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执渊来到幽界的第二百八十四年。
凡间小雨淅淅沥沥,冬雪融化,人们穿着蓑衣,扛起锄头,说说笑笑下地耕种,老牛慢悠悠犁地,小儿坐在牛背上,吹一曲江南未老。
这几年人间没有战争,皇帝励精图治,天下海晏河清。
城郭酒馆很多,两侧尽是粉墙黛瓦,执渊撑着伞,从人群中走过,来到他买下的宅子里。
管家把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执渊绕过回廊,房间不染纤尘,他径自坐下,桌面上陈年橡木雕刻半边,锦盒放在一旁。
执渊缩动锦盒一看,只见丝线晶莹剔透,整整齐齐码在锦缎中。
他所料不错,尧山的天蚕丝果然是上好的琴弦材料,这样做出来的琴,音色必定好听。
他和忆柯别扭了两百多年,再固执的人也能想通些许,忆柯是何等聪明的存在,有些时候,情之所至,连他自己都知道,心思没能藏好,一次是巧合,那么多次,他不信忆柯毫无察觉。
可她却没有把他赶出幽界,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撩拨他。
这样躲来躲去,能躲过一时,可往后漫长岁月,他和忆柯,又该如何度过?
倒不如……都坦率些,大家把话说开,断了这痴想妄念也好。
今日是三月初一,还有几天就是忆柯生辰了,琴的谐音是“情”,便用漫天星辰为媒,把这情,交付于她。
幽界浮光锦纵然艳丽,可就这么飘荡千年万年,看久了也觉得死板,而且师兄妹们不擅追踪,很多厉鬼跟着跟着就跟丢了,于是执渊造了银虫这么个小东西,好看又实用,还和细如丝相配,生辰那日拿出来正好。
执渊做事情的时候,整个人很认真,木屑落了一地,又被他用清洁符整理干净,半张橡木上,开始出现栩栩如生的花纹,琴身刻好,他开始亲自上弦。
在案前忙忙碌碌半日,执渊给琴尾系上穗子,薄薄眼皮垂下,仔细打量着多年的成果,还算满意。
此时暮霭笼罩,夕阳西下炊烟渺渺,宅子附近有古寺,傍晚时分,钟声响起,回荡城郭,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第三声落下的时候,执渊心头猛然一空。
手中琴滑落,他呆了一瞬,随即招来大雾,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幽界。
仙都众仙的冲击可不是说着玩的,人未到,细如丝先至,挡住了最前面的笙漫,身形一转,又和梦仙对上,几招过后,执渊才腾出手,用银虫放出消息。
说来也巧,这日曌岚难得的不去凡间玩乐,似乎和梓澈吵架了,便跑来酆都,找芒澧喝酒,无常镇百鬼动乱时,他们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梓澈正坐在清熙山冰露厅中,托着头昏昏欲睡,听这群长老商议什么宗门大会,据说是人间武林门派的盛会,想让清熙山露个脸,找点存在感。
倒也不用那么热血……他创办这个门派,其实就是为了玩的,至于名头嘛,不重要不重要……
银虫落入梓澈掌中,他知道后顿时收敛神色,匆匆交代几句什么宗门要以人品为重,实力次之,不用太在意功名利禄之类的话,长袖一甩,整个人腾云驾雾,转瞬回了幽界。
和执渊一样,他被众仙围堵,连家都不能回。
曌岚萦芑编织的筹光锦破裂,灵力冲击下盏盏明灯熄灭,他替小渊杀出重围,只见这个人招招狠厉,冲上去就要和仙首拼命。
好在忆柯及时赶到,赶在执渊拼命之前,和仙首对了一掌,仙气动荡,生生在半空中炸开,又逸散出去,护住了下面的万千魂魄。
仙首冷笑一声,再次飞身而来,细如丝缠住其他仙人,执渊左右清扫,灵力送出去了一波又一波。
仙都的仙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在仙首授意之下,仙气扑向幽界,梓澈以剑气抵挡,不久负伤,咬着牙,左支右绌。
忆柯在对战之余,扫了一眼众仙,发现熟悉的面孔几乎没有,当初那个爱写话本的东来,更是不在。
这也是情理之中。
自从扶桑弑仙,衔月泽大火之后,悬峰仙首就变得脾气怪戾,疑心很重,基本上谁都不相信,和忆柯执渊走得近些的神仙,都在短短几年之内,因为各种缘由而贬为凡人。
只是自从幽界开辟后,过了两百多年近三百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仙都管人,幽界管魂,谁也不敢招惹谁,怎么会突然发难?
还有衔月泽的行尸走肉,仙首知道么?为什么要隐瞒此事?
忆柯本来就对此事存有疑虑,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无法追查下去,而最近,她刚刚想起一些细节,仙都就攻了下来……
忆柯能想到的,执渊也能。
而在人群中奔走,和无常镇“无不知”是莫逆之交的扶桑,看着曾经安宁的家园毁坏至此,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种种画面,其中最多的,就是和“无不知”的闲聊。
一阵寒意窜上心底,“无不知”要真是和这场浩劫有关系,她该如何面对师父,如何面对同门?
执渊忆柯合力,用须弥封锁出口,在幽界半空中围了圈特殊的结界,把众仙困在其中,他们没有仙气滋养,又被幽界浊气腐蚀,时间一长,总能败下阵来。
照世灯明晃晃悬在半空,通天阵落下之时,本就伤痕累累的仙首遭受重创,执渊细如丝紧紧跟上,穿透眉心而过。
仙首一笑,身影消散在风中。
这具仙躯,因为行尸走肉的反噬,早已不剩多少仙力,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脱离这具身体,找到新的身份。
这是他攻打幽界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个原因,是声东击西。
只有把忆柯执渊的注意引过来,他的分身“无不知”,才有机会摧毁轮回道,然后逃之夭夭,躲在幽界外面,等一切结束,再伺机利用其中须弥,布下阴阳阵,改天换命。
至于什么众仙什么小鬼什么幽界,都改天换命了,这些自然不重要,损伤多少他都不心疼。
通天阵,是利用照世灯和自己的生命强行提升实力的法子,是忆柯早几年创下的命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