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大胜,自当传扬四方——若只他冯胜一人独乐,又有何趣?
却不知其余几路战况如何。
若唯他一部破敌凯旋,啧啧,岂不让那几个老家伙气煞?
“哈哈哈!光想就痛快!真他娘痛快!”
大军继续向漠北草原深处推进,气温亦逐日骤降。
蓝玉率五万精锐铁骑行进一日后,原本澄澈的苍穹已阴云密布。
鹅毛大雪纷扬而落,将茫茫草原覆作万里雪原。
渐有兵士染上风寒。
他们终究是长居中原的汉家儿郎,难耐漠北酷烈气候。
水土不服,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常成夺命之患。
何况正值行军途中。
慈不掌兵,为歼尽胡虏,蓝玉只得下令将重病者遗落道旁,任其自生自灭。
此令何其残酷。
眼见同食同寝、并肩浴血的弟兄接连被弃于身后,想像他们独对冰原静候死亡——若能病毙反倒幸事,最惧苟延残喘,或遇草原狼群,那便将承受最血腥的终结。
然无人驻足。
全军将士,无一人对蓝玉之令心生怨怼。
即便是那些被留在原地、等待生命终结的士兵,
他们心里也清楚地知道一个事实:
如果带着这些病倒的同伴继续前进,等到与鞑虏人交锋之时,
整支军队必将承受惨痛的损失。
到时候死去的人数,会比眼下多出数倍,甚至数十倍。
这次随蓝玉出征的五万骑兵,都是大明最精锐的战士,
其中许多人已在军中服役多年。
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并不可怕。
若战死沙场,
军中兄弟会代为照料家人,朝廷也会发放丰厚的抚恤。
即便朝廷不发,或者发放得很少,
他们的将军蓝玉,也会自掏腰包补上。
甚至将来,他们的儿子还有机会获得朝廷册封的官职。
所以,死亡虽令人畏惧,却也不足以让他们退缩。
此外,蓝玉虽然将他们留了下来,
却仍安排了军医先行诊治,也留下了药品和食物。
只要他们能坚持到蓝玉率军歼灭北元最后的有生力量、取得胜利,
等到大军班师回朝之时,便会接他们归队,回到祖祖辈辈所深爱的故土。
他们还有希望,
尽管……这希望十分渺茫。
被留下的士兵们,或躺或坐在草地上,
望着渐行渐远的大军,眼中默默流下热泪,口中不断呼出白气,
齐声高呼:“大胜!大胜!大胜!……”
……
军队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不仅是蓝玉下达了军令,更因为军中马匹资源愈发充足。
人,或许会在这漠北草原水土不服,
但马不会。
它们天生属于这片辽阔无垠的土地。
因此,一路上兵员不断减少,马匹却因之前的战斗缴获而增多。
人少了,马却多了,
每名将士能分到的马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一人两马,渐渐增至一人三马,
行军速度自然越来越快。
又经过一日的急行,
连续两日的快速推进,除了必要的吃饭与休整,
大军几乎一直奔驰在马背上。
短短两日时间,他们竟已前行了六七百里。
终于,他们一路的艰辛付出,迎来了回报。
“报!”
一名前哨兵快马加鞭,直抵蓝玉所在之处。
蓝玉闻声,原本因北地寒风眯起的双眼陡然睁大,目光炯炯有神。
在这片荒凉的漠北草原之上,前哨若非发现军情,绝不会轻易折返。
“禀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敌军踪迹!”
前哨的报告,正应了蓝玉心中的期待。
“好!疾行两日,跨越百里,一路历经艰辛,舍弃了多少手足——等的就是这句话!”
蓝玉仰天长啸。
四周将士闻言,无不激动难抑。
有人眼中甚至悄悄滑下两行热泪。
他们身经百战,心志早已在烽火中锤炼如铁。
然而回想这一路的牺牲与坚持,纵是铁石心肠,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
这些曾追随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傅友德、蓝玉等名将征讨四方的精锐之师,从不畏惧马革裹尸。
他们只怕未抵沙场,便已埋骨途中。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身为军人,宁可战死马上、死于敌刃,也不愿倒在征途之中。
见将士们激动落泪,蓝玉却倏然冷静下来。
身为一军统帅,最忌意气用事。
蓝玉或许看似不恤士卒性命,但他并非不珍视麾下每一个将士的生死。
“传我军令!除前哨外,全军即刻原地休整!”
“将军有令,全军即刻原地休整!”
“将军有令,全军即刻原地休整!”
军令在传令兵驰骋间迅速传遍前军五万铁骑。
众人纷纷下马,取出怀中干粮默默进食。
填饱肚子后,又悉心照料起身旁无言战友——他们的战马。
将士们一边轻抚马背,一边举目北望。
他们如狼群般蛰伏,只待养精蓄锐,只待暮色低垂。
只等他们的将军一声令下。
这五万名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就要像饥饿的狼群一样,向二十里外的敌人猛扑而去。
把敌人撕成碎片,狠狠吞进肚里。
蓝玉下令之后,
又把之前那名前哨叫到身边,低声问起详情。
“敌军大概有多少人?”
“战马有多少?”
“你们前哨有没有被敌人发现?”
蓝玉一口气把心里的疑问全都问了出来。
前哨士兵听完,不敢耽搁,立刻回答:
“敌人数量暂时难以点清,但我们数了他们的营帐,大约有五千顶。
分布在一片巨大的湖泊岸边,绵延将近三十里。
战马差不多有近万匹,其中约有两成是小马驹。
到我回来报信的时候,我们前哨还没有被敌人发现。”
这名前哨士兵的素质不错,
把蓝玉的问题都尽可能清楚地回答了。
至少,蓝玉听来还算满意。
他点了点头,挥手道:
“行了,你去吧。”
“是!”
前哨躬身拱手,转身上马,
调转马头,向北疾驰而去,与同伴会合。
他走后,蓝玉留在原地,陷入沉思。
他在思考这一仗怎么打。
五千顶营帐?那鞑虏的人数至少有两万以上。
那片巨大的湖泊,按现在大军的位置,应该就是史书上记载的瀚海,也就是 所说的捕鱼儿海。
战马近万,小马占两成……
没过多久,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随后,蓝玉派人叫来军中其他几位将领。
“大军在距离敌人十里处兵分三路。
本将军率中军,左右两翼稍后。
等推进到敌军五里处,中军听我号令。
左右两翼紧随前军,一起向敌人发起冲锋!
大战在即,敢有后退者,斩!
若本将军后退,你们就把我斩了祭旗!”
蓝玉对身旁几位将领下令。
几位将领闻言,互相看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随后,众人齐声应道:“遵命!我等必奉将军之命!”
蓝玉微微颔首,挥手道:“既如此,速去准备。”
众将躬身抱拳,齐声称是,随即转身退下。
一切布置已定,如今唯有静候。
蓝玉举首望天,心中默念:夜幕,快些降临吧。
待天公阖眼,便是我蓝玉血战沙场之时!
其余将士同样在无声中等待。
广袤无边的漠北草原上,只闻风声萧萧,战马长嘶。
时间缓缓流淌。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暮色渐沉,西边的落日终于隐入地平线。
在漆黑的夜色中,蓝玉面朝北方,
眼中陡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前进!”
一声令下,早已备鞍上马的将士们立刻催动坐骑,开始行进。
二十里。
十九里。
十八里。
……
十里。
大军随即分为三路,蓝玉亲率中军两万精锐骑兵,
左右两翼则由其余将领统率。
九里。
八里。
七里。
……
五里!
当前哨报出“五里”
之时,
蓝玉瞬间拔出腰间长刀,
高声断喝:
“冲锋!”
随即一马当先,驰骋向前。
“冲锋!”
“冲锋!”
“冲锋!”
中军将士望见蓝玉疾驰的身影,纷纷高喊,
一手持刀,一手握缰,策马紧随其后。
左右两翼闻听震天动地的“冲锋”
之声,亦在将领率领下纵马前冲。
“冲锋!冲锋!冲锋!……”
洪武十八年,春二月初九。
朱迎依着多年养成的习惯准时醒来,
恰好,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殿下,该起身了。”
世人都说做皇帝好,坐拥后宫三千佳丽。
天下万物皆归其所有,金口一开,便能左右天下事。
但朱迎却不这么认为。
就像此刻,他还只是储君,是皇太孙,尚未登基为帝。
便已需在寅时之前起身,若是赖床不起,
门外守候的太监们便会一遍遍地提醒“殿下起身了”
。
说实话,若是声音清脆、身姿窈窕的宫女来唤,
朱迎或许还能欣然接受。
可偏偏,是门外那些失去了男儿本音、嗓音沙哑的太监们来唤他起床。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不太舒坦。
而此刻的朱迎,还不过是皇太孙,只是储君罢了。
他的祖父,大明开国皇帝洪武爷朱元璋,
起身的时间只会更早,怕是丑时才过不久便已起床。
而且,数十年如一日。
这份毅力,可想而知是何等坚定。
“嗯,孤知道了。”
朱迎轻声应道。
听见皇太孙醒来,门外的太监便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