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太无聊了。
这是王星星昏昏沉沉之间脑海里浮现的唯一一个念头。
原本听说是个科幻片，他还抱有很大期望的，结果电影里并没有他想象中新奇壮观的科幻场景。
电影名字虽然很诱人，叫《天才情人》，但通篇都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故事—一如诗的镜头，如诗的台词，如诗的故事—一既没有普通爱情电影里男女演员的激情表演，也没有天才类电影里智性恋的要素，从头到尾，男主角都在跟一个人工智能通过电话恋爱。
女主角甚至都没有露面。
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虽然那个声音蛮好听。
除了剧情无聊外，电影的色调也让他这个i人感到非常不适，大块大块的红色，亮黄色，桃色，仿佛一片片视觉噪音，明亮的让人觉得吵闹。
他打盹儿都有种被野牛追逐的失控感。
电影放映结束。
猫果树的那些导演、摄影、调色等等工作人员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这个成片的效果，这个说那段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在沙滩上来来回回的片段与剧情主线无关，应该删掉”，另一个立刻反驳那段情节是在从一个更广阔的视角阐释整部电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象男主角后面说的那句话，字跟字之间好象隔着无限的距离”，等等。
让王星星头晕脑胀。
李教授倒是听的津津有味，看上去对另一个行业的内部运作细节非常感兴趣。
郑钱注意到那位神情不属的客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小组讨论，然后引着客人们先离开了小放映室。
“抱歉，原本打算看完电影请你们吃个饭的。”
年轻导演态度有些随意，却并没有让人感到一丝轻慢，反而给人一种亲切与熟络的感觉：“—但是刚刚看电影的时候，发现一些问题，所以我们可能要加个班——现在它只是个导演剪辑版”，还没完成最后的制作————你们是第一批观众，感觉怎么样？”
他拿出个小本本，似乎想要记录一下两位观众的看法。
这让王星星有点儿受宠若惊。
也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刚刚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不小心睡着了。
“非常好，非常棒的一部电影，非常感谢郑导请我们看这部还没上映的电影，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李教授一连用了四个非常”，情绪显得有点儿亢奋：“首先，这个电影的主旨就非常好，人类创造出比自己能力更强的机械，他们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运算能力和视野，从这个角度思考爱情”这个非常唯心的概念，就非常有探讨的价值————”
对于这位教授的亢奋，郑钱稍稍有些吃惊。
旋即，他醒悟，眼前这两位客人，都是机械和自动控制学院的，天然就对人工智能或者机械朋克之类的概念感兴趣。
“————其次，电影里有很多台词，都很有哲理。”
李教授继续分析道：“比如那个男主人公的朋友，听说他在跟一个人工智能谈恋爱时，并没有非常武断的认为他疯了，而是说了一句非常简单的话恋爱是一种社会认可的精神疾病”，这话听着有些极端，但细细思考，现代社会其实已经有一些这方面的苗头了，比如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人们在网络上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反而在现实中越来越冷漠————科技越发展，社会就越寂寞，恋爱本来就是一种癫狂————”
不愧是大学里教授级别的人物。
虽然专业不同。
但却能触类旁通，言之有物，观察角度新奇，观点却又鞭辟入里，徜若不是手中拿着小本本记录，郑钱都忍不住要给他鼓掌了。
“————还有最后一个，那个ai不是给男主角弹琴么？”
李教授哒哒哒”的重复了一下电影里的那首曲子的小调儿：“里面的曲子每一次似乎都不一样，象是不同的曲调，但实际上主旋律都是同一首，只不过用了不同的变形————”
“您还懂音乐？”
郑钱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像主旋律变形这个小细节，是他留给专业影评人或者喜欢挖掘细节的观众们的小彩蛋，全然没有料到第一次点映”就被一个外行”听出来了。”
——略懂，略懂一二。”
李教授谦虚的摆摆手，总结道：“总而言之，郑导这部新电影，要深度有深度，要细节有细节，是一部非常精彩的科幻电影！”
“谢谢李教授的夸奖————星星怎么看？”年轻导演转而看向旁边沉默的男生，语气带着一丝鼓励：“没关系，实话实说就行！”
听到实话实说”几个字，李教授脸色微微一变。
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听王星星非常认真的问：“————真的没关系吗？”
教授心底苦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学生。
“————当然！”
郑钱笑眯眯补充道：“电影在后期制作过程中，我们一般都会找一些剧组外的观众来提意见，来查缺补漏，看看哪里不好，还能及时修改————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知道。”
王星星同学非常认真的摇了摇头：“但是我觉得不好看，因为我看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儿————当然，也有好的地方，比如电影里有句台词我记得就很清楚，你的过去，是你告诉自己的事情”，这句话就很有意思————不过我说不出来好在哪里，就是觉得这句话能让我冒出很多想法。”
郑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坦诚的让人开心。
“——能给人以思考，就是一部电影最大成功了。不论它只是电影里的一句话，一个场景，还是一段音乐。这个电影确实有点闷，或者说平淡，但人生原本就是这么平淡的，反而其他电影里那些戏剧化的冲突、激烈的情绪碰撞，是非常不真实的。”
他一边解释着自己对这部电影的定位，一边带着两位客人慢慢向楼下走去，同时斟酌道：“我拍电影，拍科幻，拍ai和机器人，不会只拍这一部————我脑子里有很多想法，都会慢慢拍出来————星星你也一样，脑子里有想法不要急，慢慢做，有时间就把做的过程发个视频，发到懒猫上，没时间也没关系，如果以后想做更复杂、更贵的机器人，需要一些支持的，给栗娜发邮件，或者给我打电话，都可以，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只要你的想法足够好，逻辑足够清淅，多少钱我们都可以试试，咱们是一类人，只不过不在同一个领域————我很希望以后真的有机会跟机器人谈个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