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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形图上看,潘市的县城象一张弓,弓玄是流淌的府河,弓背处群山环绕,弓背与弓玄围成的扇形则是县城所在地。
沿着弓背处走一遭,陈警官选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再一次来到七孔桥头。这里是刘家桥年轻时进山“野跑”的起点,下午两点开始出发,小布在前面探路,陈警官跟在后面。二十分钟不到,小布就停下脚步,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刚从桥头进山时,依稀能看见路的踪迹,翻过一座小山头,用木棍拨开蔓延的荆棘杂草,露出忽隐忽现的小径。再往前走,感觉就象到了无人区,小布停下脚步。
“世界上本来有路,走的人少了,路就消失了。”小布借用鲁迅的名言调侃,举起相机,对着高低错落的群山,“咔嚓”声不停。
陈警官笑了笑,小布借拍照来掩饰内心的忐忑,陈警官走在前面领路,小布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越过一座山丘,接着是更为徒峭的山峰,不知不觉中,陈警官的速度反而提升起来。在一个拐弯处,小布喘着粗气问陈警官象是认识路似的。陈警官告诉小布自己好歹在山里长大,小时候漫山遍野的瞎跑,走荒山野路有一个窍门——树木间的间距如果有规律,树底下的枯藤野草没有别的地方厚实,你就大胆踩上去,保证不会踩空摔跤,因为这样的地方就是原来所谓的山路。
“当年的刘家桥也是这样认路的吗?”小布暗自称奇。
“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应该知道这个理。”陈警官抬手看了一下腕表。
“这么说,您和刘家桥也算是一路人——山里人啰。刘家桥老家的山,比这里的山可要大很多高很多。”小布话一出口,就感觉自己的“类比”过了头。
陈警官没有理会,嘿嘿笑了一声,脚步往前越来越快。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陈警官和小布来到一个山顶,层峦叠嶂的群山似乎没有尽头。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府河边?”小布开始感到茫然。
“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陈警官远眺而望。
“那我们走完这段山路,至少要两个半小时,刘家桥在一个雨夜一个半小时就必须完成,这可能吗?”小布想坐下来休息。
“小布,先不要想可不可能,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把这段路走通,然后再看。”陈警官没有理会小布的疑问,更没有坐下来休息的意思,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山路越来越徒峭,两个人前行的速度不得不再次慢下来,有时会看到路旁边大小不一的山洞,一些洞口被树枝掩盖着,有的洞口则裸露在石头外面。在一个半山腰的洞口,陈警官停了下来,洞口边有一棵碗口粗的大树,树底下掉下一些果子,有的烂掉了,有的保存完好。陈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资料图片,打开来对比观察,从树下掉下来的果子外形象是某种中药材。
小布取下相机拍照,捡起几颗果子揣进口袋里。
又过了一个小时,山峦开始变小,出山的路也平缓下来。
再过半小时,隐隐约约听见府河水流的声音,两个人来到府河与后山的交界处,几乎同时看表,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刘家桥比我们少用两个小时,他还是在晚上,而且下着大暴雨。”小布低着头,拨弄手腕上的电子表,希望时钟倒回去两个小时,与推算出来的时间大体相当。
“小布,我们的思路是不是有问题?”陈警官回望刚才走过的群山,内心的失望与小布一样写在脸上。
“不,陈警官,今天我们知道后山群是可以翻越的。”小布的失望只有几秒钟,再次抬起头来之时,眉宇下的眼神异常的坚毅,“如果刘家桥在当年采药时发现了一条近路呢?”
山路?近路?在这个群山之地?这个来潘市不到一年的小伙子,他只是一位见习警官,但内心把自己当成一个“老警察”,他的脑子里没有什么现成的“套路”,为了破案甚至可以不顾程序正义,时不时让陈警官惊诧。
“小布,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条近路。”陈警官的脑子里闪现出县城里几位长寿老人。
“那……近路在哪儿呢?”小布又开始尤豫了。
第二天清晨,陈警官带着小布去拜访县城九十到百岁的高龄老人。那个年代在后山群打猎采药是生存之道,在养老院听见有人问后山群的山路,几位高龄人立马唤起精神,当问到是否有一条贯穿后山群的近路时,说法就不一了。从几位长寿老人提供的信息,当年的路比现在要复杂得多,哪儿有猎物有药材,就会有人踩出路来,还有人晚上就在后山群的山洞里过夜。
问完最后一个百岁老人,从门栋里出来时,小布一眼看见赵警官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等等赵警官。”陈警官说。
十分钟的样子,赵警官带着两名警员走出巷子,正准备上车,听见小布喊自己的声音。
近一段时间,赵警官要调走的消息逐渐平息下来,这也是聂局长作为一把手的用心所在,他想借此向全局再次发出信号:不破此案,任何人不得离开。
三个人在赵警官办公室会商案件,赵警官没有让跟随他一起调查的几位警员参加,小布觉得自己的能力得到赵警官认可,早早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等着有人端茶倒水。
赵警官办公桌正对面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显示屏,连接着办公计算机,赵警官习惯用电子设备描述案情的进展,这也是小布喜欢的方式,不象陈警官办公室贴满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纸条,涂鸦不知所云的符号,布置得象一座迷宫一样。
赵警官没有多馀的话,轻按回车键,显示屏上出现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
“这是刘家桥的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时的登记照,名字叫刘攀攀。”赵警官介绍这几天调查的情况,“刘家桥于1986年结婚,次年有一个女儿,家里请不起保姆,她的妻子带着在书摊边长大。书摊位于当时县中心医院的广场,广场靠近马路,车来人往。刘攀攀五岁时,在马路边玩撒,被一辆行驶的小车撞倒,立即送往县中心医院,经检查左腿踝关节被碾碎,其他没有大碍,在骨外科住院治疔。”
显示屏上切换出一张医生照片。
“肖冰医生,时任骨外科主任,现已退休。据肖冰医生回忆,当时刘攀攀的脚踝伤势严重,几乎成为碎片,骨头裸露在外面,考虑到孩子年幼,第一方案是保守治疔,先消炎消肿再手术打石膏,但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感染迹象,一段时间高烧不退。医院相关科室紧急会诊,经家长同意,对刘攀攀左腿脚踝实行截肢手术。手术后,各项指标转为正常,医生建议家长等孩子出院后,到大医院订做假肢,加强康复训练。”
“我们又多次找到肖冰医生,询问在治疔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与病人家属的关系怎么样?肖冰医生在回答我们的问题时,一再重复整个治疔过程中,医生和家长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据肖冰医生最近一次回忆,住院治疔期间是孩子的妈妈在陪护,记忆中孩子的爸爸骑摩托车来过,每次来病房呆的时间不长,不怎么开口与医生说话,一直戴着头盔,象是很有压力的样子,所以他对这个还有记忆,其他方面肖冰医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赵警官第三次按下计算机上的回车键。
显示屏上分两排出现六个人的登记照,五男一女,年龄在五十岁到七十岁之间。
“查阅医院的文档资料,这六个人与刘攀攀当时在同一间病房,除一人病逝外,另外五个人健在。在接受问询时,这五个人都对年幼的刘攀攀有印象,回忆当时的情景,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孩可怜,没有医患之间纠纷,与肖冰医生的说辞基本一致。”
赵警官的介绍突然停顿下来,显示屏上一片空白。
陈警官和小布坐着纹丝不动,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显示屏的方向。赵警官在陈述案情时,喜欢在关键处卖点“关子”,他喜欢空气凝固的感觉,小布早就领教过,陈警官还是第一次。
“啪”的一声,回车键被重击一下。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机关模样的退休干部。
“这个人叫王智重,市交通局一般干部,5年前退休,是一位女患者的丈夫。我们在他家中询问她爱人后,他客客气气地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我们正准备上车离开时,王智重忽然想起什么,对我们说,那个女孩的爸爸在病房里总是戴着摩托车头盔,从不取下来,我们也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有一次在病房的走廊里,他第一次看见女孩的爸爸把头盔取了下来。”
“王智重说那个女孩刚进医院是半昏迷的状态,病床在他妻子旁边,女孩的爸爸每天上午和晚上各来一次,有时候送饭,有时候拿一些生活用品。半个月过去,女孩的爸爸进出病房总是戴着头盔,我妻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我说:女孩的爸爸也许是不想别人看到他心疼女儿的样子吧。我觉得妻子说的话有道理,心里更同情这位年轻的父亲。有一天,我从医院小卖部买点东西回来,在病房的走廊上远远地看见女孩的爸爸,他边走边取下头盔,边走边抹着眼泪。我回到病房问妻子发生了什么事吗?妻子说没有啊,就是这个女孩高烧三天了,说是血液感染了,医生安排今天输血,输血袋都挂在小女孩床头了,这时突然进来一个人,看了看输血袋上的标签,着急得不得了,说是医院血库里没适合的血了,急诊室里急需血,先救人要紧,就把女孩床头的一袋子血给拿走了。女孩的爸爸妈妈当时都在,反应很平静。”
“我问王智重:你为什么给我们说这些?王智重说那次以后,女孩的爸爸来医院次数明显减少,他也始终没有看清女孩爸爸的长相,后来这个女孩的左脚踝没有保住,好在截肢手术是成功的。”
有人敲门进来,送给赵警官一个文档夹。赵警官打开文档夹,翻阅其中的内容,“这是刚刚从医院骨外科复印的资料,1990年2月11日,肖冰医生开处方为刘攀攀输血,但是在后面画上了一个叉,紧接着后三天每天输一袋血。”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刘攀攀处于急性感染期时,医院进行了输血治疔,当时医院的条件差,血源不足,第一次输血的血源被急诊室紧急调走,医院赶紧采取了补救措施。当时新的住院大楼还在建设中,骨外科在综合楼的四楼,急诊室在综合楼的一楼。”
“从王智重的回忆来分析,那次医院血源库存告急,急诊室派人来病房调走血袋时,并没有征求女孩家人的意见。女孩的爸爸妈妈就在病房,可能是事出突然,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女孩家人没有做声。在医院走廊里,女孩的爸爸取下头盔流下眼泪这一幕,刚好被王智重看见,虽然后面进行了三天输血治疔,但是刘攀攀的感染加剧,只好截肢。”
“经核实,王智重是一名机关退休干部,为人心思细腻,做事小心谨慎,也许他觉得急诊室未经家属同意,就取走挂在他们女儿床头的输血袋,有些不近人情之处。王智重不便明说,但记在心里。”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
赵警官合上计算机,等着眼前一老一少警官的反应。
听完赵警官的叙述,小布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陈警官,开口问道:“当年急诊室的主任是康胜医生吗?”
“我们查过,正是康胜医生当急诊室主任不到一年的时间。”赵警官接话回应。
“假设急诊室不调用那袋血,刘攀攀左脚踝关节就能保得住吗?”小布仿佛面对的不是两位资深警察,而是初为人父的刘家桥,站起身问道。
“问题的关键是那袋血已经挂在他女儿的床头,而他的女儿因为深度感染,一个星期后就被截肢了。”凭赵警官对刘家桥的了解,他一定会产生深深的仇恨而记在心中。
“再说,急诊室当时也是为了救人啊。”小布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急诊室全力抢救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个救人上。”陈警官用手指抠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两边都是生命。”
“急诊室救人,有错吗?那边是生和死。”小布问。
“救人当然没错,救一个五岁女孩的腿,难道不是救人吗?”陈警官揣摩着一个年轻父亲的心。
“那个女孩的腿又是一袋血就能救得回来的吗?后面连输三天血,不是一样要踝关节截肢吗?他怎么能这点都不放过……?”小布感觉自己有义务为康胜医生辩护,他来潘市听过的最熟悉的名字。
“你这是天问,小伙子。”陈警官打断小布不时冒出的“学生腔”,小布喜欢在脑子里与自己交锋,“与人性有关的问题,只有发生的事实,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当你找不到真相时,真相就在离人性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