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果树投递到这次威尼斯电影节上的短片是《宵禁》。
由申傲执导,章羽和张梓枫主演。
短片讲述了李察(章羽饰)在自杀边缘接到了姐姐电话,需要照顾侄女苏菲(张梓枫饰)一晚的故事,通过与苏菲的互动,李察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这部短片只有二十分钟,主题聚焦救赎、家庭关係和人性,是一部有普世情感共鸣的片子,原片拿到了2013年的奥斯卡最佳真人短片,距离现在不到五年时间,理论上,是完全符合这个阶段欧美主流价值观的。
而威尼斯电影节的短片单元,又向来非常偏好具有人性深度的短片,对聚焦家庭、关係和人性情感,强调敘事和情感衝击的作品异常青睞再加上2009年正值全球经济危机时期,这一年世界范围內很多电影节都倾向於选择反映社会现实、人性挣扎或希望与救赎的作品。《宵禁》以自杀和救赎为核心主题一一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一与这一时代背景高度契合。
除此之外,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还是马克·穆勒,而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评审团主席则是李按一一前者是著名的对华友好派艺术家,后者乾脆就是一位『华人之光”一一虽然二者都不能直接干预短片单元的评奖,却可以充分发挥他们在评委中的影响力。
在柏林之后。
猫果树送去坎城、洛迦诺以及威尼斯的三部短片里,郑钱对送到威尼斯的这部最有信心了。
这局简直就是飞龙骑脸,怎么输?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一一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短片评委会主席是斯图尔特·戈登,他是拍恐怖片和科幻电影出身的,注重黑暗幽默和情感深度,偏好更倾向於具有独特视觉语言或实验性的恐怖风格的作品我们的《宵禁》可能在风格上略显保守,只符合戈登先生的部分偏好。”
晚上,栗娜给郑钱匯报了姜伊蕾的那通国际长途,並把姜伊蕾在电话里絮絮叻叻说的那些话做了一个梳理总结。
作为已经参加过两个a级电影节並且获奖的『金牌公关”,姜伊蕾现在对几个电影节的调性和评委们的喜好分析的头头是道。
郑钱听到戈登的身份后,心底不由咯瞪了一下。
栗娜还是说委婉了。
《宵禁》是一部使用传统敘事方式的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与那位先锋派出身,倾向於实验性和视觉创新的戈登先生,基调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一一单凭一个评委会主席的喜好,就判断我们的短片拿不到奖,是不是太武断了?”郑钱皱著眉,看向栗娜:“还有什么理由,都说出来吧。”
栗娜划拉了几下手中的平板给年轻导演调出一份英文报纸的截图。
“一一是舆论,老板,现在那边的舆论风向不太好。”
她指了指那份报纸,详细解释道:“前些日子,大不列顛的《卫报》报导了威尼斯电影节的义大利电影获奖少,引发了关於国別平衡的討论-一些媒体在梳理今年威尼斯入围电影名单的时候,注意到了我们公司———我们的成绩太过耀眼了,它们很难视而不见。”
栗娜著指头计算著:
“一一年初,您拿了柏林的小金熊,没过几个月,夏安姐拿了坎城的短片金棕櫚,然后是滕匆匆的《自杀热线》获得了洛迦诺的国际最佳短片不到一年时间,猫果树出品的短片已经拿下欧洲三大里两个最佳短片,再加上洛迦诺也是个a级电影节几部短片主题不同,风格各异这个事情就很可怕了。
最开始鼓譟这件事的是一些小电影网站、个人博客,还有脸书和推特上的零碎话题。大部分討论还局限於华夏电影人一年內横扫三大a级电影节的最佳短片,是不是有什么“公关秘诀”“但很快,討论波及到了行业內,一些影评人呼吁,电影节应该注重获奖作品的国別和风格多样性,『以彰显电影节的全球性而非让单一国家主导”、『以彰显电影节的全球代表性而非单一国家的成功”节组织方也有人提到『平衡性”考虑,在报纸上谈威尼斯是全球的威尼斯夏纳和柏林也经常在同年选择不同国家的获奖者,以確保『系统性公平”,云云。” 郑钱眉头紧皱。
確实。
电影诞生以来,歷史上未见某公司或个人在同一年內包揽柏林、夏纳、威尼斯、洛迦诺等主要a级电影节的最佳短片奖。
若同一家华夏公司在一年內横扫四大a级电影节的最佳短片奖,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审团极有可能倾向於选择其他国家的作品,以避免让华夏电影过於突出。
这种“平衡原则”確实有可能降低《宵禁》的获奖机会。
除此之外,09年的欧罗巴对华夏仍旧带著很强的俯瞰心理,对其崛起,態度非常复杂。《宵禁》如果被视为『华夏电影”的代表,意味著它需要在艺术之外,接受更多『非艺术”的审视。
沾上那些事情,再好的艺术品,也会被人毁成夜壶。
果不其然。
栗娜很快就提到了郑钱最担心的事情:“一一到后来,一些欧罗巴的种族主义者,以及有偏见的政客,开始在正规的报纸上拿这件事举例子,引用匿名人士的话称,猫果树的作品不是单纯的艺术品,而是受到国家资助的『政治工具』”——-暗示这些作品是在『举国体制”下完成的,我们国家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打造文化软实力然后就开始有人呼吁电影节应该保持独立性,避免受到国家级力量的影响,等等李按为了避嫌,不方便谈论相关话题穆勒先生虽然强调电影节的独立性不受舆论干扰,但他身为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必须考虑赞助商们的意见。”
“国家资助?举国体制?”
郑钱咂摸著这几个词,气得笑了起来:“我怎么从来不知道猫果树后台这么硬啊—栗娜,你知道吗?”
助理小姐犹豫了一下。
“举国体制自然是它们在胡说八道。”
她措辞谨慎的提醒老板:“但是国家资助—您还记得《沉默的孩子》这部短片,在央六做过系列报导然后还拿了地方政府、残联以及国家文化基金的奖励吗?”
“那也算?”
郑钱呆了呆,旋即反应过来,气愤道:“那些奖励是我拿奖以后才获得的——我开始拍短片的时候,可全都是自己的钱!”
“一一但那些奖励都进了猫果树的帐户,我们还拿到了退税优惠—而我们投资其他几部短片的钱也是猫果树公司帐户出去的———瓜田李下,百口莫辩,这件事说不清的。”
栗娜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郑钱一脸无语。
“一一果然,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国界,这话是至理名言吶。”
年轻导演低声骂了一句,停了停,看向助理小姐:“你说,我第一条微博就发这句话,怎么样?”
栗娜委婉的劝阻道:
:“一一姜伊蕾打电话只是说那边风向不太好,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们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了———”
年轻导演憋了半响,最终骂了一句:“一一彼其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