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肖烈的“切磋”虽短暂,其造成的影响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青云宗外门,甚至惊动了上层。林知遥的名字,连同他那件能发出奇异光束、险些破开“雷罡护体”的“万象”,成为了所有人口中热议的焦点。
质疑声在事实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惊叹、敬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一个不依赖灵根,却能掌握如此力量的存在,无疑挑战了许多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林知遥本人对此并无太多感触,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一次成功的“田野实验”和必要的“威慑展示”。”能源模块的进一步优化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次日清晨,一位身着传功殿执事服饰的弟子便来到客卿苑,神色躬敬地传达了口谕:
“林客卿,传功殿周长老有请。”
该来的,总会来。林知遥对此早有预料。他整理了一下客卿袍服,将“万象”佩戴于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便跟随执事弟子,第一次踏入了青云宗的内核局域之一——传功殿。
传功殿位于几座主峰环绕的山谷之中,建筑古朴宏大,飞檐斗拱间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静神宁的气息。殿内空间开阔,穹顶高悬,绘制着周天星辰图谱,星光点点,仿佛将夜空搬入了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知识和传承的厚重感。
在偏殿的一间静室内,林知遥见到了周长老。
周长老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却又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和。他身着简单的青色道袍,并无过多装饰,但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静室、乃至与外界的天地灵气融为了一体,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却又如沐春风的矛盾感。这便是元婴期修士的气度,生命层次已然不同。
“弟子林知遥,见过周长老。”林知遥依照礼节,躬身行礼。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瀚的神识扫过自己,比陈长老的更加深邃,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不必多礼,林客卿,坐。”周长老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知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周长老的目光落在林知遥腰间的“万象”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昨日你与肖烈那小子的一番‘切磋’,可是在外门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啊。”
“弟子一时冲动,还请长老责罚。”林知遥主动请罪,态度端正。
“呵呵,责罚什么?”周长老摆了摆手,“宗门鼓励弟子间良性竞争,只要不违背门规,点到即止即可。你昨日所为,并未逾矩。相反,你让很多眼高于顶的小家伙们,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你那件‘器物’,颇为奇特。老夫观之,其中并无阵法符文,亦无灵力内核,却能引动灵气,发出那般凝练的攻击。此等造物,老夫修行数百载,亦是闻所未闻。不知……师承何处?”
内核问题来了。
林知遥心神微凛,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至少表面如此),迎向周长老探究的目光:
“回长老,此物名为‘万象’,乃是弟子依据家传的一些残缺典籍,结合自身对万物运行之理的一些粗浅想法,自行揣摩、拼凑而成。并无明确师承。”
“家传典籍?万物运行之理?”周长老饶有兴致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是何等典籍,竟能记载如此迥异于当今修仙体系的学问?”
林知遥早已准备好说辞,半真半假地答道:“弟子亦不甚明了。家中典籍多以奇巧机关、格物致知为主,言语晦涩,多涉及光影流转、力之作用、能量转换等基础概念。弟子愚钝,只能理解其中万一,自行摸索,让长老见笑了。”
他将“科学”包装成了某种失传的“奇巧机关”和“格物致知”之学,这在此界并非没有先例,只是从未有人能将其提升到如此高度。
周长老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林知遥,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静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那淡淡的檀香袅袅盘旋。
林知遥保持着眼神的平静,大脑飞速运转,仿真着各种可能的追问及应对方案。
良久,周长老忽然轻轻一笑,那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罢了,个人缘法,强求不得。你能从残篇断简中悟出此等门道,亦是你的造化。”
他并未深究,这让林知遥暗暗松了口气。元婴老怪的心思,果然难以揣度。
“不过,林客卿,”周长老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老夫今日唤你前来,除了好奇你这‘万象’之外,更有一言,望你静听。”
“长老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你倚仗此外物,虽能逞一时之快,获一时之利,甚至在外门赢得些许声名。但需知——外力终是末节,大道方是根本。”
周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知遥的心上。
“你可知,为何我辈修士,孜孜以求,逆天而行,首要便是锤炼己身,感悟天地?”周长老不等林知遥回答,便自问自答,“因为唯有自身强大,对天地法则的理解深刻,方能真正掌控力量,乃至……超越力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并无灵光闪耀,但林知遥却骤然感觉,周围的空间仿佛变得“粘稠”起来,他呼吸变得困难,连思维都似乎要凝固!这与陈长老之前的威慑类似,但更加举重若轻,更加源于本质!
“你所造之物,再精妙,亦需你来使用。它有其极限,需能源驱动,会损坏,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摧毁。若你自身孱弱,一旦失去此外物,或遭遇远超此物承受范围的攻击,你又当如何?”
周长老收回手指,空间恢复原状。林知遥背后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再次清淅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掌控面前,他目前的科学造物,确实显得脆弱。
“此其一也。”周长老继续道,“其二,修行之道,亦是生命进化之道。从练气至筑基,是生命能量的第一次质变;金丹凝聚,是意识与能量的初步融合;元婴成就,则意味着生命形态的部分超脱……每一步提升,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飞跃,更是寿元的增长,对世界认知的深化,是生命本质的升华。”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知遥:“你之外物,可能助你延寿?可能让你真正理解风雨雷电、生死轮回的奥秘?可能让你触摸到那冥冥中的天道法则?”
“这……”林知遥一时语塞。确实,科学或许能解释现象,利用能量,但关于意识、生命本质、乃至更高维度的存在,目前仍处于猜想和探索阶段,远不及此界高阶修士的亲身体验。
“其三,”周长老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告诫,“过于依赖外物,易生懈迨之心,蒙蔽求道之眼。你将精力尽数投入这些‘奇技淫巧’之中,固然能获得实时的战力,但于你自身‘道基’的夯实,于你对天地灵气的感悟,可有半分助益?长此以往,你与那依仗祖辈法宝的纨绔子弟,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震动了林知遥。周长老并非全盘否定他的道路,而是指出了其中潜在的巨大风险——迷失自我,根基虚浮。
看着林知遥陷入沉思,周长老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语气转为平和:“老夫并非要你放弃所长。宗门既然许你客卿之位,便是认可你的价值。你的这些‘巧思’,于宗门庶务、于低阶弟子战力提升,或许大有裨益。但切记,莫要舍本逐末。”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而且,内门之中,已有人注意到了你。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你好自为之。”
内门有人关注!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林知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深深一揖:“多谢长老教悔,弟子铭记于心。”
周长老的告诫,是站在传统修仙体系的立场上,有其深刻的合理性。他点出了科学修仙(至少是现阶段)的几个内核短板:对工具的依赖性、对生命本质探索的间接性、以及可能带来的根基不稳问题。
离开传功殿,林知遥行走在山道之上,心中思绪翻腾。
周长老的话,象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淅地看到了自己这条“新天道”之路的崎岖与险阻。
他不会因此放弃科学探索,那是他认知世界、改造世界的根本方法。但他也必须承认,这个世界的“大道”——尤其是涉及生命层次提升和规则领悟的部分,有着其独特且强大的价值。
“外力终是末节,大道方是根本。”
这句话,他需要重新解读。
他的“新天道”,不应是简单地用科学造物取代修仙,而应是科学与修行的融合与超越。用科学的方法论,去解析、优化、甚至重构“大道”!
他要证明,“外力”若能洞悉本质,亦可直指“大道”!
而“万象”,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应是他探索“大道”的探针和桥梁!
想通了这一点,林知遥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前路虽艰,但其方向,愈发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