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询问,
只是接过那封新的奏折。
他想,看完内容自然就明白了。
翻开奏折,
这不是战报,
但也来自前线。
准确地说,是来自北疆前线重镇官员的上书。
署名为北平城知府及城中一众大小官员。
看到这里,朱迎已觉得有些不妙。
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他忍不住心中暗叹。
北平城知府及一众官员联名弹劾蓝玉,
罪名是骄横跋扈、肆意妄为、藐视朝廷命官、搜刮北疆民脂民膏。
奏折中还列举了蓝玉的种种行径,
最主要的一件,是北平官员出城二十里迎接大军时,
蓝玉竟率领五万精锐骑兵直接冲过,
险些将他们踩踏致死。
朱迎看得出,
北平的这位知府,乃至全城官员,
对蓝玉都极为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字里行间,满是委屈与心酸。
只不过,读来却有些滑稽。
朱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一旁的朱元璋听到他的笑声,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与之前看战报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厉声呵斥起来。
“哼!”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啊?”
“看看这上面写的,蓝玉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骄横跋扈、肆意妄为,都算轻的了!”
“要我说,他根本就是目无王法!”
“北平城的官员为迎接他和军队,出城二十里相迎。”
“已经给足了面子。”
“他可倒好,不理不睬就算了。”
“竟还命令骑兵展开双翼,发起冲锋。”
“幸好那位北平知府年纪大、有经验。”
“厉声喝止官员乱动,才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若换作是别的知府呢?”
“要是真有官员被骑兵冲撞身亡呢?”
“那蓝玉就是杀害朝廷命官,就是谋逆!”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大明的太孙?啊!”
朱元璋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又快又密,
喷得对面的朱迎满脸是唾沫星子。
直到最后,朱元璋说得口干舌燥,
才停下来,端起茶杯喝水解渴。
朱迎抹了把脸,抓住这空档,
开口说道:
“说完了?”
“你要是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讲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有话快说。”
“呵,那我说的时候,你可别插嘴。”
朱迎道,
“有什么意见,等我说完再提。”
“行行行,你说就是,咱不插话。”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
“跟个娘们似的,说个话还拖拖拉拉。”
朱迎没理会他的抱怨,毕竟要是接茬,
这老头准会立马牛脾气上来,
非要跟你吵出个输赢才行。
“其实,这事也不见得是坏事。”
朱迎轻声说。
“嗯?”
朱元璋立刻皱起眉头:
“你小子的脑袋是不是坏了?这还能叫好事?”
“难道非要等蓝玉真的谋反了,你才觉得严重?”
“得了老朱头,你别在这儿吓唬人。”
朱迎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们心里都明白,只要您依旧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我依然是大明的皇明太孙。”
“那么蓝玉,就绝对不可能生出不轨之心。”
“因为他面对您。”
“蓝玉根本没有那个胆量去轻举妄动。”
“只要他敢有丝毫动作,那便是自寻死路,绝无生机。”
“而在我面前。”
“他蓝玉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背叛,我也无所畏惧。”
“所以老朱头,您就别在我面前再说蓝玉会谋逆这样的话了。”
“我又不傻,自然不会相信。”
“哼!”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你就这么肯定?这么有把握?”
“咱可告诉你,别等哪天蓝玉真的反了,你才后悔莫及,躲起来偷偷掉眼泪。”
朱元璋嘴上依旧强硬。
其实他何尝不清楚,只要他朱元璋还在世,
只要朱迎还是大明的皇明太孙,
蓝玉确实永远不可能做出谋逆之事。
见朱元璋语气明显弱了几分,朱迎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看他那副模样,朱元璋心里一阵不快。
总觉得自己这个当爷爷的,反倒被孙子教训了。
于是他便换了个话题。
“好,这事先搁一边。”
“那你倒说说,刚才为什么说这是好事?”
朱元璋问道。
朱迎随即解释。
说道:
“原因很简单,不过是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只要他蓝玉不反,他就始终是大明的永昌侯,是我朱迎的外舅姥爷,是大明的皇亲国戚。”
“等到魏国公、信国公、颖国公、宋国公他们逐渐老去。”
“蓝玉便会一步步成为大明武将勋贵中的领头人物。”
“到那时,他的权势必然无人能及,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么按照这奏折上所说,他今日的行事作风、他的脾气性格,”
“反而杜绝了武将集团与文官集团互相勾结、架空皇权的可能。”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老朱头,我不信这些您看不出来。”
“我说您能不能别整天闲着没事就跑来考我?”
“我可不像您这么闲,我忙着呢!”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已是洪武十七年寒冬,腊月二十九。
此时的大明北疆,银装素裹,积雪千里。
就连温暖的南国,也被凛冽的寒意笼罩。
……
北疆,北平城中。
昔日的燕王府邸,如今已挂上征虏大元帅府的匾额。
府内,奉命出征讨伐漠北蒙元的各路将领齐聚一堂。
主帅颖国公傅友德端坐主位。
左侧首位坐着左翼将军宋国公冯胜。
右侧首位端坐的,却并非右翼将军长兴侯耿炳文。
而是统领中军一万将士的魏国公徐达。
这样的座次安排,自有其道理。
以徐达的资历与威望,纵然此番出征未受封大将军之职,耿炳文与诸位将领又岂敢轻视这位大明第一名将?
他坐在右首之位,实在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傅友德曾执意要将主位相让,若非徐达坚辞不受,此刻又岂会仅居右侧首席?
“年关将至。”
傅友德环视众将,沉声开口:“虽然出征在外,按律不得饮酒。
但念及将士们佳节不能与家人团聚,虽不能破酒禁,总要让他们尽情吃些肉食。
诸位意下如何?”
众将闻言,皆不急于答话,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右侧首座的徐达。
在这片土地上,尊卑次序自古有之。
或者说,这是对这位功勋卓着的老将应有的敬意。
徐达也不推辞,当即起身向傅友德拱手道:“主帅所言极是。
北疆苦寒,年后进军漠北更是艰难。
将士们背井离乡,佳节难聚,不论是为保家卫国,还是为博取功名,终究是为国效力。
论迹不论心,他们的付出都值得犒赏。”
“我们大明以武立国,绝不能亏待了将士们。”
“军中禁酒,新年里不能让他们开怀畅饮。”
“那就一定要在吃食上,让他们尽兴。”
“要让整个北平城,都听见大明虎贲震天的呐喊!”
徐达对众将说话,起初语气平和,渐渐激扬起来。
四周的将领也纷纷被感染,全都从座位上站起,高举双手,神情激昂,振臂高呼:
“好!”
“就让整个北平城都听见大明虎贲震天的呐喊!”
“让城里的文官也感受一下大明将士的冲天豪气!”
“让城中百姓从这震天喊声里,感受到无尽的安全!”
上首,颍国公傅友德随即传令,命在除夕之夜于营中设宴,让数十万大明虎贲精锐尽情饱餐,慰藉他们新年无法与家人团聚的遗憾。
……
沿山川河流南下,离开万里冰封的北国雪疆,目光转向汇聚华夏精华的大明京师——应天。
作为大明中枢,京师应天在这岁末之际的喜庆与热闹,堪称举国之最。
天色微暗,空中飘着细雪,严寒却挡不住百姓心中的喜悦。
街上积雪没踝,行人举步维艰,却依旧人潮涌动,人人脸上洋溢着欢庆。
即便有人衣衫旧损,也毫无沮色,携家带口走在白茫茫的街巷,逢人便含笑贺岁。
大人们如此,孩童们更是欢腾——扎着总角的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嬉戏,尽情打着雪仗。
这般景象,任谁见了,都会由衷感到喜悦。
天下安宁,百姓生活虽不富足,脸上却洋溢着真诚的笑。
盛世如此,确然无疑。
在穿越者朱迎的影响下,
摊丁入亩得以施行,商税开始征收,海禁也逐步开放。
他主导了两次征讨不臣之国的战事,
为大明带来大量财富、土地与俘虏。
大明,渐渐与过去不同。
盛世已至,却还未达巅峰。
人人皆清楚:
这不过是盛世的起点,
它正缓步向前。
众人相信,
待到大明攀上顶峰时,
必成为历史上最辉煌的王朝,
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视线从应天城的街巷慢慢移向
那座红墙黄瓦、庄严肃穆的宫城——
属于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与皇明太孙殿下的宫苑。
与往年一样,
当外面热闹喜庆之时,
宫中也同样挂起了大红灯笼。
穿行宫内的太监、宫女与侍卫们,
今日脸上也少了几分谨小慎微,
多了些许笑意。
原因简单,
逢年过节,
各宫主子都会赐下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