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话音落下,身后那片死寂的血肉泥潭中终于传来了一丝活人动静。
甲胄碎片摩擦地面,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屈的执拗。
凌霜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用断裂的长枪作拐,一步步艰难地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她身后的残兵们互相搀扶跟随,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劫后馀生的茫然与无法言喻的震撼。
来到秦风身后约三丈远,凌霜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枪插在身前,对着那个白衣背影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境军礼。
“阁下……敢问尊姓大名?”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剧烈喘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北境军第三营副统领凌霜,谢过阁下救命之恩。”
秦风没有回头。
他依旧望着那座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巨城,仿佛身后的百战残兵与他的救命之恩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凌霜身后的老兵们紧张地握紧残破兵器。他们看不透这个少年,他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就在凌霜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秦风终于开口了。
他的问题却与她的感谢和询问毫无关系。
“阿修罗,赵渊,在城里哪个位置?”
平淡的问话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赵渊”二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凌霜的心脏。
“赵渊……那个叛徒!”
凌霜的身体剧烈一颤,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滔天的恨意与刻骨的悲痛从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喷薄而出。
“他就在城中那座最高的阿修罗殿里!”
凌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阁下可知,他为了向那邪神表忠,亲手将追随他二十年的亲卫营、三千兄弟一个个推进血池,炼成了滋养邪物的脓水!他甚至将自己刚满月的女儿当做祭品献给了所谓的圣母!”
“黑石城早已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里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狱!所有不信奉无生圣母的百姓都被他圈禁起来,当做……当做随时可以取用的牲畜!”
“他现在正准备一场规模空前的‘圣母降临’仪式,要将城中所有‘净化’过的信徒连同我们这些‘异端’全部献祭!”
凌霜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身后的残兵们也都一个个红了眼框。那是他们的家园,他们的同袍,如今却沦为了魔鬼的屠场。
秦风静静地听着。
凌霜的叙述与他从夜叉记忆中读取到的信息完全吻合。
这让他省去了不少探查的功夫。
“一条换了主人的狗罢了。”
秦风的评价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冷漠的语气让凌霜猛地一怔。她从极致的悲愤中清醒过来,有些错愕地看着秦风的背影。她本以为,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听到这等惨绝人寰的暴行都会义愤填膺。
可眼前这个人,他的反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风缓缓转过身。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凌霜和她身后的残兵。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们,带路。”
秦风的命令简单直接,不容置喙。
凌霜咬了咬牙,心中充满挣扎。眼前这个少年实力恐怖且同样敌视邪教,或许是他们打破绝境的唯一希望。但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一切都是未知。将这头比邪教徒更可怕的猛虎引入黑石城,真的就是正确的选择吗?
似乎看穿了她的尤豫,秦风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怎么?怕本王比那条老狗更可怕?”
“你们没有选择。”
凌霜的身体又是一僵。
是啊,他们没有选择。凭他们这不足百人的残兵,别说攻入黑石城,就连活着离开这片乱石谷都是奢望。
“属下……遵命。”
最终,凌霜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她挣扎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响。片刻后,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狼嚎作为回应,那是她藏起来的最后斥候。
“阁下,请随我来。”
凌霜在前面引路,一众残兵跟在身后,而秦风则不紧不慢地牵着秦瑶走在队伍最后。
凌霜的伤势极重。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都会撕裂,渗出新的血液。她强忍着剧痛,脸色愈发苍白,脚步也变得虚浮。
秦风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太慢了。
他随手对着凌霜的背影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淡绿色光点如同一只萤火虫,悄无声息地没入凌霜的后心。
正在艰难前行的凌霜身形猛然一顿。
她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道深可见骨、不断流血的恐怖伤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
一股温暖而浩瀚的生命气息在她体内轰然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任何她所知的疗伤丹药的效果。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的……生命力!
断裂的筋骨在重塑,受损的经脉在接续,干涸的气血在飞速充盈。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她身上所有的内外伤势,竟然……痊愈了!
不!
不仅仅是痊愈!
凌霜能清淅地感觉到,那股温润的生命能量修复完伤势后并未消散。它反而冲向了她丹田气海中那道困扰了她整整五年的宗师境瓶颈!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清脆碎裂声响起。
瓶颈,破了!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吹得四周尘土飞扬。
前方的斥候和身后的残兵们全都惊骇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气息节节攀升的凌霜。
“这……这是……突破了?”
“副统领她……临阵突破了?”
凌霜自己也彻底呆立在原地。她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崭新力量,又回头看向那个依旧牵着小女孩、神态淡然的白衣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随手一弹。
濒死的重伤瞬间痊愈。
五年未曾撼动的瓶颈应声而碎。
这……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
圣境强者能做到吗?不。她曾有幸见过一位圣境老祖出手,其威势虽强,却绝无这般点石成金、逆转生死的创世之能。
这一刻,凌霜心中对秦风所有的疑虑、警剔、揣测统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近乎仰望神明般的骇然与敬畏。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身后的弟兄们究竟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前方天际线,那座黑色巨城的上空,原本昏暗的浓云忽然开始翻滚,颜色由墨黑渐渐转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粉红色。
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靡靡之音伴随着勾人魂魄的女子娇笑声,跨越数十里在天地间悠悠回荡。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试图唤醒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沉沦。
秦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那片粉红色的天空,听着那污秽不堪的靡靡之音。他那张总是挂着淡漠或嘲弄的脸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极致厌恶。
“真他娘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