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盛世华庭西侧围墙外。
临时划出的作业区已经像模像样。两辆工程车停靠在指定位置,车身上印着“绿野生态”和“秦科地质”的标识。各种设备箱整齐排列,通风管、电缆、安全绳等物资堆放在防雨布上。郑工和赵工正带着几个技术人员做最后检查,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新电缆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王主任和张大姐也在现场,指挥物业人员设置更醒目的警戒线,摆放“作业区域,闲人免进”的指示牌。张大姐还特意准备了几箱矿泉水和一保温桶绿豆汤,说是“给大家降降暑气”——虽然现在还不到八点,太阳才刚爬上来。
李清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保安制服,左臂戴着“现场安全协调”的红袖章,正在和特种作业安全员老陈核对人员进出登记表。老陈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曾在矿山干过多年,经验丰富,话不多但眼神犀利。
“李师傅,等下那个考古专家来了,进出井口的记录得单独做一份吧?”老陈翻着表格问。
“嗯,杨研究员那边要求所有下井人员、设备、甚至取样容器都要有详细记录,包括进出时间、携带物品清单、作业内容摘要。”李清风递过另一本更厚的记录本,“这是按他要求准备的文物勘查专用记录簿。他签过字的记录才算数。”
老陈接过本子翻了翻,咂咂嘴:“嚯,这规矩,比我们矿上安全规程还细。连鞋底泥土样本都要单独装袋编号?”
“毕竟涉及可能的历史遗迹,严谨点是应该的。”李清风笑笑,“咱们就按规矩来,他让记啥就记啥,让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当然,前提是符合咱们的安全规程。”
“明白。”老陈点头,“安全红线不能碰,其他都好说。”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缓缓驶入临时停车区。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裤的老人。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下车后先扶了扶眼镜,然后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整个作业区,眉头微微蹙起。
来了。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杨振业研究员。
李清风迎了上去:“杨研究员,您好,我是物业的李清风,昨天通过电话。”
杨振业打量了一下李清风——普通的保安制服,略有些年纪但身板挺直,眼神平和——略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李同志,现场准备情况怎么样?文物影响预评估报告和人员知晓确认书准备好了吗?作业区域划分是否符合最小干预原则?设备进场有没有可能对井口周边地层造成挤压或污染?”
一连串专业问题砸过来,旁边跟过来的王主任和张大姐听得有点懵。
李清风却不慌不忙,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两份文件:“报告和确认书都准备好了,请您过目。作业区域是郑工赵工根据地质雷达扫描结果划定的,尽可能远离井口本体和疑似文化层区域。设备进场路径铺设了厚钢板分散压强,车辆严禁驶入核心区。”他指了指地面,“您看,那边还有我们预留的考古监测剖面位置,如果作业中意外发现重要遗迹,可以立即停止,转为保护性发掘。”
杨振业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眼神挑剔。半晌,才又点了下头:“文件还算规范。现场呢?带我去井口看看。还有,把所有今天要下井的人员叫过来,我要现场再讲一遍文物保护要点和记录要求。”
“好的,您这边请。”李清风引路,同时对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会意,赶紧跑去叫人。
古井旁,郑工和赵工已经等在那里。经过简单介绍,杨振业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先是围着古井走了三圈,从不同角度观察井台石材的风化程度、砌筑工艺、苔藓分布,甚至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了几处刻痕模糊的地方,嘴里不时低声念叨着“明代中晚期特征明显”、“这处修补是清代的”、“可惜了,井栏磨损太严重”之类的专业术语。
然后,他要求查看所有准备下井的设备。通风管、照明灯、气体检测仪、内窥镜探头、取样工具……每一样他都要问清楚材质、工作原理、可能接触到的部位,并强调“任何金属或硬质工具接触井壁必须加垫缓冲层”、“取样必须使用无菌专用容器”、“进入前必须对设备进行除尘处理”。
等到五位下井人员(郑工、赵工、安全员老陈、两名井下工人)到齐后,杨振业站在井边,面色严肃地开始了长达二十分钟的“岗前文物保护培训”。从《文物保护法》相关条款,讲到田野考古操作规程,再具体到今天作业中可能遇到的各类遗迹现象(夯土、砖石、木构件、陶瓷片、甚至可能的墨书题记)该如何处理,语速平稳但信息密度极大,听得两名井下工人大哥眼神发直,差点想摸烟出来压压惊。
“……总之,原则是:能不碰就不碰,能不取就不取,万一发现任何疑似人工遗迹或遗物,立即停止作业,保护现场,通知我。所有操作,以我的现场指令为准。明白吗?”杨振业最后总结,目光扫过五人。
“明白。”郑工赵工点头。老陈和两名工人跟着应声,表情多少有点“这比下矿还麻烦”的无奈。
李清风全程陪在一旁,面色如常,心里却觉得这位杨研究员虽然过于较真,但专业和负责的态度无可挑剔。有他在,至少能确保古井本体不会被鲁莽的操作损伤,这反而是件好事。至于他那些繁复的记录要求……记就是了,总比出事以后扯不清强。
培训结束,杨振业又要求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重点是鞋底有没有彻底清洁(他居然带了小刷子和湿巾让大家现场刷鞋底),随身物品有没有尖锐凸起,甚至连口袋里有没有装打火机、钥匙串都要掏出来检查。
两名工人里年轻点的那个叫小刘的,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杨工,咱这是下井干活,又不是进博物馆摸古董……”
杨振业耳朵尖,立刻转头,镜片后的目光严肃:“小同志,你说对了。这口井,现在就是一座埋在地下的、活态的‘博物馆’。我们每一次触碰,都可能是在 irreversible(不可逆)地改变历史信息。严谨,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万一损坏重要文物,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小刘被说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李清风适时打圆场:“杨研究员说得对,咱们仔细点没坏处。小刘,把你那串钥匙先放我这儿保管,回头再拿。”说着伸出手。
小刘赶紧把钥匙串掏出来递过去,松了口气。
杨振业看了李清风一眼,没说什么,但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终于,所有前期检查完成。时间已经指向上午九点二十。按照计划,先进行第一阶段作业:开启封盖,通风检测,然后用软管式内窥镜初步探查井内情况。
就在郑工指挥工人准备用特制工具撬开那沉重的青石井盖时,李清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走到稍远些的地方接听,是林浩,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困惑?
“李师傅!您那边开始了吗?‘大将军’……它又开始表演了!这次不是撞缸,也不是摆阵!”
“又怎么了?”李清风看着井边忙碌的人群,低声问。
“它……它在水里‘跳舞’!不不,不是跳舞,是……是像在模仿什么东西!一会儿蜷缩起来抖啊抖,一会儿又猛地弹直了左右摆动,一会儿又肚皮朝上打转!动作特别怪,我从来没见过鱼这样!而且,它每次做不同动作的时候,鱼缸温度计那个微小跳动也不一样!我记下来了!蜷缩抖的时候温度跳得高一点,弹直摆动的时候跳得低一点但频率快,肚皮打转的时候几乎没变化!李师傅,它这绝对是在‘传递信息’吧?是不是在告诉我们下面有什么不同情况?您那边能不能根据这个调整探查方案啊?”
李清风听得哭笑不得。这锦鲤的“戏”是越来越多了。不过,林浩观察到的温度变化差异,或许真的对应着地下“病变能量”不同模式的波动?蜷缩抖动对应能量内敛收缩时的“闷热”?弹直摆动对应能量试图突破阻碍时的“高频摩擦热”?肚皮打转……难道是相对平静期?
这“鱼体能量感应仪”虽然解读起来像猜哑谜,但似乎还真有点参考价值。
“浩子,你记录得很仔细,这很好。”李清风只能先肯定他的观察热情,“不过,鱼的行为受很多因素影响,不一定每次都对应地下的情况。你继续观察,如果有特别剧烈或持续的新动作,再告诉我。我这边要开始了,先挂了。”
挂掉电话,李清风走回井边。青石井盖已经被撬开一条缝,老陈正将通风软管探入,同时启动大功率鼓风机。沉闷的气流声响起,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陈腐气息的空气从井口涌出。多功能气体检测仪的探头也伸了下去,屏幕上各项指标开始跳动。
杨振业站在监测屏幕旁,紧盯着数据,同时拿着记录本,准备记下开启时间、初始气味描述、气流感觉等。
郑工则操作着一台带显示屏的内窥镜控制台,准备等通风一段时间、气体指标安全后,就将那根可弯曲、前端带高清摄像头和led灯的软管探入井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首次“窥探”的结果。
李清风站在稍外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井口,但神识早已如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沿着井壁向下渗透。在他的感知中,随着井盖开启,下方那团“病变能量”似乎微微“躁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更深处的“大影子”,依然沉浸在缓慢而沉重的“呼吸”中,对上方的小小扰动似乎毫无反应。
通风进行了约十五分钟,气体检测仪显示氧气含量正常,有毒有害气体(硫化氢、一氧化碳、甲烷等)均未超标,只是二氧化碳浓度略高,属于正常土壤呼吸积累。
“可以下内窥镜了。”郑工看向杨振业和李清风。
杨振业点头:“动作轻缓,注意避开井壁任何可能的附着物或特殊结构。”
李清风也点头:“老陈,注意软管不要刮蹭。”
内窥镜的软管开始缓缓下探。控制台的屏幕上,呈现出井壁内部的影像。那是被led冷光照亮的、布满深褐色苔藓和水渍的粗糙石壁,石块砌筑得颇为规整,缝隙间填充着灰黑色的淤泥。随着探头下降,景象大同小异,只是湿度似乎逐渐增加,石壁上出现更多凝结的水珠。
“深度五米……七米……九米……”赵工报着深度数据。
“井壁保存状况良好,无明显结构性破损。”郑工盯着屏幕,“砌石工艺是典型的明代晚期到清初风格。”
杨振业凑近屏幕,看得极其专注,不时要求暂停,记录下某处石块的形状、某道水痕的走向,甚至某片苔藓的颜色差异。
“深度十二米……接近水面了。”郑工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屏幕上,井壁逐渐被一层晃动的、幽暗的水面倒影所覆盖。探头继续下探,刺破水面,进入水下。光线在水体中散射开来,能见度迅速下降,只能看到模糊的石壁和水中悬浮的极细微颗粒。
“水质浑浊,自然沉淀造成。”赵工说,“需要取样分析才能知道具体成分。”
“深度十五米……触底了。”郑工操控探头轻轻触碰底部。屏幕上一片模糊的泥泞和碎石。
杨振业要求探头缓慢移动,尽可能拍摄井底全貌。画面中除了淤泥、碎石和一些沉底的自然杂物(枯叶、小树枝等),并未发现明显的人工器物或特殊构造。
初步探查似乎一切正常——除了这井比普通民用井深得多,水质有些异常浑浊外,并无特别发现。没有期待中的神秘石刻,没有隐藏的密室入口,也没有想象中的“镇物”实体(至少肉眼和摄像头没看到)。
郑工和赵工对视一眼,有些疑惑。这和他们根据振动、升温等异常推测的“活跃通道”或“能量节点”形象不太吻合。
杨振业则似乎松了口气:“井体结构基本完好,水下部分未见明显文物遗迹。可以进行下一步水质取样和必要的井壁稳定性检测,但务必轻缓,避免扰动底部沉积层。”
李清风却微微眯起了眼睛。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当内窥镜探头触及井底淤泥时,那团一直“安静”的“病变能量”,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似的。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情绪”波动,顺着神识链接传递上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悲鸣”!
这“悲鸣”并非针对物理的触碰,而是针对那探头携带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造器物”的气息,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打破此地漫长“沉寂”的“变数”。
“它”在害怕?还是在抗拒?
李清风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分出一缕极细的、带着“镇水石”沉静韵律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安抚,朝着那“悲鸣”的来源渗透过去。
几乎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林浩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惊叹号:
“翻肚皮了!!!”
李清风抬头,看向古井幽深的开口。
井下,那团“病变能量”的“悲鸣”在他的神识安抚下,似乎稍微平复了些许,但那种深层次的痛苦和混乱依旧。
井上,郑工已经指挥工人开始用特制的水样采集器,缓缓下放,准备提取不同深度的水样。杨振业在一旁仔细监督着操作规范。
阳光照在井台古老的青石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细微神经。
突然“翻肚皮”
为这场跨越维度的“问诊”
“脉象”。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位“病人”
还要“敏感”一些。
(第4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