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煌筌寒风刺骨,行人裹着棉衣匆匆而过,许多店铺都关了门,有钱人家炭火烧得旺。
溪家已经空了,戏台子爬满蜘蛛网,曾经名动一时的皮影戏,竟是人走茶凉,后人难寻,传承不复。
忆柯离开竹苑有一段时日,这里的须弥自然也消散了些许,主人不在,下人却也不敢松懈,甄管家把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等姑娘回来。
息壤本来就是女娲造人时剩下的泥土,执渊又是犹月族,加上若水,执渊适应得很好。虽然魂魄依旧不全,不过有肉身保护,他可以行走在阳光下,不需要打伞。
五感也逐渐恢复。
本来忆柯开的阵是直通梵音山的,谁知若木留了后手,特意在梵音山附近落下阵法屏障,别说阵法了,就连疾行的符篆都使用不了,忆柯执渊只能暂时驻足煌筌。
察觉到这层屏障的第一时间,执渊甩出细如丝,二话不说就想强行破除。
忆柯眯眼带笑看他,果然,只见细如丝凌空“啪”的一声,甩出去又被拉回来,什么都没有做。
执渊冷静得很:他们这次过去,是为了彻底把若木斩杀,打草惊蛇再让人逃了可不好。
而且念念还在,总要顾及她的安危,这个屏障,只能先留着。
执渊收回手,他只是觉得这样一套一套的,弯弯绕绕,烦。
“在外面挺靠谱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像个小孩子,返老还童么?”
执渊幽幽怨怨的看着她,不说话。
忆柯顶着他的目光,好整以暇的望回去,好半晌才嘴上讨饶:“行——我们的执三公子,面皮薄,真逗生气了不好哄。”
“想问什么,说吧。”
执渊动了动唇,目光看向忆柯腰间的乾坤袋,里面装着刚才的那个“亭子”。
在秋水镇,他没有先前的记忆,自然不觉得这法器的奇特之处,现在问:“不是收缩房?”
忆柯把玩着袋子,回:“嗯,真正的收缩房在幽界,庇佑着你的师兄妹们。”
“这个是竖亥仿制的。”
执渊难得的说了句好话:“仿得挺像。”
说到竖亥
浔阳江边,竖亥亲眼目睹了——自家的师弟,在师父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代表了什么?
欺师灭祖啊?!
说真的,竖亥轮回了那么多次,什么奇葩的事情没有见过?甚至就连结三世重都走过来了。
他想过,小渊不肯拜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脾气古怪;亦想过,师父待小渊不同,可能只是出于悲悯之心,或者因材施教毕竟当年师父教导他们七人,不一而足,各有各的要求。
他们几个无论怎么开玩笑,怎么玩闹,也不敢说到师父的伴侣上来。
那时幽界传闻,幽王不得动情,他们也好奇,聚在一起时提及,谁知萦芑低头熬汤,笑而不语;曌岚不知从何处找来西瓜,大咬一口,坐在旁边看戏。
梓澈摩挲着铜钱,神色一言难尽,竖亥拐了他,他回过神,抬眸,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把铜钱收回乾坤袋中,说:“此事以后不要再提,尤其是,师父面前。”
他说着,又忍不住看向小渊。
竖亥回想起这幕,心里嘀咕:梓澈那小子,怕是早就算到了。
算到了也不同他说一声,害他吓一跳。
他站在浅滩上,凉风萧瑟,他打了个颤,鸡皮疙瘩起满身,再回头,发现小渊和师父已经走远了。
他们要去清熙山。
竖亥盘算着,清熙山有谛听还有梓澈,现在师父师弟也过去了,怎么看都很靠谱,不太需要他。
轮回碑镇于四方,灯市邺都他找不到,梵音山云波诡谲,身后摆渡众家巴巴望着他,他不可能真把这些人带离浔阳,长途跋涉。
想来想去,离他们最近的地点,只有秋水镇了。
竖亥顿时下定决心:虽然他很想知道师父和小渊之间的事,但现在,明显不是时候。
对于他来说,这个颠覆认知的事实,需要时间消化;对于师父小渊来说,他就是个行走的电灯泡,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打扰人。
他还是留在浔阳吧,照顾照顾这群后辈,顺带挑几个资质好的,随他去秋水镇走一趟。
他捏了捏眉心,总觉得,有些不对。
他用了不忘石,把肉身和魂魄分离,入轮回,才在尘世间等来这场相遇;梓澈拿着其貌不扬的铜钱,也算出了不少东西,找忆柯讨了分魂之术,一半宿于剑中,一半成为轩辕。
还有镇守轮回碑的曌岚
有些时候,竖亥觉得,这些不是巧合,是忆柯的默许,或者说是纵容。
她以“沐家姑娘”这个身份,巡游各处,到底是在寻医,还是不止寻医?
同样的,竖亥能想到的东西,执渊也想到了。
一路行来,忆柯给执渊的感觉,很微妙。
她不再咳嗽,甚至也不惧寒冷,掌心永远是温热的,看起来身体好了很多。
可是有些时候,尤其是夜半惊醒,执渊会下意识寻找忆柯,他总感觉,这个人,好像不在了。
不过没有。
每每睁眼,他总能看见忆柯躺在他旁边,素白里衣很薄,被褥拉至下唇,脸颊泛红晕,含情眼阖起,少了白日里的戏谑,多了几分安宁。
可她睡得并不深,甚至一直在做噩梦。
有一次,她紧紧拽着执渊的袖,脑袋蹭过来,呢喃询问:“有灯么?”
执渊静静看了她半晌,以为她醒了,其实她只是被困在梦魇中,说出口的是梦话。
即便是梦话,执渊还是答了:“有。”他顿了顿,不松不紧的抱着忆柯,嘴唇印在对方额头上,轻声问:“为何点灯?”
低沉的声音顺着耳蜗,传到梦境中,忆柯好像听见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言语含糊不清:“怕黑。”
“弥妄海厉鬼夜夜哀嚎,我害怕。”
执渊整个人呼吸都停了,他第一次,听见这人说,我害怕。
原来,是会怕的。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和黑暗捆绑在一处,忆柯也不例外。
隔着被褥,他能感受到忆柯的温度,他骨节分明的手有些犹豫,轻轻落在忆柯背上,像哄小孩般,一下一下拍着她。
他会做许多许多盏灯,到夜里,也明晃晃如白昼;他会陪着她,走出弥妄海那些不见天日的年岁,从今往后,只有团圆和温暖。
会的,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