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水结界里面是无人打扰,岁月静好,两人一龟面面相觑,然而外面的大妖仍然在肆意妄为,才破壳的幼小神兽左右不了战局,反而只会平添破绽。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咦?霸下为何会在人身边?”丹魄饶有兴趣地问:“难道又是被盗走了么?”
此妖每次开口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万灵心智,一字一句皆极具蛊惑性,瀛洲的兽族与人族本就积怨颇深,更禁不起挑拨,只此一句,便激起了野地中千百重的怒啸。
勾陈扬蹄一跺,四面八方沸声顿息,威严道:“霸下择之,吾已允。”
“霸下选择了人?”
丹魄轻笑一声,清晰吐出两字:“叛徒”
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暗浪,无数夹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念头在百兽间激荡开来,不能怪它们轻易被煽动,兽族本性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哪怕开了灵智也不改纯粹,忠于族群是天条铁律,身为神兽,却背弃本族,甚至与人族为伍,岂不可耻?
丹魄玩弄神魂易如反掌,只需要一点缝隙,一点动摇,便能被她趁虚而入,勾陈自知怨尤已生,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也不与她多言,昂首以独角触天。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涟漪荡开,穹顶星斗明灭,星光如织如瀑,轻易穿透了浓稠如血的妖雾,倾泻入海。光流一去百里,直抵万丈深渊,千百年间珊瑚在此恣意生长,早已聚生成林,身附珊瑚枝的小鱼小虾悠然穿行其间,却都在那银辉洒落之时定住不动了。
引动岁星之力铸造的禁制消耗虽大,却也釜底抽薪,直接将丹魄元神可自在穿梭的大半躯壳都封锁了,再加上海中早已布置好的靖海平波阵,丹魄终于闭嘴,耳畔骤然清静,勾陈默默缓息片刻,长尾轻扬,一阵清风卷过,松涛飒飒如浪,垂眸专心稳定归墟之门。
“星辰的力量牵连因果,有借必有还,尊主,您用了什么去换?”
勾陈璀璨的金瞳猛然一缩,丹魄的声音幽幽响起,温柔地附在他耳畔低语,蚀骨入髓,只有他能听见:“您早就察觉了,不是么?我当然在。我一直在。漫漫百载的孤寂囚禁,只有我陪在您身边。”
一瞬惊诧后,勾陈神色又恢复如常,巨岳般岿然屹立天顶,对吵闹的话语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缝合空间裂缝,丹魄便自顾自地叹息道:“真可悲啊,您为庇护苍生不遗余力,自困于方寸三万载,可苍生如何?他们并不感激他们以为爱您敬您,其实恰恰相反,领土,族群,臣服,您不需要,您从未想要,万灵在您眼中并无分别,他们却擅自膜拜,擅自征伐,擅自诛锄异己您听见了吗,他们甚至将您的庇佑视为理所当然。”
丹魄絮絮低语不绝,勾陈全当乱风拂耳,丝毫不为所动,她也不觉得没趣,转向另一边继续说。
“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那个大乘始终没有,也永不会动用全力,他不敢,他怕我将他的道劫昭告天下,唯有将我生擒,他才安心他还故意按而不发,趁机消耗您的力量,一箭双雕,因为您一定会出手甚至不出手也无妨。
丹魄笑道:“尊主,您竭力保护的众生,他们不在乎。”
勾陈仍然不语,丹魄无可奈何,叹息道:“原来您知道。您也不在乎。”
“人也好,兽也好,元神遨游万里,仍跳不出骨肉樊笼的界,皆有形,皆有缺唯独您不是。我可曾告诉过您?您的魂魄像太阳,我第一次见,就被迷住了。”
神兽威光熠熠的元神之上,一团几不可察的阴影兴奋地颤栗了起来,在他虚弱沉睡的三百年间,此物蛰伏于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沿着旧伤腐蚀扎根,极有耐心地一点一滴蚕食其魂,直至病入膏肓。
“那至善至美的圆融究竟从何而来?是修为?是岁月?我思前想后,绞尽脑汁,吞噬了千魂万魄,却始终无法仿效其万一直到我靠近您,尊主,原来都不是,我总算明白了,那是神的辉光,我拙劣的模仿不过东施效颦,怎能企及?”
“而他们竟敢将您当作同类,何其狂妄,何其愚昧,哈哈哈”
丹魄吃吃地笑起来,寄生于元神的影子悄然蔓延,仿若日蚀吞光,一寸寸侵蚀神魂的轮廓,簌簌低语,似嘲似叹:“高高在上的神啊,世间没有您的同类,您还在坚持什么呢?”
一语方落,祭天台上的漆黑水幕“哗啦”破裂,露出新生的霸下。小家伙倒霉透顶,刚出生就撞上大妖出世,还没来得及好奇蛋壳外的世界,便直直对上了天上煊赫如日的巨目,浑身一颤,吓得嗓音都变了调,“唧”地尖叫一声,瞬间连头带尾缩回了壳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
“那能算是您的同类么?”丹魄疑惑道。
祭天台上屏息注目众人也沉默了,没想到神兽原来并非都威风凛凛,也有缩头乌龟型的,朱英简直没眼看,冲周遭熟人颔首以示无碍,宋渡雪则抬手摸了摸龟壳,试图安抚被吓破了胆的小乌龟。
勾陈眸光微动,缓缓移开了视线,丹魄却大为惊异:“尊主,您笑了吗?您方才是不是笑了?”
还不待她继续追问,归墟裂缝陡然一震,急剧向外撕开,然而其上湮灭万物的漆黑球体却如同被吹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丹魄声音戛然停止,再没有功夫继续废话。
海面之下,生出龙角的海妖接连暴起,不要命地撞向裂缝,甚至不惜自爆妖丹,然而皆被勾陈编织成网的灵气阻拦在外,沛然莫御的金光不可违逆地粉碎龙角,压制自爆,沧溟怒喝一声,试图抽身驰援,却被青虚缠住,掌心一张金符骤然捏碎,七十二道流光霎时射出,瞬间刺入沧溟周身所有灵窍!
几次极其漫长的吐息后,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四海齐震,引锚符如天钉凿入裂缝边界,十道灵啸自瀛洲十方冲天而起,僵持多时后,锁界大阵终于如约开启,不该与此世相连的空间被强行锚定,锁住不动了。
流云似的白波自裂缝中升腾而起,于半空中悠然舒卷,自如收束,勾勒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云苓胸中大石总算落地,长舒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是师父!”
江清身形逐渐凝实,手腕一旋,忘形收入袖中,徐徐抬眸,声如止水:“我应当没有来迟”
突然瞧见祭天台上裂成两半的蛋壳,以及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乌龟,话音顿时一滞,停顿片刻,方才怀疑地再度开口:“过去多久了?”
怎么连蛋都孵出来了?百年过完了?
“不迟,恰到好处。”勾陈答道:“辛苦了。”
抬头望见那道笼罩四野的灿然法身,江清眼神却一凝,目光穿透金光,瞧见了萦绕影中的妖气,心知勾陈的伤势又加重了,神识飞快地扫过百里,当下明了形势,恭敬地抱拳一揖,也不废话,左手掐诀,右手五指虚虚一握,仿佛探囊取物,身前便凭空添了一抹异色,在他指端凝出一尊流光溢彩的细颈净瓶。
“有劳尊主为我护法。”
郎丰泖大吃一惊,瞪眼道:“天阶法宝?这人到底还能掏出多少宝贝?”
“不对,那好像不是完整的法宝。”
谢香沅眸中精光一闪,察觉到那净瓶虽气韵澄澈如清莲出水,细观之下却有断续之痕,猛然意识到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慈航道人的清净琉璃瓶!他用一瓣碎片修补重塑——不对,他上哪找到的碎片?!”
朱英恍然大悟,慈航道人乃一位亘古之世飞升的仙尊,比魔神之战还要早上数千年,净瓶正是她的本命法宝,据说亦随她去了仙界,至于为何会被江清捡到
他身上的奇事也不止这一桩,习惯就好。
只见江清托起净瓶,指间法诀疾速变化,如莲瓣次第绽开,琉璃净瓶应声翻转,瓶口朝下,倒悬于海天之间。
一瞬间仿佛乾坤斗转,阴阳逆序,原本温润流转的灵光倏然收尽,深不见底的瓶口内传出了呜呜吞风声,其下翻腾嘶吼的血海陡然迟滞,海面缓缓升起无数道旋流,卷着百里海域向内收拢,而水中血色竟然被强行剥离,化作猩红雾气,裹挟着密如繁花的珊瑚碎片,以不可违逆之势拧作千百道赤色洪流,自四面八方逆涌而上,龙吸水般被空中倒悬的净瓶尽数吞噬。
与其主道号相同,清净琉璃瓶乃慈悲之器,正置能倾洒甘霖,滋养万物生机,倒置则能抽丝剥茧,炼化妖魔鬼怪,哪怕元神散作千瓣也无处遁逃,专克分身变化、潜藏隐匿之能,浑似为丹魄量身打造,正是江清与几位兽主共同准备了百年的杀手锏。
丹魄即便再神通广大,也未曾料到他们竟然能补好先圣的本命法宝,登时措手不及,徒劳对抗了片刻,发觉那净瓶之口含有某种温和的法则之力,竟然能剪除她与万灵意识的联系,甚至将她散布出去、深深扎根于无数魂魄深处的“念”剔离!
哑然片刻,不禁感慨:“仅仅三百年而已你可真是个怪胎。”
江清全力维持着法诀,缓声答道:“过奖。”
抵抗不成,丹魄也不会坐以待毙,无数海中生灵在她操控下疯狂向外涌去,试图冲破牢笼,一边循循问道:“疏远人族,亲近兽族,你另辟蹊径,可兽族又当真接受你么?”
江清反问:“如何?”
血海褪色,深处却传来闷雷般的震荡,灵涛汹涌,疯狂动摇着封锁海域的四柱,丹魄的声音好似从心底幽幽传来,恶毒刺道:“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形影相吊,东西南北皆为异类,四海虽大,何处容你?”
江清被勾陈保护得密不透风,还提前吃了魂蕴草定神,对答如流:“正好,我喜静。”
“”
丹魄愣是没在他的铁石心肠上刨出半条缝,败下阵来,失笑道:“从万类中求无己的旁门左道,倒被你走到了化神可若此言不虚,你又为何要收徒?难道因为那也是个异类,与你相仿么?”
江清闻言眸光微沉,却不再回答,同样在半空维持着鳌极镇海柱的青虚闻言,若有所思地回眸瞥了他一眼,丹魄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来了兴趣:“我知道那个姑娘,是从野地捡回来的弃婴,叫做云苓,对么?她在哪?何不出来叫师叔见一见?”
祭天台上,云苓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却不慎踩上了霸下壳内流出的清液,差点滑倒,幸亏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云苓慌忙站稳,连声道谢,那只手却顺势往上,抬起了她的下巴,云苓浑身血液顿时一凝——只见那名陌生弟子面带微笑,眼中却血丝密布,仿佛蒙着一层红雾!
“是你啊。”他含笑道。
三人两剑同时一闪,谢香沅出手如电,跟提溜小鸡崽似的,一把将云苓拽回身旁,莫问裁虹两把未出鞘的剑自两方破空而至,一个砸头一个打腿,已经把人撂倒了,郎丰泖正准备再补一下,勾陈的灵气已如天雷灌顶,那人顿时浑身一软,“咚”地失去了意识。
然而丹魄却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惊喜道:“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难怪,难怪,竟然是这么回事!”
江清神色一凛,周身气息暴涨,清净琉璃瓶应声震颤,吞吸之力又提升了三成,强行打断了丹魄的话音,青虚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难怪什么?不妨让她说清楚。”
江清扭头疑惑道:“现在?何不抓住以后再说?”
青虚与他对视片刻,未再言语,算是勉强同意了,二人双双凝神,倾力御器。两位化神一位大乘,还有一位九阶神兽合力围剿,纵然是妖王来了也插翅难飞,丹魄身陷囹圄,眼看着穷途末路,散落的元神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连话音都已断续,却不仅不惊慌,反而肆意地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妖孽,邪祟,天地共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雾弥天,万魂同啸,熟悉的震荡再次袭来,朱英早已凝神静侯许久,元神剑顷刻凝成,准备以杀气腾腾的剑意硬碰硬,谁知这一回却不同以往,那妖雾轻易便被斩断却又轻易聚拢,随即呼啸淹没了她。
腥咸的海水涌入她口中,又从两腮流出,冰凉的血肉滑过喉间,仍觉意犹未尽,骨瘦如柴的阿婆跪地祈祷,呼风唤雨的兴奋充斥心间,一声声乞求龙女赐福的呼唤萦绕耳畔,意念电转,场景也飞速切换,稍不设防就会被拖入其中迷失自我,朱英对此相当熟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丹魄的意识——或者说,所有被丹魄吞噬的意识。
她用自己近乎无穷的记忆为织料,编织了一座困锁心魂的迷宫,身陷其中越久,就越难离开,朱英早见过类似之物,并不新奇,漠然观之,默默积攒剑意,直至时机恰好,心念稍动,惊雷轰然炸响,灿白的剑光自神魂深处迸发,瞬间碾碎了幻境,回过神来一看,瞳孔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此片刻,外面竟变了番模样。
天色昏暝如夜,血海浓稠如沸,天地仿佛一口倒扣的炼狱之釜,祭天台上清醒者十之二三,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只有他们这支队伍独领风骚——包括小乌龟在内,一个都没晕,朱英花了几息时间才醒,在这群人里居然是垫底的。
元婴不晕可以理解,金丹无碍算他们厉害,但是宋渡雪跟云苓这俩凡人也安然无恙,就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了,四面皆投来怀疑与戒备的目光,还不等朱英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听一声巨响:“哗!”
血海骤然炸开,万丈狂涛排空而起,原本镇于海上的青虚与江清两人竟都不见踪影,怒涛裂处,丹魄携着万顷海水鱼跃而出,几与山高,额顶一对狰狞龙角泛着令人心悸的猩红,仰首望天,笑靥明媚如花。
“所谓天道,所谓公理,俱是自欺欺人,何足信奉?人世顽疴积重万载,终于该结束了天亦助我。”
言至此处,丹魄话音略微一顿,目光偏转,看向天穹中艰难支撑的勾陈,唇角绽开一抹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尊主,事到如今,您还不愿相信么?”
勾陈置之不理,独角抵天,四足踏碎流光,以整个身躯为擎天之柱,死死抵住了那道苍穹之上不断扩张的漆黑裂纹。
此物现世从来毫无征兆,宛如一柄斩开天幕的巨刃,在白日青天上活活撕开了道狰狞的口子,其降临之地,万法湮灭,生机断绝,星斗隐没,日月无光。
是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