了吗?”幻境中,老狐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戏谑,“你们的骨肉,可是大补之物呢,一个孩儿,便抵得上数十年苦修,若非借你们血脉孕育这灵丹,我何须与你们虚与委蛇这许多年?”
“不……不是这样……”鬼王残躯剧烈扭曲,面孔上挣扎与迷茫交织。
幻境之力顺势蔓延,一旁的狐媚儿心神亦被卷入,对着他们癫狂尖笑:“动情?你们都是我的登仙之阶!什么鹣鲽情深、骨肉连心?哈哈哈!”
这诛心之言,如最后一击,彻底碾碎了八鬼心中仅存的微末眷恋。
极致的悲恸与遭彻底愚弄的狂怒,吞噬了一切。
鬼王残躯轰然崩解,复归四道淡薄却充斥着无尽痛苦与清醒意识的魂体。
胡玄黎敛去眼中银芒,看着这八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人,轻叹一声:“造化弄人,诸位,尘归尘,土归土,这无穷恨孽,就此散去吧。”
剑光几度明灭,如送魂归乡,终令其归于虚无。
战场终寂。
他目光扫过心智溃散的狐媚儿,正欲处置,眼角却猛地捕捉到一线微光。
在鬼王彻底消散处,一点纯粹无比,至阳至刚的金色火种,正悬着静静燃烧,虽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创生与毁灭之气。
太阳真火!
胡玄黎快步上前,取出温玉小瓶,小心翼翼以自身元气为引,将其纳入瓶中。
瓶身瞬间温润,隐有暖意流转。
随即,胡玄黎便瞥见塌陷处那半截残碑,上前拂去尘土,露出三个斑驳古字:
香冷泉。
“香冷泉!果真是九阳泉之一。”他喃喃自语,“看来此地,是没有七仙女下凡了……”
回头望去,猪刚鬣鼾声依旧,在这尸骸遍地的乱葬岗中,睡得无比沉酣。
胡玄黎收起温玉小瓶,目光扫过一片狼借的乱葬岗,正欲招呼那夯货离开,却瞥见平顶山巅,自家那座小道观方向,已飘起了袅袅炊烟。
他无奈摇头,推了推猪刚鬣肥硕的腰眼:“走了,猪老哥!该回道观吃饭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前方虚空之中,光影一阵扭曲,竟凭空现出一湾氤氲着仙灵之气的温泉。
水汽蒸腾间,隐约可见七道窈窕曼妙的身影正在其中沐浴嬉戏,云鬓花颜,冰肌玉骨,仙光缭绕,不是那天上有名的七位仙子,又是谁?
“胡…胡老弟!”猪刚鬣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声音发颤,阔脸此刻煞白如纸。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不该存在于凡间的旖旎景致,指尖微微发抖,“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好象真看见七仙女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