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共工看着林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深沉而郑重。
他缓缓放下酒杯,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师魁见状,也收敛了笑意,跟着站起身来。
大厅内原本轻松谈笑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公子,”龚共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刚才问往生教名号行事有无变化……其实,我早就想改了。”
林风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
龚共工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往生教的几位核心护法、公输甲乙丙丁四位大师、林风的伙伴们,最后重新落回林风脸上,眼神诚恳得近乎炽热。
“不仅是想改名,改行事作风。我更想说的是,这迷葬城……我龚共工,我们往生教,自始至终,都只是‘代管’。”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回顾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当初在此地,与林公子你们联手,豁出性命赶走八荒会,夺下此城控制权时,我龚共工就说过,此城未来,当由能真正带领它走向新生、走向光明之人主掌。”
“我们往生教,起于微末,长于阴影,习惯了暗处的行事法则,打打杀杀、震慑宵小、维持一时秩序尚可。但要真正治理一方土地,发展百业,教化百姓,承载起成千上万人的生计与希望……非我等所长,亦非我等初心。”
“这几个月的代管,”龚共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与坚定,“我们往生教上下,不敢说殚精竭虑,也算得上是呕心沥血。”
“与其说是在‘治理’,不如说是在‘打扫庭院’‘平整地基’,竭尽所能,为这座城洗去污秽,夯下基石,然后……”他直视林风,一字一句道,“等待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龚共工深吸一口气,双手离开桌沿,对着林风,郑重无比地抱拳,然后竟是深深一躬:“如今,你回来了。迷葬城也初现新貌,根基已稳。这城主之位,于情,于理,于当初的约定,于全城上下的期盼,都理应物归原主,交到你的手上!”
“龚共工,代表往生教上下,恭请林公子——不,从今日起,您便是我迷葬城的——林城主!”
此言一出,大厅内先是一片寂静,落针可闻。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低低的惊叹、议论、赞同之声轰然响起!
虽然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预感,林风当初谋划迷葬城,绝非仅仅为了铲除八荒会,自有其长远打算和将其作为根基的意图。
但这几个月来,毕竟是往生教在辛辛苦苦经营打理,夙兴夜寐,将一片废墟般的烂摊子整顿到如今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局面。
如今局面大好,人心初附,龚共工却能主动提出交还权柄,这份胸襟、气度和信守承诺的品格,着实令人肃然起敬!
林风也是心中剧震,连忙起身,绕过桌子,上前扶住龚共工的双臂:“龚教主!万万不可如此!快快请起!”
他语气急迫而诚恳:“这数月来,全赖龚教主与往生教上下弟兄披荆斩棘、呕心沥血,方有今日局面!我林风何德何能,岂可坐享其成?这城主之位,于情于理,都该由劳苦功高的龚教主继续担任!林风愿倾力辅佐,绝无二心!”
“林公子……不,林城主不必推辞!”师魁也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往生教汉子特有的直率与血性,响彻大厅,“我们几个老兄弟,还有下面的六大护法,早就跟全城的新老住户说清楚了!”
“我们迷葬城,今后有且只有一位城主!那就是禹汐女神亲自召唤、唯一行走世间的勇者!是带着我们赶走八荒会、给了这座城第二条命的英雄!是全城老小的主心骨!”
“我们和全城的人,日盼夜盼,等的就是您回来,坐上这个位置,领着咱们继续往前走!”
“是啊,林公子!”一位满脸虬髯的往生教护法激动地站起来,“龚教主早就跟我们交过底,他只是暂代!没有您,我们连八荒会的门都摸不着!这城主之位,除了您,谁坐我们都不服!”
“请林公子以大局为重,以迷葬城万千百姓福祉为重,接任城主!”其余护法,以及几位在重建中立下功劳、被邀来赴宴的城中新晋头面人物,也纷纷起身,抱拳躬身,齐声恳请。
公输甲等四人虽未说话,但彼此对视一眼,都微微颔首。
公输甲更是开口道:“林公子,迷葬城重建,规划虽由我等提出,但许多关键决策与方向,龚教主常言乃遵循林公子昔日擘画。如今城基初定,百业待兴,正需一位众望所归、眼界开阔之主掌舵前行。我等亦认为,林公子乃最合适人选。”
苏梦璃、叶茯苓、米晚筝都静静地看着林风,眼中是无声的支持。
风惊鸿则挠了挠头,看看慷慨陈词的龚共工,又看看群情激昂的众人,再看看面露难色的林风,嘴巴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林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诚挚的、激动的、充满期盼的面孔,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信任与托付,心中波澜起伏,百感交集。
他确实需要一座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城池作为根基,来实践一些想法,积聚力量,以应对未来必然更加剧烈的风浪。
但如此被众人毫无保留地拥戴,直接接过这份浸透了往生教数月心血的权柄,又让他觉得仿佛凭空承受了莫大的恩惠,有些……受之有愧,心中不安。
“龚教主,诸位兄弟,甲大师……”林风还想再挣扎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龚共工却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这位往日以精明算计着称的前任护法、现任代理城主,此刻脸上露出了老狐狸般洞悉一切却又无比真诚豁达的笑容:“林城主,您就莫要再推诿了。此事,并非临时起意,更非客气谦让。这是当初我们合力铲除八荒会时,就立下的规矩!”
“是我们往生教对全城,也是对您,做出的承诺!你若不当这个城主,我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岂不是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务实,也直指林风内心深处的考量:“再者说了,你乃禹汐女神亲自召唤的勇者,身负关乎七国乃至整个禹渊界安危的使命。你周游列国,见识广博,结交八方,胸中自有沟壑。”
“将来你要应对的,是魔渊那般的大敌,要做的,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大事。难道真要一直如同浮萍,四处漂泊,寄人篱下吗?”
“你需要一个稳固的、完全由你做主的根据地!需要一方完全听你号令的百姓和力量!需要一块能够实践你理想、验证你方略的试验田!”
龚共工的声音越发有力,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迷葬城,或许现在还不够强大,不够富庶。但它位置关键,联通数国,潜力巨大!民心初附,渴望新生!”
“它经历过最深重的黑暗,所以更渴望光明,也更珍惜来之不易的改变!这里,就是你最好的起点,是你扎下根基、展翅高飞的地方!这个城主之位,非你莫属,亦是历史的选择!”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所有的借口与谦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风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双双灼热而信任的眼睛。
他看到了龚共工的真诚与睿智,看到了师魁等往生教骨干的坦荡与拥护,看到了公输大师们的认可,看到了伙伴们无声的支持,也仿佛看到了外面街道上那些忙碌而充满希望的百姓。
责任、机遇、挑战、信任……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林风挺直脊梁,目光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上前一步,先是对着龚共工深深一揖,然后又转向在场所有人,抱拳环礼一周。
“承蒙龚教主、师副教主、往生教诸位兄弟、公输四位大师、还有全城父老乡亲如此厚爱与信任!林风……愧领了!”
他的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受此托,必不负所望!我林风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穷尽智勇,护佑此城一方平安!必勤政爱民,发展百业,使我迷葬城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必广纳贤才,锐意进取,使此城成为抵御魔渊的前沿堡垒,守护禹渊界的坚定基石!此心此志,天地共鉴,诸位为证!”
“好!!!”
“恭迎林城主!!!”
“迷葬城有主矣!!!”
短暂的沉寂后,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喝彩与掌声!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