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去传话了,临走前还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坐在妆台前、自行卸着钗环的新王妃。烛光下,那张脸美得不似真人,偏生气度沉静从容,仿佛刚才被新郎独自留在新房的人不是她。
热水很快备好,浴桶里撒了祛乏安神的香草。苏晚屏退了本想伺候沐浴的丫鬟,只留了两个最稳重的在屏风外听候。褪去繁复沉重的嫁衣与内里层层束缚,浸入温热的水中,她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氤氲的水汽里稍稍松弛。意识角落,0的数字清晰而稳定。她并不急躁。萧衍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比她预想中离场得更快些。这很好,说明冲击足够大,足以打破他基于错误信息构筑的所有预设。
洗漱完毕,换上早已备好的大红色软绸寝衣,外罩同色绣缠枝莲纹的轻薄褙子,湿漉漉的长发用干布巾仔细吸去水分,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镜中人洗去铅华,眉目愈发清晰如画,少了几分盛装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润,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透彻。
“摆膳吧。”她对着屏风外吩咐。折腾整日,几乎水米未进,此刻才觉出饥饿。
精致的菜肴很快摆满了外间小圆桌,多是清淡易克化的,倒也合她口味。苏晚安静地用了一碗碧粳米粥,几箸笋丝鸡脯,又用了小半盏冰糖炖的燕窝。王府的厨子手艺极佳,她却吃得心不在焉,耳朵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低了,散了。更漏一点一点滴下。
当她放下银箸,接过丫鬟递上的清茶漱口时,廊下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房门被推开,萧衍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刺目的喜服,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的常服,玉带未束,领口微松,身上带着夜风的清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烛光下,他的脸色比离开时平静了许多,但那双眼眸,却比先前更加幽深难测,如同两口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底。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丰盛菜肴,然后,便直直落在了苏晚身上。
她坐在灯下,红衣墨发,玉簪松挽,未施脂粉的脸上光泽莹润,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没了凤冠的压迫和厚重嫁衣的包裹,她看起来纤细单薄,却坐得笔直,迎着他的审视,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在他看过来时,还极轻微地颔首示意。
“王爷。”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衍没应声,只对屋内侍立的丫鬟嬷嬷摆了摆手。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下,带上房门。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红烛高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萧衍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听不出情绪:“王妃倒是好胃口。”
苏晚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折腾一日,确是饿了。王爷在前厅应酬,想必也未用多少,可要再用些?”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问询。
萧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什么笑意:“不必。”他踱开两步,目光扫过满室刺目的红,最终又落回她脸上,这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冷意,“本王离席良久,王妃似乎……并不意外?”
苏晚放下茶盏,抬起眼,坦然与他对视:“王爷有王爷的考量。妾身既已入府,自当安分守己,静候王爷吩咐。”她顿了顿,补充道,“王爷此时回来,想来宾客已散,正事已了。”
“正事?”萧衍重复了一遍,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有种冰棱相撞的清脆冷意,“王妃觉得,今日之事,哪一桩是‘正事’?是那十里红妆走过御街,是那三拜九叩的皇家礼仪,还是……”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酒意笼罩下来,“还是此刻,本王该与我的新婚妻子,行周公之礼?”
他的话语直白而锐利,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目光更是如有实质,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美丽的皮囊,看进内里去。
苏晚的长睫颤动了一下,但身形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她甚至微微仰起脸,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礼法所定,人伦之常。王爷若觉应当,妾身自当遵从。王爷若觉不当,”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妾身亦无不可。”
不卑不亢,不推拒也不迎合。将选择权,轻飘飘地,又抛回给了他。
萧衍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锐利的光芒几度变幻。他忽然撤回了迫近的气势,转身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旁坐下,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依旧挺直。
“苏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苏小姐”,而是连名带姓,带着一种审慎的疏离,“你可知,欺瞒皇室,是何罪名?”
终于,切入正题了
苏晚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些许讶异与不解:“欺瞒皇室?王爷何出此言?妾身愚钝,不知何处欺瞒了王爷,更遑论皇室。”
“你的脸。”萧衍言简意赅,目光锁着她,“赐婚圣旨下达之前,乃至今日迎亲之前,满京城皆知,太傅嫡女苏晚,因意外毁容,容貌可怖。为何本王今日所见,却非如此?”
他问得直接,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苏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那清凌凌的眸子里,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坦然。
“王爷既问起,妾身不敢再瞒。”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缓了些,“妾身……并非毁容。”
萧衍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等待她的下文。
“半年前那场意外,确有发生,妾身也受了些惊吓,脸上……也的确留下过些许痕迹。”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但并非传言中那般严重。之所以让传言愈演愈烈,甚至……默许了‘毁容’之说,是妾身……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苏晚点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妾身自幼不喜喧闹,亦不愿像其他闺秀那般,将终身系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无数品评打量中待价而沽。及笄之后,上门探问婚事者渐多,父亲母亲虽疼爱妾身,却也难免为难。那场意外,恰好给了妾身一个借口。放纵流言,深居简出,便可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妾身……只是想图个清静。”
她说得恳切,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属于深闺女子无奈之下的小小任性。然而,萧衍是何等人?他几乎立刻捕捉到了这番话里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能有这般决断和手腕,操纵流言,瞒天过海,只为“图个清静”?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清静?”萧衍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所以,即便圣旨赐婚,你依旧选择隐瞒,直至洞房花烛,才让本王见到真容?你就不怕,本王震怒,治你一个欺瞒之罪?或者,你觉得本王必定会因你这张脸,便对你另眼相看,既往不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锋芒却丝毫未减。
苏晚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走到离萧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对他福了一礼。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恭顺,但挺直的背脊和清亮的目光,却显示出内在的坚定。
“妾身不敢奢求王爷因容貌而对妾身另眼相看。皮相之美,不过虚幻,何况王爷见多识广,岂会因此而移了心志。”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妾身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坦诚,是因为……妾身既已嫁给王爷,便是恭王府的人,是王爷的妻子。夫妻一体,贵在坦诚。过往种种,是妾身为求自保的不得已之举,妾身不愿,也不能带着这样一个谎言,与王爷共度余生。王爷是明理之人,亦是重诺之人。妾身相信,王爷既许下‘善待’之诺,便不会因妾身过往这点微不足道的自保心思,而真的降罪。”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脆弱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却恰到好处地软化了她过于冷静的姿态:“更何况……王爷今日亲自迎轿,厚备聘礼,当众承诺。妾身虽愚钝,却也感受到王爷的诚意与担当。妾身……愿意相信王爷。”
愿意相信。
四个字,她说得不重,却仿佛带着某种分量,轻轻敲在萧衍的心上。
他看着她。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澄澈的眸光,和那张毫无瑕疵、此刻微微仰起、带着坦诚与一丝几不可察依赖的脸。她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被动的位置——坦白过去,交付信任,将生杀予夺的权力,交到他手里。
可萧衍却分明感到,这看似柔软的交付之下,藏着一种惊人的胆魄和算计。她算准了他不会在此时发作,算准了“夫妻一体”的大义名分,甚至算准了他那份骄傲——既然当众承诺善待,又岂能因妻子婚前为避麻烦而耍的小小手段,就立刻翻脸无情?那岂非显得他萧衍心胸狭隘,出尔反尔?
好一个苏晚。好一个“图清静”。
萧衍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新房内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他眼中的审视、冷意、探究,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的、难以捉摸的幽邃。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他缓缓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也够胆大。”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看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自己小小的、红色的身影。
“过往之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但从今往后,苏晚,你既入了我恭王府的门,做了我萧衍的王妃,便需牢记自己的身份。王府之内,无需你再‘图清静’,也容不得半分欺瞒与算计。你可能做到?”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警告,也是划下界限。
苏晚心头微微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她再次屈膝,郑重道:“妾身谨记王爷教诲。日后定当恪守本分,以王府为家,以王爷为天,绝无二心。”
萧衍看着她恭顺垂下的脖颈,那截肌肤在红衣衬托下白得晃眼。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天色已晚,安置吧。”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提“周公之礼”,仿佛那件事从未被提及。
苏晚应了声“是”,走到床边,开始整理铺陈。动作自然,并无扭捏。
萧衍也走到床边,自行宽了外袍。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准备就寝。气氛沉默而微妙,少了剑拔弩张,却也没半分新婚夫妻该有的旖旎。
当两人终于并排躺在宽大的婚床上,中间依旧隔着一段空隙时,红烛被吹灭了几盏,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
黑暗中,苏晚能听到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已然入睡。但她知道,他没有。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系统面板在意识中悄然浮现,那串数字,在沉寂许久后,终于,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起步了。
她闭上眼,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