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渊淡淡瞥了眼他，只觉得离谱，梓澈那么聪明一个人，转世后怎就变傻了？
他想不通，只能安慰自己：大抵是魂魄不全，等拿到剑就好了。
执渊忍了忍，惜字如金：“在后山。”
晨羽晨珈起身，俯身长拜：“见过老祖。”
执渊眯眼看向他们，难得的多停留几秒，有些讶异。
对于外人，他的话很少，能不说就不说，点到为止。
很明显，这两人情况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早知道，他应该和忆柯换换的，他去后山，守轮回碑，忆柯来前面镇场。
不过真这样了他也不乐意，毕竟鹿鸣在这，很危险，后山还有谛听，怎么说忆柯在那里更安全些。
鹿鸣化出的分身有且只有一瞬，是回光返照，晨羽晨珈的剑穿心而过，剑气把奇经八脉震碎，即便他曾是仙都的仙，也难逃此劫。
鹿鸣仰头望天。
清熙山和仙都有几分相似，都是灵气充沛，云雾笼罩的。
可是这里，却比仙都多了几分鲜活，白鹤和麋鹿在林中奔跑，早晨起来，有弟子们整齐划一的练剑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大雁飞过，八成是留恋此地，总会盘旋两圈。
他想，要是当年，仙都是这副模样，那该有多好？
仙都，笙漫啊……
那个小宫娥，总是跟在仙首身边，论忠诚，她算是头一个，仙首交给她的任务，不管对错，不问缘由，总能完成的很出色。
看见血腥的场面，她会被吓得魂不附体；吃到好吃的食物，她会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含糊夸赞……
鹿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她的了，大概是她下来很多次，打探遣大人和弥大人的时候，谈话间，让人觉得，当神仙还是有意思的，至少她能给人一种错觉，鲜活的错觉。
他们之间的见面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那么的珍贵短暂，大概鹿鸣也没想到，因为她，因为她口中的义气和忠诚，他最后会跟随柏煜，不离不弃。
其实挺好的，为一人生，为一人死，总比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强，他不想这样活着了，他是自愿的。
大雁在空中滑翔，它将要南去，寻找温暖所在。
风过，悄然带走，最后生机。
他阖眼、轻叹、知足。
执渊垂眸看鹿鸣，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蹲下身，轻轻说了句什么，鹿鸣瞪大眼睛，动了动唇，肉眼可见的激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不再遗憾，胸口的气散去，徒留下懵懂魂魄。
润竹来到旁边，执渊起身颔首：“劳烦掌门，渡魂。”
润竹敛衽还礼：“执公子言重了，应当的。”
随后执渊目光落在晨羽晨珈身上，思忖后道：“你们随我，去后山。”
晨羽晨珈不敢忤逆，只好对师父，对同门行了礼，快步跟上执渊。
忆柯站在清熙山的这块轮回碑前，她今天换了衣服，素白长衫外罩着红纱，长纱迤逦，水汽蒸腾，白玉脖颈若隐若现，手指修长。
谛听埋着头，站在她后面。
“念念呢？”
谛听张了张口，如实道：“雪阁开启需要信物，她去梵音山，找曌岚了。”
忆柯眼里已经没有那若有若无的戏谑，她不笑的时候，因为五官异常立体，便显出深邃来。
加之周身气场如此，就连谛听都忍不住哆嗦。
让谛听他们去找润竹之前，忆柯曾经叮嘱，要是有什么情况，信笺联系，不可擅作主张。
结果念念还是去了梵音山。
谛听还是不顾清熙山安危，死守轮回碑。
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也是她早早就料到的局面。
他们是她和执渊带大的，什么性子，再清楚不过。
忆柯既不希望他们成为谁的工具，谁的傀儡，而失去了自己；也不希望，他们因为做了认为“对”的那个选择，白白枉送了性命。
可世间事难有两全法。
就像花开花落，你要想它顺应天时，自在逍遥，就得接受它的凋零；你若强行用术法留住它们，那必然抽走了它们本来的生命，成为私自占有的物品。
忆柯闭了闭眼，怪她，怪她太贪心。
她留下这抹投影，是为了保所有人周全。
可反过来，不论是执渊，还是谛听念念，亦或是她那几个不算徒弟的徒弟，他们当年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护幽界，护她。
因为她不再是弥妄海的孤魂野鬼，在幽界近千年的陪伴中，她早已有了家，有了归处。
理智上，她确实可以责备谛听，问他怎么没有拦住念念？怎么不以人命为重？
可是感性上，她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何苦强人所难？
“清熙山有守山剑阵，又有众弟子和润竹掌门，轮回碑这里有你，我很放心。”
“一会儿小渊来了，我和他跑一趟梵音山，接念念回家。”
谛听不确定地问：“危险么？”
忆柯转过身，看着他说：“我们一路走来，哪次不危险？”
“放心，会平安的。”
谛听：“可是我和念念，都希望，您和执渊，能够圆满。”
忆柯别开脸，不着痕迹的抹了把泪，眼中带上笑意，正欲说什么，执渊就带着晨羽晨珈来了。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侧身看执渊，开口问：“如何？”
“双剑合一，鹿鸣身死，但——”
执渊偏了偏头：“他们被下了‘种子’。”他本来还想说什么，话音戛然而止，琥珀色的眼睛难有无奈，就这么看着忆柯。
忆柯清楚，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按理来说，种下若木神树“种子”的人，注定成为神树的一部分，不可能恢复神志的。
困住他们的，是心底最深的执念，有些还不是这一世，只不过他们很幸运，心中牵挂的，是彼此，而当年衔月泽的瘟疫，被忆柯消解了。
他们借此想起了前几世的记忆。
也知道，他们这一世的兄妹缘分，多么难得。
可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们是清醒了，种子还在体内。
晨珈看出了执渊的犹豫，又看了看哥哥，开口说：“不是一颗。”
“我和哥哥身体里，一人半颗。”
忆柯挑了挑眉：“你们知道？”
“知道，准确说，这‘种子’，是我们自己引入体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