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沙漠绿洲的黑水城易守难攻。
由整块祁连青石凿成的城门,门洞高约三丈,顶部呈党项人崇敬的尖拱形。
门板以百年胡杨木拼接,外包淬火铁皮,用一百零八枚狼首铜钉加固。
每枚铜钉的狼眼都嵌着黑曜石,在日光下如活物般森然凝视。
城门内外侧各立一根缠龙石柱,石柱基座蹲着两尊独眼石狮,狮口衔着的铜环已被士卒手掌磨出金亮光泽。
即将迎璃大典,此时城门关闭,只留有一侧门给押送粮草、蔬果等生计物品的马车进入。
时辰一到,马车入城。
三道悬桥依次放下,守门铁鹞子披重甲立于城门。经过严格检查,马车逐一进城。
封城期间都会有两批车马入城,这将是最后一批。
马车入城后,卸运粮草时,赵二从马车上下来,环视四周没有可疑的人,便从怀兜里抬出一袋钱递给了车夫。
车夫赶忙接过踹进兜里,赵二转身离开,这一来一回的交易进行得无声无息又快速。
很快,赵二拐进了天问阁。
天问阁临偏街而建,是座三层歇山顶的普通茶楼。
褪色的酒旗绣着“雨前龙井,河西茯砖”字样,门廊下总坐着几个下双陆棋的老茶客。
但这里,只是看似普通茶楼。
天问阁,顾名思义,是黑水城中的“信息交流站”,但凡想打听事情的人都会来天问阁,小到鸡鸭丢了,大到政事,只要银钱够了,据说想打听什么事都不在话下。
当然,暗道里都是这么传。
赵二进门时,门口下棋的其中一位茶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冲着他微微一点头。
赵二便抄手拢袖进去了。
一楼都是八仙桌配长条凳,跑堂提着铜壶穿梭。
说书人栩栩如生在说大夏秘史,说到“野利仁荣夜观天象”时必拍醒木。
二楼用屏风隔出数个雅座,茶点的价格离奇,可来这里的人都不是冲着茶点来的。
最贵的雪莲茶,一锭银铤一杯,得到的便是通往顶层的机会。
三楼便为顶层,需持特制茶牌方可进入。
赵二掏了一锭银铤拿到了特制茶牌上到三楼,掌柜的收到茶牌后便去敲响了檐角铁马。
七声响过,代表今日闭阁。
三楼尽头的“天”字号,赵二推门而入。见茶盏徐徐升香,一袭华裳的男子正悠哉喝茶,他忙阖门上前,“度川大行首。”
行临微微点头,问,“如何?”
赵二将怀中信筒掏了出来,递给行临。“我们的人已经成功找到暗道,下去了。”
行临眸色一亮,忙接过信筒,打开,从中拿出牛皮纸卷来,徐徐展开。
是一处墓葬的结构图,绘制图画之人相当细致,将每一处都绘制详细。
赵二示意,“棺椁就在这里,因为常年干燥,棺木有开裂的迹象,最大的裂口方好能探进窥镜,不用强行开棺也能窥清楚状况。”
行临盯着图纸上放有棺椁的位置,问,“结果?”
赵二压低了嗓音,“空的。”
行临蓦地抬眼看他。
赵二的脸上也呈现不可思议,“当时我接到这个消息也着实吓了一跳,生怕是对方糊弄”
他又压了压嗓音,“但下墓的人是老油,祖辈都是摸金出身,绝不会拿这种事糊弄。再说,您是大行首,岂敢糊弄您。”
行临,“既然找你做了牙人,我便不会质疑你的能力和信誉。”
赵二,“您放心,情报绝对不会有错,只是”他迟疑片刻,着实忍不了心头疑惑,问,“怎么可能是空的呢?”
行临没回他这个问题,转头将一匣子给了他,口吻淡淡,“有些事问多了对自己不利。
赵二方才反应过来,脊背都差点渗出冷汗,是啊,差点坏了规矩。
拿过匣子,赵二只消在手上掂上一掂,便知晓里面的银票够数的。
“百金已命人送到你指定的地点,我们货银两讫。”行临说。
赵二起身,对着行临施礼,“大行首一诺千金,我等都愿交您这位朋友。”
行临起身,回了礼。
赵二前脚离开天问阁,行临后脚也离开了,没走明路。天问阁掌柜的接到酬金后,便带着行临走了暗门。
暗门远离明街和众人视线,与周别的咖啡屋是直线距离,所以行临用了很少的时间赶到了咖啡屋。
咖啡屋挂了打烊的牌子。
屋檐下的灯笼灭了,但屋子里还有光亮。
行临快步了过去,一推门,果然推开了。
但
他抬眼看了看,头上的驼铃没响。
室内烛火还跳动着,三盏琉璃烛台在柜台上投下暖黄光晕,却不见周别的踪影。
沈确皱眉,心头隐隐攀上警觉,手已按上腰间短剑:“周别?”
无人应答,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不可能是走了忘熄烛火。
在瓜州,周别哪怕是住在心想事成,都要确定楼下有没有关灯的人,来了这里他更是要检查数遍,他说,这里是烛火,不关灯顶多就是浪费店钱,但不吹灭蜡烛,万一着火了呢。
柜台上的账本还没合,甚至还有客人没用完的茶果子都没收拾好
沈确微微眯眼,借着光亮,看见就在柜台边像是有滩水。
他缓步上前走到柜台。
蹲身下来一瞧,果然是滩水。他狐疑,伸手过来,手指刚碰到水,下一秒只觉得手指头像是被锋针刺过是的。
沈确猛地收回手,紧跟着闪过一个词——
寒凉刺骨。
乔如意在提到暗河时,用的就是这个词。
沈确微微抿唇,这是暗河的水?
怎么会在这?周别呢?
正想着,突然眼前一黑!
是柜台上的三盏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如胶水般涌来,竟带着戈壁夜风的凛冽与一丝甜腥的铁锈气。
“谁?”沈确警觉起身。
与此同时短剑出鞘,寒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划过虚无。
可紧接着,他闻到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味道——
沙枣花盛放的浓香,混着某种药草焚烧的苦涩。
眼前景象开始融化、重组。
空气像是胶着了似的,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形,黑暗里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
沈确暗呼不妙,想拔腿走,却发现双脚动弹不得,像是陷入流沙之中。
但这种感觉来得快散得也快,黑暗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阳光,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沈确发现自己半跪在沙地上,怀中抱着一人。
是陶姜。
不,是一个长得跟陶姜一模一样的女子,穿着破损襦裙,发髻散乱,鲜血正浸透她心口位置绣的一朵紫芍药。
沈确低头,看见自己也是一身染血的长袍,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也在汩汩冒血。
怀中女子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冰凉,触上他脸颊。她凝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在嘶吼,声音沙哑破碎,拼命想用手捂住她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
这不像是他的记忆!
可每一帧都痛得真切。
女子咳出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他,像是生怕将他忘记似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像要化作沙粒散去。沈确死死抱住,试图不让她消失,可怀中的重量仍在无可挽回地消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地驼铃声陡然响起!
沈确一激灵,眼前胶着的空气倏然散开,幻象碎裂。
他猛地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仍站在柜台旁,短剑已脱手落在地上。
烛火不知何时重新燃起,只是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从柜台后的阴影里缓缓升起。
是游光!
他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竟是眼泪。
一场幻境,竟让他如此动情。
沈确盯着手指的濡湿,缓缓抬头,看向游光的眼神里,没了平日的不羁,只剩下淬了冰的杀意。
“你,”他弯腰拾起短刀,刀尖指向黑影,“敢打老子的主意,找死!”
那黑影倏然扑来。
-
行临手攥着定魂哨,急步刚出镇夷王府,下一秒就在街角暗处瞧见了马车。
他快步上前。
马夫不在,行临撩开窗子小帘后,瞧见里面情况暗惊。
陶姜的衣衫上染了血,脸色苍白,帘子撩开,对上行临惊愕的视线,她一把拉住行临的胳膊——
“林子,如意被游光围攻,那些游光像是死士,它们伤了如意,你快”
行临蓦然心惊,大脑嗡地一声。
游光竟敢去伤了如意?
-
林子,地上一片黄沙。
乔如意的血染了大片衣裳,血珠顺着刀柄染红了昆吾,光芒耀眼。
也耀亮了她惨白的脸色和淬冷的眼神。
游光控制的沙偶已经“命丧”大片,它们在相继伤了乔如意后化为黄沙,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最后三只沙偶凝结为一体,悬于半空之中,朝着乔如意张牙舞爪。
乔如意单膝抵地,以昆吾支撑身体。她仰头盯着最后的“残骸”冷笑——
“怎么,你们的主子想杀人就派了你们这些小喽啰?想跟我同归于尽,你们有这本事吗?”
混为一体的黑沙瞬间成了巨大的沙偶,显然是被现状和乔如意的话给刺激到了,显得十分愤怒。
它几次试图前扑,可乔如意身上的血太多了,使得它似乎望而却步。
乔如意仰头讥讽,那血腥色甚至都入了眼,杀气腾腾。
“怎么,你这么个大坨,还没你同伴视死如归呢?来啊!”她冲着它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