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发生了变化,先是有水流声传进了真空的腔囊里,随即,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
前一瞬,《正字十诫》的光芒还在他们眼前流淌,如同有生命般闪烁着上古文字的金色光华。
下一瞬,他们所在的环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的纸张,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赶紧离开!”
行临的声音穿透了逐渐响亮的水流轰鸣,他一手紧握着乔如意的手,另一只手试图维持平衡。
陶姜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沈确牢牢扣住,他的手指冰冷,却异常有力。
周别与鱼人有背靠着背,互为支撑。
突然,一声脆响如同冰层破裂,真空环境的屏障彻底粉碎了。
暗河的水流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带着千年积压的力量冲了进来。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冲散。
陶姜呛了一大口水,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向上拖去。
是沈确。
他的脸在幽暗的水中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陶姜看到他指了指上方,然后两人一起拼命向上游去。
水流的力道大得惊人,他们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努力。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芒。
是琉璃狻!
它在水中灵活地游动着,身上的荧光虽然暗淡,却在这片漆黑中如同指路明灯。
行临和乔如意也看到了光,他们艰难地向琉璃狻靠拢。
周别和鱼人有则从另一个方向游来,六人重新聚在一起,跟着琉璃狻向前。
暗河的水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岩壁几乎贴着他们的头发掠过。
乔如意感觉到岩壁上粗糙的触感,以及那些未知生物滑腻的躯体擦过她的手臂,可令她愕然的是,她的手臂并没有感觉。
无暇多想,她勒令保持冷静,专注于跟随前方那点微光。
突然,琉璃狻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它加速向前游去。六人拼尽全力跟上,穿过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
就在他们全部通过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是真空空间完全坍塌的声音。
一股强大的涡流从后方袭来,裹挟着碎石和泥沙。
乔如意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几条水草般的东西,但它们的顶端长着细小的吸盘,正试图将她向下拖去。
这一次是切切实实在水里,想发声不得,乔如意拼命挣扎,试图摆脱。
行临及时发现了状况,他抽出狩猎刀,反身下潜,精准地割断了缠住乔如意脚踝的水草。
然而更多的触手状生物从暗处涌出,这次的目标显然是琉璃狻。
琉璃狻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身上的光芒急促闪烁,游得更快,六人紧随其后,将那水草状的生物远远甩下。
当他们终于冲出水面,呼吸到久违的空气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地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息。
“我们出来了?”陶姜的声音颤抖着,湿透的黑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暂时安全了。”行临说话的同时环顾四周。
暗河之畔,还是之前他们下河前的模样,只是没了祭坛,河面上水流徐缓,谁能想到河底会有如此际遇?
陶姜检查了怀中用防水布料包裹的小袋,庆幸地发现所相花粉完好无损。
沈确则默默检查着每个人的伤势。
周别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鱼有人的额头上撞出了一个肿块,但幸运的是,没有人受重伤。
“没想到河底会有真空的环境。”沈确由衷说了句。
行临沉思片刻:“野利仁荣的杰作吧,用来保存《正字十诫》。”
“这琉璃狻算是救了我们。”乔如意虚弱,声音很轻。
琉璃狻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转过头来,用那双如同深海般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然后它发出一阵轻柔的鸣声,声音如同水滴落在玉石上,清脆而神秘。
“也许它不是救我们,只是想离开那里。”行临冷静地说,“真空环境被破坏,它也无法继续生存。”
琉璃狻轻轻摇头,明显在否定行临的说法。
它从岩石上跳下,走到行临面前,抬起前爪碰了碰他的腿,然后又转向乔如意,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要做什么?”周别盯着琉璃狻,一脸不解。
行临蹲下身,与琉璃狻平视:“或者说,它想要我们带它走。”
话音未落,暗河入口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紧接着,火把的光芒涌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冲了进来。
“入侵者!抓住他们!”为首的一个高大守卫厉声喝道。
琉璃狻立即躲到行临身后,身上的光芒迅速暗淡,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闯入暗河领域的守卫至少有三十人,装备精良,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唯一的出口被堵死,而他们六人刚刚经历生死逃亡,体力尚未恢复。
“暗河乃禁地,擅入者死!”首领厉声,“你们还打算盗走瑞兽,给我上!”
守卫们一拥而上,长矛与剑刃在火把光中闪着寒光。
六人被迫应战,瞬间陷入混战。
陶姜依靠灵活的身手躲避攻击,沈确则如影子般护在她身边,用龙脊折铁鞭挡开所有威胁她的武器。
行临和乔如意背靠背作战,配合默契。
周别和鱼有人则组成另一组防线,艰难抵挡着越来越多的守卫。
但敌众我寡,行临大喊,“陶姜,所相!”
陶姜立刻领会,她迅速取出小袋,撕开一个小口。
但就在这时,一名守卫发现了她的意图,一支箭矢直奔她手中的花粉袋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确猛地推开陶姜,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花粉袋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陶姜惊声。
就在花粉袋即将落地的瞬间,琉璃狻突然跃起,用嘴接住了袋子,然后转身朝守卫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它灵活地穿梭在守卫腿间,同时用爪子撕破了花粉袋。
无色无味的所相花粉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守卫们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开始出现异常。
“蛇!到处都是蛇!”一名守卫惊恐地挥舞着长剑,对着空气疯狂劈砍。
“火!我着火了!”另一人则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根本不存在的火焰。
“别过来!别靠近我!”第三人抱头蹲下,仿佛正被无形的敌人围攻。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原本有序的围攻阵型土崩瓦解。
行临大喊,“走阴路!”
其他人闻声而动,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齐齐向暗河畔那块特殊岩石冲去,是他们的来路,也是即将的去路。
守卫首领强撑着,嘶声下令:“放箭!拦住他们!”
弓弦绷紧的声音密集如雨,数十支箭矢划破空气呼啸而至,带着死亡的寒意。
但六人的动作极快,就在箭雨落下的瞬间,他们已闪入岩石后的阴影处。
然后就在众人眼前,六人连同那只琉璃狻就凭空消失了。
首领面色惨白如纸,连退数步,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见、见鬼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眼前,阴路的入口已缓缓闭合,如同水面上的涟漪逐渐平复,再无痕迹。
阴路内,是另一番景象。
通道狭窄而漫长,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洞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发光苔藓,将整个通道映照成幽幽的蓝绿色,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却足以照亮前路。
“快走,阴路不会维持太久。”行临催促的同时,攥紧了乔如意的手。
陶姜紧握着沈确的手,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这触感让她安心。
周别搀扶着鱼有人,两人步伐虽踉跄却坚定,彼此支撑着前行。
琉璃狻紧随其后,它身上的荧光与洞壁的微光交融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美感。
通道逐渐向上倾斜,坡度平缓却持续。
空气也渐渐变得干燥,从暗河附近的潮湿转为沙漠地带的干爽。
脚下的路由湿滑的岩石转为细软的沙土,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响。
两侧洞壁上的发光苔藓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岩石的纹理,那些层层叠叠的沉积岩层,记录着千万年的地质变迁。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条通道中似乎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亮。
不是苔藓的荧光,而是自然光,虽然微弱,却真实而温暖,与通道内的幽光截然不同。
“到了。”行临松了口气。
六人加快脚步,向着那点光亮走去。光亮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通过。
他们依次钻出洞口,当最后一人离开阴路时,身后的洞口悄无声息地闭合了,岩壁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过通道。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黑水城,那座曾经繁华喧嚣的西夏古城,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瓦解。
他们站在城中的一条主街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如同被水浸湿的水墨画,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绸缎庄的招牌上,“锦绣坊”三个原本苍劲有力的西夏文字,此刻如同融化般流淌下来,字迹变得难以辨认。
茶楼的灯笼失去了原有的鲜红,变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心空无一物。
铁匠铺里原本叮当作响的打铁声变得遥远而空洞,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最终那声音越来越弱,归于沉寂。
来往的商贾和驼队像烟雾般逐渐消散。
街角叫卖的小贩,声音卡在一半便戛然而止,连同他的货架子一起,如晨雾般散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城墙的砖石开始失去实感,从坚固的夯土变为半透明的虚影,能透过城墙看到外面的沙漠。
城楼上的旌旗无力地垂下,然后从旗杆顶端开始消散,如同燃尽的香灰,一点点飘散在风中。
整座城市正在从现实退化为幻影,从存在走向虚无。
“这是……”陶姜喃喃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行临神色凝重,他环顾四周迅速崩解的城池,沉声道:“黑水城本就是嵬昂强大执念所构筑的幻境。如今嵬昂已死,执念消散,支撑幻境的力量不复存在,这一切自然开始崩塌。我们所见的,是一个执念的消逝,一段历史的终结。”
“那我们……”周别的话未说完,脚下的石板路突然变得透明。
他惊骇地低头,能看到下方的沙土,而自己的脚仿佛踩在虚空之上,只有轻微的下沉感证明地面尚未完全消失。
他连忙抬脚,那块石板在他脚离开的瞬间彻底消散了。
“走!”行临喝道,“必须在幻境完全崩溃前离开这里。”
街道两旁的建筑如同融化的蜡烛,逐渐失去形状。
一座两层高的酒楼在他们经过时轰然“倒塌”,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化作无数光点。
乔如意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琉璃狻。
它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身上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行临,”乔如意喘息着喊道,她的体力尚未从暗河逃生中完全恢复,此刻的奔跑让她肺部灼痛。
“琉璃狻属于这个幻境,它能跟我们出去吗?”
行临仍旧紧攥着她的手,“它之所以选择跟着我们,是因为知道只有跟着我们,准确说,只有跟着你才能离开黑水城。”
“为什么是我?”
乔如意不解,脚步却未停,她跳过一处正在消散的摊位,那摊位上原本摆卖的陶器已化作流光。
“你忘了?它吞食了你的血。血是生命之证,是存在之锚。”行临告知。
乔如意恍悟,不想还能有这因缘。
街道尽头,黑水城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与来时不同,此时的城门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
城门洞开,但透过门洞看到的不是来时的沙漠景象,而是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影,仿佛门后不是空间,而是时间的乱流。
行临首当其冲,声音不容置疑,“幻境的边界已经模糊,穿城门。”
六人用尽最后的力量冲向城门。琉璃狻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似乎也在催促,又似乎在为自己鼓劲。
就在他们穿门而过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空间崩塌的轰鸣感,仿佛整个世界的结构在瓦解,在重新排列。
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耳中充斥着无声的尖啸,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野利仁荣在灯下挥毫书写《正字十诫》,墨迹在羊皮卷上晕开。
嵬昂跪在祭坛前祈祷,面容虔诚而痛苦。
琉璃狻在暗河中游弋,身上的光芒照亮幽深的水道。
黑水城从无到有的建造过程,一砖一瓦,一街一巷……
这些历史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在瞬间退去,留下空白的回响。
陶姜忍不住回头看去。
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整个黑水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巍峨的城墙从底部开始化作金色的沙粒,向上蔓延,如同倒流的沙漏。
林立的房屋如同积木般倒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消逝。
宽阔的街道从石板变为沙地,然后沙地也消失了。
仿佛这座城从未存在过,千百年的坚守与等待,繁华与喧嚣,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他们站在一片荒芜的沙地上。
身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没有古城,没有商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风卷起沙粒的呜咽声,如同远古的叹息,如同历史的余音。
幻境与现实的分界线,就在他们的脚下。
前一步还是黑水城的石板路,后一步已是千年不变的沙漠。
这一步,跨越了虚幻与真实,跨越了历史与当下。
“就这么消失了啊。”周别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他抓起一把沙土,看着细沙从指缝间流淌而下,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又回头看看身后,那里只有连绵的沙丘,没有任何城池的影子。
鱼有人也瘫坐下来,脸色苍白如纸:“我就是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
琉璃狻走到乔如意身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腿。
乔如意蹲下身,抚摸着它如水般光滑的皮毛。
那触感冰凉而柔韧,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却又带着生命的温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脉动。
“没想到它也能活在阳光下。”乔如意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欣慰与温柔,“它真的跟我们出来了。”
琉璃狻抬起头,用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睛注视着她,那眼睛中仿佛有星辰闪烁,有智慧流淌。
然后它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声音清澈如泉,仿佛在回应,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沈确环顾四周,“我们现在在哪里?这显然不是我们进入黑水城时的地方。方向、地形、沙丘的走向,全都不同。”
确实,他们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没有任何地标,甚至连一株枯草、一块奇石都看不到。
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向着天际延伸。
太阳高悬天空,但方向难以判断。
行临将狩猎刀插好,目视前方,瞳仁里是异样的光。
他轻声说了句,“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