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舰队关于“禁忌知识”与“亚空间幽灵”的加密报告,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星海议会高层引发了轩然大波与激烈辩论。然而,未等这伦理与危机的双重风暴酝酿成形,一则从遥远旋臂边缘传来的、带着鲜血与火光的紧急求救信号,以更残酷、更直接的方式,撕裂了议会内部尚在磨合的议事节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猛地拽回了现实而紧迫的生存威胁面前。
求救信号来自“晶歌族”——一个在“主宰意志”战争后期,因其独特的心灵感应与生物晶体共鸣技术而被“星灵”发现并引入星海议会的新晋成员。这是一个栖居在气态巨行星卫星群上的硅基-能量混合态文明,社会结构宛如交响乐,个体意识通过复杂的晶体网络共振联结,形成和谐而富有创造力的集体心智。他们的加入,曾被视作议会多元性与包容性的胜利。
信号本身,支离破碎,浸透着无法言喻的痛苦与……“不协调的寂静”。它不是语言,而是一段强行截取、充满杂讯的“集体心智的临终哀嚎”——成千上万意识瞬间被撕裂时的尖锐悲鸣,水晶网络被暴力入侵、扭曲时的刺耳噪音,以及最后,一种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强行“抹去”、“剥离”后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空无”感。
信号源位于晶歌族母星“谐振穹顶”所在星系。当“星灵”的紧急响应分队(由一艘高速意识探测船“悲悯回响”号带领)以最快速度折跃抵达时,目睹的是一片……违背常理的死寂战场。
没有爆炸的残骸,没有能量武器肆虐的痕迹,甚至没有大规模战斗应有的质量亏损或辐射异常。晶歌族宏伟的、由天然生长与雕琢结合的晶体城市,依旧在气态行星反射的黯淡光芒下,闪烁着冰冷的、失去生命活力的微光。城市结构大致完好,但所有晶体网络节点——那些承载并传递晶歌族意识与能量的、如同神经系统般的脉络——全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由内而外的“枯萎”与“失谐”。仿佛有一种力量,精准地、系统性地“毒杀”或“抽离”了整个文明赖以生存的神经网络,却对其物理载体秋毫无犯。
“悲悯回响”号的“星灵”感知者们报告了更令人不安的细节:城市中残留的、晶歌族个体的“意识回响”极其稀薄,且呈现出一种被“格式化”或“精炼萃取”过的异常状态。不是被暴力摧毁,而是像被某种精密仪器,从复杂的意识整体中,针对性剥离、抽走了某些“关键组分”,留下空洞的、失去所有个性与灵性的、近乎“植物状态”的残余。更诡异的是,在行星轨道及附近空间,发现了少量极其微弱的、与“主宰意志”麾下“湮灭舰队”规则签名高度相似、却又存在微妙“不谐和音”的规则残留。这残留并非攻击造成,更像是……操作完成后,无意间遗留的、冰冷的“工具指纹”。
“不是歼灭,”“星灵”代表的意识波动在紧急议会频道中回荡,带着深重的悲悯与前所未有的凝重,“是……收割。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式的、针对晶歌族意识网络特定‘频率’与‘结构’的……收割。攻击者了解他们最深层的存在方式,并以此制定了最有效率的……‘采摘’方案。物理破坏最小化,意识剥夺最大化。残余的规则特征……指向‘主宰意志’的技术体系,但……更‘冷’,更‘专注’,缺乏其标志性的、试图抹除一切‘无序’的狂暴意志。仿佛……工具本身,在执行预设程序。”
消息传回,星海议会虚拟意识空间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被汹涌的惊怒、猜疑与恐惧淹没。
“这是宣战!是对议会公约最赤裸裸的践踏!” 一位与晶歌族交好、形态类似发光水母的“涟波”文明代表发出激愤的波纹。
“证据确凿!是‘主宰意志’的残党!它们并未被彻底消灭,只是转变了策略!从无差别净化,变成了有针对性的……‘采集’!” 人类代表中,一位“归航派”将领的意念斩钉截铁,带着血与火的记忆。
“岩核”代表的几何光纹冰冷闪烁:“逻辑分析:袭击方式高效、精准、低成本。目标明确:获取特定类型的意识样本或技术。符合资源有限状态下,进行针对性‘采集’或‘测试’的行为模式。威胁评估上调。但……动机存疑。‘主宰意志’残部为何需要晶歌族的意识特性?测试?用于自身修复?还是……某种新的‘进化’实验?”
“流光”的光带颤抖着,传递出恐惧与悲伤交织的韵律:“它们的‘歌声’……被强行终止了……不,不是终止,是……‘旋律’中最精华的部分被抽走了,只留下破碎的残响…… 这比彻底毁灭更……残忍。攻击者……冰冷得像……解剖刀。”
艾琳娜(远程接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紧绷:“重点在于‘针对性’和‘测试’。如果真是‘主宰意志’残部,它们为何选择刚刚加入议会、实力不算最强的晶歌族?是因为它们的技术特性有特殊价值?还是因为……晶歌族是我们联盟中最新的、连接最不稳固的一环,攻击它们,最能测试我们联盟的反应速度、协作效率和……决心?”
这个推测让所有代表心中一凛。如果袭击是“测试”,那么测试的目的是什么?评估议会现在的实力与团结度?寻找联盟的薄弱环节?还是……在为更大规模的、更具选择性的“收割”做准备?
“星灵”的意识谐波再次响起,带着深思:“还有一种可能。我们一直在追查‘主宰意志’崩溃后,其庞大残骸与失控力量的去向。大部分在规则冲突中湮灭,但……是否有极小部分,在最后时刻发生了我们未能侦测到的……异变?不再是统一的‘意志’,而是蜕变为某种更原始、更基于本能或残留指令的……‘清道夫’或‘采集者’?它们依旧使用‘主宰’的技术,但行为模式更加……机械化、工具化,目标可能也发生了变化。”
“无论是什么,” 李琟的声音插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晶歌族的悲剧必须得到回应。我们需要立即行动:一,派遣综合救援与调查舰队前往事发星域,搜救可能幸存者,收集更多证据,评估威胁等级与形态。二,全面提升议会所有成员文明,尤其是防御较弱的新成员及边远殖民地的警戒级别,建立紧急响应与互助网络。三,分析袭击中使用的技术特征,尝试逆推攻击者可能的藏身之处、下一个目标及真实意图。”
决议在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迅速达成。一支由人类、“星灵”、“岩核”及“流光”混编的“联合反应舰队”建,由经验丰富的莎拉·瓦格纳远程协调,直扑晶歌族星域。其任务不仅是救援与调查,更是展示议会团结、威慑潜在袭击者,并尽可能捕捉或追踪攻击源头。
与此同时,全议会范围内的安全警报拉响。各文明开始自查防御体系,共享安全协议,建立跨文明应急通讯频道与物资支援通道。原本有些松散的联盟纽带,在突如其来的外部威胁下,骤然绷紧。
然而,在公开的团结与协作之下,一股不安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猜忌的种子:一些较小的、新加入的文明代表,在私下交流中流露出不安。晶歌族的遭遇让他们意识到,加入议会并非获得了绝对安全的庇护,反而可能因为“联盟成员”这个身份,成为某种未知威胁的优先目标。“我们是否在无形中,被绑上了一辆可能遭遇更猛烈攻击的战车?” 这种疑虑,在恐惧的滋养下悄然生长。
责任的推诿:尽管公开表态一致,但关于派遣舰队的具体规模、资源分配、风险承担,各文明之间出现了微妙的博弈。谁该出主力舰?谁的科技更适合追踪?损失如何分摊?“星灵”倾向于提供感知与规则层面的支持,但避免直接军事冲突;“岩核”强调逻辑与效率,要求明确指挥链与行动边界;“流光”对自己的战斗任务感到本能抵触;人类内部,“本土派”与“归航派”在战术选择、与外星盟友协同细节上也存在分歧。团结的口号下,是各自利益与关切的艰难平衡。
技术的阴影:对袭击手段的分析愈深入,愈是让人心惊。那种精准剥离意识、却保留物质载体完整性的技术,与Ω早期禁忌实验中某些未完成的理论方向,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虽然“主宰意志”残部是最可能的解释,但……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甚至议会内部某些文明,在秘密研究相关领域?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某些代表心中萦绕,却无人敢公开提及。
月球“基石”,那浩瀚而宁静的规则场,在接收到晶歌族的“临终哀嚎”与议会紧张氛围的波动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可感知的、持续而深沉的“律动”。那并非攻击性的波动,而更像是一种全频段的、深度的“扫描”与“溯源”,仿佛在无尽的数据海洋与规则涟漪中,搜寻着那丝微弱的、不和谐的“指纹”背后的源头。林深(或者说,那集体意志的聚合体)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星海,投向了那片发生惨剧的星空,也投向了议会内部,那些涌动的不安、猜忌与算计。
“联合反应舰队”抵达了晶歌族星域。
废墟无言,伤痕刺目。
救援队在死寂的晶体城市中寻找渺茫的生还者。
调查团队在冰冷的规则残留中拼凑袭击者的画像。
而星海议会,这个诞生于共同威胁、成长于理念碰撞的稚嫩联盟,
正面临其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与火的考验。
外部,是身份不明、手段诡异、动机叵测的敌人。
内部,是远未牢固的信任、各有算盘的考量、以及对未知技术的深深忌惮。
晶歌族的悲剧,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不仅剖开了一个文明的胸膛,
也抵在了星海议会这个新生联盟,
那尚未完全愈合的、脆弱的脖颈之上。
暗流,已开始涌动。
而风暴,或许才刚刚掀起第一缕,
裹挟着血腥与谜团的,
刺骨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