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意的,是这过年时的喜庆氛围。
俗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至于之后如何,谁又去多想。
中军大营里,
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达、长兴侯耿炳文、永昌侯蓝玉等人也围坐案前,
同样大口吃肉,大口拼着水。
其实,即便他们饮酒,
手下将士也不敢说什么。
但开国之初风气尚好,
所定军令,全军上下无不严格遵守,
哪怕是傅友德、冯胜、徐达、耿炳文、蓝玉这样的高级将领。
就在营中气氛愈加热烈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随后,只见数十名衣着普通、级别不高的将士大步走进营帐。
若在平时,
他们不通传便擅自闯入,
少不得几十军棍的严惩。
但今夜不同,
在这除夕欢腾的日子里,
自然另当别论。
“哈哈!将军们来啊!”
“且让俺们看看,你们喝水是否也有打仗那般的本领!”
“哈哈哈!你们这些混账玩意,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来来来!看今天老子不将你们喝得难受睡不着觉!”
……
时光流转,从不停歇。
寒夜终将被灼热的朝阳驱散。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
宣告着洪武十七年的逝去,
洪武十八年,正式开启。
……
清晨,
天刚蒙蒙亮,
应天城便逐渐热闹起来。
城中此起彼伏响起鞭炮声。
挨过寒冬的树木,枝头抽出点点绿芽,
恰如诗句所写: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新春首日,即便家境艰难之人,
也会穿上补缀整齐的衣裳,权当新衣,
迎接新岁的降临。
街坊邻里互相串门,拱手道贺。
无论大人还是孩童,
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大人们期待新年能带来好运,
也庆幸一家人又在这农耕岁月中平安度过一年。
至于孩子们,
他们的快乐更加纯粹——
因为这一天,他们会收到长辈给的红包。
有些贫苦人家的红包或许微薄,
只有两三文钱,
却已足够让孩子们欢喜。
这一天,家中还会摆满各类瓜果,
让他们尽情品尝。
新年,这个在华夏传承数千年的节日,
在人们心中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时刻。
人人都笑着迎接它的到来,
期盼来年更胜往年,阖家美满。
即便是那些身处云端之上的权贵,
也不例外。
……
大明皇宫,素日里庄重而肃穆。
在这新年的首日,竟透出几分节庆的欢愉。
或许是那朱红的宫墙,与迎新岁的氛围彼此映照。
乾清宫内。
朱元璋立于一人高的铜镜前,镜面明澈,映照无遗。
身后,郑有伦领着几名宫女,正为他整理衣冠。
依旧是那一身绯红的五爪金龙袍,依旧是那一顶双龙翼善冠。
其实朱元璋对这套天子专属的服饰,并不十分热衷。
若非今日须往宗庙祭祖,他多半仍会选择一身布衣。
在他看来,龙袍远不如布衣穿着舒适。
或许,这便是人心。
轻易拥有的,总难叫人珍视。
龙袍穿得多了,反倒觉得平常。
而天下之人,谁不渴望穿上这象征天命的龙袍?
——哦,有一人例外。
正是此时迈过门槛、踏入乾清宫的朱迎。
既然朱元璋身着龙袍,朱迎自然也穿上了那身属于皇太孙的储君蟒服。
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朱元璋不必回头,也知是朱迎。
来人未经通传。
自大明立朝十八载以来,敢在他洪武皇帝面前如此行事、亦有资格如此行事的,不过三人。
其一,是大明已故的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她与朱元璋自烽火中同行,数十年相濡以沫,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其二,则是已故的懿文太子朱标。
朱标乃朱元璋与马秀英的嫡长子,自出生起便受尽重视,数十年悉心栽培,成为帝制时代权力最稳、地位最高的皇太子。
而以上二人,皆已离世。
剩下的最后一人,自然便是已被册封为皇太孙的皇嫡长孙——朱迎。
朱迎快步走至朱元璋身后。
站定,随即双膝跪落于冰冷地砖。
双手高拱,俯身拜倒,额头重重叩地。
随后,朱迎高声喊道: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听见背后朱迎叩首问安的响亮声音,
朱元璋脸上不禁浮现出笑意。
此时郑有伦等人已为朱元璋穿好龙袍、戴好金冠。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朱迎,
强压心头喜悦,清了清嗓子,
沉声应道:
“嗯。”
“还算你小子懂点礼数。”
“行了,起来吧。”
朱迎闻言也不推辞,
当即从地上站起,
含笑望向对面的朱元璋,
开口第一句就是:
“来来来,红包拿来!”
他一脸得意地伸出手,还轻轻晃了晃。
“哼!”
“咱刚夸你今日懂礼数,”
“看来你这臭小子果然夸不得。”
“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嘿嘿!”
“老朱头你就说给不给吧!”
“要是不给,外头可要传皇上收了孙儿的新年礼,却连红包都不舍得给。”
“到时候天下人笑你小气,可别怪我啊!”
朱迎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道。
听了这话,朱元璋哭笑不得,
却并未生气,
他反而很享受与朱迎这样的相处。
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咱怕了你这臭小子,行了吧?”
“喏,这是给你的红包。”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封鲜红的红包,递给朱迎。
朱迎笑着连忙接过,
随后向朱元璋深深一礼:
“孙儿多谢爷爷的红包!”
朱元璋也含笑点头。
其实朱迎并不在意红包本身,
更不在意里头有多少银两。
毕竟他是谁?
且不说身为大明皇太孙、国之储君,
单论财富,他也早已是大明首富!
朱元璋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红包?
他心中十分明白。
臣子们真正渴望的,不过是祖孙间其乐融融的温情罢了。
洪武十八年,正月初四。
新年三日的休沐假期已结束。
庞大恢弘的大明王朝,重新开始运转。
“宕!宕!宕!……”
午门城楼上,羽林左卫奋力敲击铜钟。
沉闷的钟声在宫城上空回荡不绝。
钟鸣声中,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府邸。
或骑马,或步行,三三两两汇成人流。
众人肃穆庄重地朝着大明宫城行去。
百官齐聚午门下静候片刻。
待最后一声朝会钟响彻云霄。
数十名羽林左卫合力推开厚重的宫门。
百官依品秩列队穿过午门。
踏过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
终至十二道御龙石板前。
按武左文右之制,文臣武将分列两班。
众人垂首静立片刻。
身着大红太监袍的郑有伦自奉天殿快步而出。
立于御龙石板上方,朝着百官扯开公鸭嗓:
“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广场两侧持鞭太监齐挥长鞭。
鞭梢在汉白玉地砖上炸开脆响。
“啪!”
“陛下驾到!”
“啪!”
“百官跪迎!”
“啪!”
“跪!”
震耳呼喝声中,百官齐刷刷跪倒冰凉的玉砖。
双手高举俯身叩首,齐声山呼: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响如潮水般回荡。
大明开国之君、洪武皇帝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龙冠,龙行虎步,自奉天殿中走出。
真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紧随其后半步的,是身着皇太孙蟒袍的朱迎。
自受封皇太孙以来,他从未缺席过大朝会,每次都随朱元璋一同走出奉天殿,俯视十二道御龙石阶下的百官。
朱元璋行至巨大的鎏金龙椅前,衣袂一掀,凛然落座。
朱迎则静立其侧。
洪武皇帝目光如炬,缓缓扫视阶下百官,随后虚抬左手,沉稳开口:“平身。”
内侍郑有伦随即高声传旨:“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起——”
百官叩首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三叩首后,才缓缓起身。
朱元璋再次下令:“奏事。”
百官便开始依次出列,躬身向上方的洪武皇帝禀报去年及今年各衙署或地方政务。
朱元璋素来勤政,从不怠慢。
他端坐龙椅,细听奏报,认真思索后当场作出指示。
若遇难以立即决断之事,他会留待大朝会结束后,回到武英殿再行斟酌。
毕竟大朝会时间有限,无法逐一事无巨细地详加考量。
看来,这次大朝会要从清晨一直开到天黑了。
一个时辰过去。
见阶下再无人出列禀报政务。
朱元璋静待片刻。
随即开口:
“若是再无政事启奏。”
“今日大朝会便到此为止。”
百官闻言,正要躬身行礼恭送圣驾。
不料朱元璋虽宣布散朝,话却未说完。
只听他继续说道:
“礼部尚书。”
话音落下,位列百官之中的礼部尚书吴良应声出列。
行至十二道御龙石板下方。
向端坐高台的朱元璋躬身施礼:
“臣吴良恭听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