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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脚跨进特护病房的门,赵警官下意识想退出来,但是另一只脚又把僵持的上半身拉了进来。
“赵警官来了。”陈警官坐在病房一张椅子上。
“陈警官,您先来了。”赵警官在“先”字加之加了一把力。
“是呀,我来了一个小时了,郑老三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他睡得可真香。”陈警官把被子往郑老三的脖子上拉了拉,好象知道赵警官会来病房似的。
“医院打电话给我,郑老三眼皮能动一动,我想过来看看。”郑老三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赵警官还是说出今天来病房的理由。
“他偶尔动一下眼皮,我看见了,也是无意识的。”陈警官睁圆眼睛,结果只睁开一半,房间里光线暗淡。
“陈警官不是等郑老三醒来吧?”赵警官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今天突然想来看看。”陈警官又把郑老三的枕头拉高一点,象一个探视亲人的人,这个动作让赵警官的情绪开始起伏。
“陈警官,我有一事请教。”
“你是领导,你直说。”
“拐卖儿童,人贩子躲还来不及,怎么主动找被他拐卖的孩子?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陈警官,您的推断不合常理啊!”赵警官打开嗓门,空洞的病房里发出回音,似乎想让昏睡中的郑老三听见一样。
“从一般的儿童拐卖案来看,确实不合常理,我们推断这个被拐卖的孩子可能与郑老三有某种关系,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送给或者卖给康老师。”陈警官望着郑老三熟睡的脸庞,仿佛同样期待郑老三也能听见他的声音。
“郑老三和被拐卖的孩子有关系?”赵警官感觉自己再也坐不住了。
“说不清啊?知道的人睡着了,你不是说过吗,只有他才知道真相,所以他干脆睡过去,不想说话,不想被人追问。”陈警官叹了口气。
“陈警官,我再问您,郑老三在沙县殷镇打制的刀具与杀害康胜医生的凶器高度吻合,这又怎么解释?”
赵警官感觉自己象是一个赌徒,在一个老警官面前亮出自己的底牌,这也是赵警官心中最有把握的东西:证据。
“郑老三在殷镇打制的那把刀吗?”陈警官望着情绪激动的赵警官。
“是的,那把刀可是你我亲眼所见。”赵警官从座位上起身,站在病床的当头,“整个过程,郑老三是凭记忆打制,难道会有错吗?”
“赵警官难道真没有发现,郑老三在殷镇打制的刀,与杀害卷毛的凶器,有可能并非是同一把刀吗?”陈警官轻描谈写地反问道。
“杀害康胜医生的凶器与殷镇打制的刀具,几乎可以肯定出自于同一个人之手,上级有关技术部门已经验证。”赵警官激动的声音有点变形。
“出自于一个人之手,这没错,当年的郑老三很有可能打了两把,你发现的是其中一把,不过这已经很不容易了。”陈警官平静地说。
“两把?不可能。”赵警官反过来质疑。
“这两把刀,并非一模一样,它们之间有区别。”陈警官也站起身,走到窗户护栏边,背对着赵警官,“赵警官记得我和小布赶到沙县殷镇,与你们会合的那天下午吗?”
“当然记得,过去不到一个月。”
“当天下午,我和小布站在警戒线外,郑老三在低头敲敲打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他头都懒得抬一下。到了交刀的第二天上午,你派人通知我,说要延期半天。当天下午,我看到郑老三已基本完工了,他在雕琢刀把子,延期半天,一定是很看重刀把子的造型。我就让小布对着刀把子拍张特写,然后与杀害卷毛那把刀相对照。单从刀把子来看,二者并不是同一把刀。”陈警官做了一个向上抛物又从空中接住的动作。
刀把子?赵警官望着眼前这位再熟悉不过的老警官。
两把刀躺在赵警官面前,一把是郑老三杀害卷毛的凶器,一把是郑老三在殷镇现场打制的刀具,这是他目前掌握的最有力的物证。陈警官弄来一堆旧报和教案备课本,难道文本里掩藏的秘密比刀口还要锋利?赵警官拿起电话,让警局值守的工作人员把小布叫到办公室。
“赵局长,您叫我?”小布推门。
“我不是局长,你别这么叫。”赵警官隐约感觉到陈警官和小布认为他“破案心切”’,让赵警官浑身不自在。
小布尴尬站在门口。
“叫赵警官。”赵警官招手。
“陈警官这样叫您,因为他年纪大,我叫不出口。”
跟着陈警官不到一年时间,小布身上就有陈警官的影子,赵警官清了清嗓子,“你和赵警官是怎么找到1983年的报纸的?”
“我拍了一张照,一个旧报亭,陈警官恍然大悟,带我去报社。”
“你在殷镇也拍了照,是吗?”
“是的,我拍了风景照。”
“我是说,郑老三在火炉边,你也拍了照?”
“拍了,我对着那把刀拍了几张。”
“你干吗对着刀拍照?”
“我看见郑老三在弄那个刀把,好象在雕刻一个什么东西,不想和陈警官说话,陈警官示意我拍下来。”
“你小子别给我兜圈子,你来看看这两把刀。”赵警官把桌上的两把刀推到小布眼皮底下,“你当时拍的是哪一把?”
小布毫不尤豫指向左边那把。
“这把要新一些,右边的看起来旧一点,你自然看得出来。”赵警官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很蠢。
“赵局长,这两把刀不是新旧成色的问题。”
“哦,那是什么问题?”赵警官觉得这个小布也是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真是跟谁学谁。
“您看刀把?”
“你直接说。”
小布怔怔看着赵警官,好象在说这有必要说吗?
“有屁就放,快说。”赵警官有些发火。
时隔多年,赵警官也忘不了这位科班出身的青年如何给一位二十多年从警经历的刑警“上课”的。小布说话不如陈警官那么直接,他仿佛要绕地球一圈,才慢慢切入正题——
“赵警官,从心理学上探究,我看到的是我想看到的,我听到的是我想听到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先入为主的倾向,年轻时先入为主,喜欢以偏概全;成年人先入为主,主要是选择性,自觉或者不自觉吸收符合自己偏好的信息而排斥其他信息。记得我曾经看过一篇论文‘先入为主与侦探误区’,探讨的是如何在复杂信息中去做‘无罪推理’。”
“就拿这两把刀来说吧,它们摆在我们面前,除了成色新旧,您如果看不出其他差异,原因只有一个,那是您在心中咬定杀害康胜医生的凶手就是郑老三,您需要做的是如何去证明这一点,就象数学中的定理证明一样。”
“您看这两个刀把子,每个刀把上都刻有一条小龙。咋看起来,这两条小龙一模一样,但仔仔细细一看,一条小龙往左上角腾飞,另一条小龙往右上角腾飞。因为刀把上的空间有限,在几百里之外的殷镇,郑老三雕刻刀把上的小龙,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在这一天半,他的记忆出错了,他忘记了他携带那把刀的刀把上,小龙是朝右腾飞,而不是朝左,虽然很微妙,但是有区别。”
“其实刀把上的小龙朝右朝左都不重要,都不能否认这种别出心裁的手工刀确实出自郑老三之手,重要的是他推翻自己的供词——当年他只打了一把防身用。从刀把上雕刻的小龙推断,他当年打了两把,我们可以称之为‘双龙戏刀’。他用其中的一把刀残忍杀害卷毛,但是不能证明他用这把刀同样杀害了康胜医生,即使康胜医生刀伤的痕迹和这把刀高度吻合,因为还有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刀没有找着。我们需要找到另外一把刀,一把刀把上的小龙朝右腾飞的刀。”
小布象是在大会议室做案情分析报告,台下坐着很多人,他露出像赵警官那样享受的表情。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琢磨出来的?”赵警官问小布。
“我哪有这个能耐,刀把上的差别是陈警官告诉我的。”小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但是,理论部分是我编的,让您见笑了。”
“陈警官还说了什么?”赵警官继续问。
“您是指哪方面?”小布反问。
“还能哪方面?关于案子,关于我,陈警官还说了什么?”
“您也知道,陈警官背后不去说别人,但陈警官对您敬重,说您在郑老三身上挖出了很多东西,对我们很有帮助。”
“对你们有帮助?什么意思?”
“昨天,陈警官对我说,我们和您其实是发现了同一片叶子,只是您发现的是树上的那片叶子,我们发现的是掉下来的同一片叶子。”
“这又是什么理论?”
“我也不知道,就算‘树叶理论’吧。”
“去你的‘树叶理论’,给老子滚出去。”
小布双手带上门,尽可能让门不发出声音,小跑着离开赵警官的办公室。
赵警官独自驾车离开警局,府河大道在深秋季节变得更加开阔,大桥两边的斜拉绳在汽车挡风玻璃上一根根向后退去,离大桥不远的码头停泊着那艘游轮和被接管的小木船。
前面是看守所,大门口有一颗大树,树上的鸟窝特别显眼,赵警官落车,站在树底下,仰望着鸟窝,心想象罗东山这种人渣,只配把“窝”安顿在监狱里。
再一次见到罗东山时,赵警官发觉自己确实小看了他,原以为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好对付,没想到他现在换了一副面孔,关在看守所时间长了,人瘦了一圈,反而精神了。
隔着铁窗,罗东山游移不定的眼神投射出几分冷酷,也许他知道今后的生活,竟然生出几分“解脱”。
在沉默中,罗东山先开腔。
“我已经想通了,无所谓了。”
“你对什么想通了?”
“生活。”
“我这次来可不是和你谈什么生活,再说,你的生活就是把牢底坐穿。”
“我对过去的生活想通了。”
“你过去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我好歹也曾是中心医院的一个头儿,却被一个拖板车拾破烂守太平间的家伙给骗了,而且骗得那么深。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不通,明知那个人是我的对头,偏要护着康胜医生。”
“你是说那个郑老三吧?”
“不说他,还会谁?前不久,有一个老警官带着一个年轻人审问我,我什么都对他们说了。您今天来,肯定是那个老警官对您说了什么。”
“那好,既然你提起这个话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说的话和对那个老警官说的不一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让我说吗?”
“别绕弯子。”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这些犯人在你们警官面前是一个弱势群体,你们警官希望我们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我们的答案其实就在你们警官的问题里,不是吗?”
“他妈的,罗东山,你就知道胡说八道,我们警官要的是事实真相。”
“这个世界还有真相吗?等着毁灭吧。”罗东山发出瘆人的冷笑。
“那个老警官,他只提审你一次,为什么你就推翻你前面说的话?”
“我没有推翻我说的话啊,我只是说了郑老三的另外一面。”
“什么另外一面?”
“康胜医生自始至终厌烦郑老三不假,可郑老三自始至终护着康胜医生也是事实。”
“这一面,你为什么当时不向我交待?”
“我觉得赵局长您当时并不想知道这一点啊。再说,当初是我帮郑老三在医院安排的临时工,他也知道我与康胜医生在工作上有矛盾,他居然站在康胜医生那一边,处处护着康胜医生。当我察觉到您在怀疑郑老三时,我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这个郑老三还捅了我的远房亲戚小腿一刀。所以,我对你们两个说的话都是真话,我说过的,我的回答就在你们警察的问话里。”
“你不要狡辩,你只说问题的一面,说一半留一半,满是恶意,就是撒谎作伪证。”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好,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康胜医生不是康老师的孩子,很有可能是一个被拐卖的孩子,你知道吗?”
罗东山象是被一道闪电击中,脸上的肌肉拉扯着绷紧起来。他被这个问题震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被拐的孩子?这么优秀的康胜医生是一个被拐的孩子?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在医院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风声吗?”
“没有,从没有听说过。”
“如果康胜医生小时候是一个被卖的孩子,那他与这个老三会是什么关系?”
“郑老三护着康胜医生,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理由……他对拐卖这个孩子心里感到内疚,所以……这好象又有点说不通……怎么可能对自己拐掉的孩子……巴心巴肠呢?”罗东山语无伦次。
“巴心巴肠?”赵警官知道是“巴心巴肝”的意思,罗东山换了一个字。
“是的,我们这里的话。”罗东山知道赵警官讨厌他突然蹦出一句本地话。
“我怎么没听过?”
“我说的都是竹话。”
“他妈的,什么话?”
“竹话。”
“……”
“竹话,真话,我们这里的土话,像竹子一样的真话,你又没有听说过吧?你瞧不起我们这里的土话,干嘛来我们这里?”
赵警官看得出罗东山故意气他,转移话题狡辩,好象他这个样子,谁也不怕,他说的“想透了”就是毫无负罪感,“罗东山,我问你,那个老警官,陈警官审讯你时,你一句土话都不敢讲?”
“是吗?我没机会讲。”
“不,你知道陈警官是本地人,所以你不说什么巴心巴肠,什么像竹子一样的真话,你不服气也不敢用本地话偷偷骂人。我是外地的,你以为我听不懂,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来损我。我告诉你,那些话只是你们这些人的‘护身符’,一个做了坏事的‘盾牌’,自己安慰自己,自己给自己打气。我抽了你一嘴巴,你才老实。”
“好吧,你说这个,我也想说几句。我说几句本地话碍着谁了?有一次,你打了我一嘴巴;还有一次,你踹了我一脚。是的,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说我说的家乡土话难听,你是警察也不能这样。我是这儿长大的,我们一着急就说本地话,这在我们本地人的骨子里,我们心里一些事儿用普通话说不出来。你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在心里说,我不能对你说‘竹话’。”
“你终于说了一句实话,别让我下次看见你。”赵警官转身就走,在回警局的路上,风刮得车窗吱吱作响,小布的“先入为主说”、陈警官的“树叶理论”、罗东山就是不对他说“竹话”,就象手里的方向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