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哽了哽,把这个话题含糊带过,只说:“再替我向父亲母亲,道一声不孝。”
忆柯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这将军看着精壮,其实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跌落马背,摔伤了双腿,军医无法,只好强行截肢,以木头代替,将军不等痊愈,就匆匆回了老家,想见父老乡亲最后一面。
一路上伤口发炎,再加之流血过多,新伤老伤齐齐发作,如今气血亏虚,油尽灯枯。
忆柯默了默,问:“要我……送送你么?”
将军没有听懂,忆柯也不指望他能听懂,长袖一挥,不知哪来的雾气弥漫开来,把将军罩在其中。
忆柯俯下身,接过他的孩子,轻声道:“七年前,我见过二老。”
“他们很想你,一直盼着你回家。”
“他们年不过半百,已经白发苍苍。”
将军听得痴了,问:“然后呢?”
“后来啊,一个姑娘带着孩子,走过村子,二老见了,说和那孩子有缘,愿意替姑娘,照顾那孩子一段时间。”
将军笑了:“他们肯定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孙子了。”
“也好……也好啊!”
将军提起厚重的刀,古道斜阳中,刀影铿锵,将军说,此刀名为“凛然”,取“凛然正气”之意。
忆柯站在旁边,欣赏了那套将军大开大合,保家卫国的刀法,将军已老,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一套刀法使尽,将军倒在地上,倒在自家的家门口,门中小楼依旧,里面再没有了柴米油盐香。
将军长叹一声,阖上了双眼。
雾气来得更浓了,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将军的魂魄出窍,站在忆柯面前。
忆柯手指轻轻点上他的眉心,将军恢复了神志。
他见忆柯一手提灯,一手抱孩子,缓缓走过那片薄雾,将军不自觉被吸引,紧紧跟着她,穿过那片雾,走在漫天黄沙中。
忆柯回眸看了眼他,在忘川边,奈何桥前,就地落了个阵法:“你想再见二老一面么?”
将军:“想啊,怎么不想?”
“你需得在此等上些许时日,短则几月,长则数年。”
将军:“嗨,那么长时间都过来了,要是能再见见,等多久都值得。”
忆柯目光落在怀中孩子身上,问:“他叫什么名字?”
“芒澧,他叫芒澧。”
由此,幽界多了个孩子,性子憨厚耿直,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忆柯刚回到幽界,就接到曌岚传信,信中说,那个少侠有消息了,只不过情况不太好。
所谓“少侠”,就要说到拂花台了。
仙都闲来无事时,忆柯会在此卧听风吹雨,恍然半日,云雾散开,华山论剑,少年惊才艳艳。
她来了兴致,折枝和身后人拆解,有所悟,虚淮若风隐,有所成。
事后,执渊邀忆柯同下人间,并言:“华山顶,我有个徒儿,命数已到,我去送送他。”
那个“徒儿”,就是前世的梓澈。
至于收徒之事,足足让忆柯笑了半月。
执渊性子是这样的,看着面冷且凶,实则心软怕眼泪,下凡时行走人间,机缘巧合结识了这个少年。
少年见他身姿飘逸,因果剑威力更是强大,心生向往,在两人离别之时,死皮赖脸,一哭二闹三上吊,生生拜了执渊为师。
执渊被少年整得手足无措,只好瘫着一张脸,无奈接下这个名头,此后每每下人间,都会去看看这个“好徒儿”,必要时指点一两招。
由此才有了华山行云流水的步伐,登峰造极的剑法。
世人皆说:物极必反,天妒英才。
少年正应了这八个字。
华山论剑后,他遭到邪门歪道走火入魔的武林中人暗算,满身剧毒无从解,所剩时日无多。
他唯一所愿,就是再见一见师父。
任凭他怎么向武林中人打听,都没人见过那样一把剑、那样一个人。
可明明……师父很好辨认,那把剑,也很是特殊。
弥留之际,他步履蹒跚,走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边,走几步,停几步,路人问:“小伙子,你要去哪儿?”
少年抬起手,遮挡刺目的日光,看着白雪皑皑的华山顶:“我欲乘风去,登高望神仙。”
世人都道,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师父,可能真的不是世俗人。
本来他这一世,是有仙缘的,这一程华山爬过,不仅没死,而且还有机缘,能飞升成仙。
可他不愿。
满头大汗喘息时,他终于,看见了那抹蓝色衣袍。
“师……师父啊,你来得好慢,再这样下去,我可真撑不住了。”
执渊下意识伸手一拉,少年趁势倒在执渊怀中,弄得执渊手足无措。
忆柯哭笑不得,没想到素未谋面的小徒儿竟是这么个无赖行径,她手上沾了露珠,弹了点在少年眼中,少年顿时耳清目明,五感比平时强上百倍。
“哇塞,原来这就是做神仙的感觉……”
执渊把他安置在石头边,毫不犹豫泼了冷水:“你的毒还没解。”
忆柯笑盈盈的:“既然能看见了,怎么不唤我一声师娘?”
少年眼睛很亮,顿时高兴起来,跪拜行大礼:“师——娘——”
忆柯:“……”
执渊:“……”
这孩子,莫不是个戏精?
“师父师娘,你们真的是神仙吧,要不然,怎么能听见我的愿望,下凡来看我了呢?”
执渊不知如何作答,干脆闭嘴,忆柯来了兴致:“要我们真是神仙,你当如何?”
“不如何啊。”
“就觉得……有趣吧,我在人间遇到的有趣之人,可不多。”
“师父和师娘,是有趣中的有趣。”
“你心愿已了,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向上走吧,爬到顶处,便能成仙了。”
少年却摇了摇头:“我不走。”
“为何?”
“人间诗词说,高处不胜寒,我怕冷。”
“我希望看见师父还有师娘,是因为,我真的把你们当成了家人,所谓落叶归根嘛,有你们在,热热闹闹的,我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忆柯坐在他旁边:“那你放弃成仙,魂魄飘荡世间,岂不孤寂?”
少年认真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不论人鬼神仙,大多都是孤寂的吧。”
“鬼的孤寂,是别人看不见,是融不进去;人的孤寂,是心思太重,功名利禄,勾心斗角,走不到一处;那么神和仙的孤寂,大抵就是身上责任太重,顾虑的事情太多,条条框框束缚着,怎么会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