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滑过,转眼便到了大婚前夕。
太傅府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虽竭力维持着井然有序,但空气里弥漫的那种大事将临的躁动与隐隐的不安,却是如何也掩不住。苏晚的闺房外院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箱笼,那是苏家为她备下的嫁妆,明日便要随着恭王府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抬过京都长街。
室内却安静许多。苏文远与苏夫人摒退了所有下人,只与女儿相对。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描金册子,是嫁妆的明细。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间带着一丝凝重。
“晚儿,”苏文远指着册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除了宫中规制内需备的,为父将你母亲当年的嫁妆里最上好的头面、田庄,还有为父历年收藏的一些古籍珍玩,都添了进去。现银、铺面亦足,都在你名下,由你乳兄一家打理,这是契书和印信。”他推过一个紫檀木小匣,锁扣精巧。“恭王府富贵泼天,未必看得上这些,但这是你的倚仗,任何时候,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心里才不慌。”
苏夫人拿起册子,一页页翻给女儿看,眼圈一直是红的:“这云锦、蝉翼纱,是娘当年从江南外祖家带来的,最是轻柔透气,给你做贴身衣物……这赤金嵌宝的头面,样式是老了些,但用料十足,熔了重打或是赏人都行……还有这些药材补品,你身子骨自幼不算顶强,王府虽自有供奉,总不如自家备的贴心……”
她絮絮说着,字字句句都是为人母的牵肠挂肚,恨不能将全副身家都塞给女儿,好让她在未知的深宅里多一分保障。
苏晚安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父母疲惫而忧虑的脸。心中那属于任务执行者的绝对冷静之下,一丝属于“苏晚”本身的暖流缓缓淌过。她接过母亲手中的册子,合上,又轻轻按住父亲推过来的木匣。
“父亲,母亲,”她抬起眼,烛光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只余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格外明亮,“这些,女儿都记下了。劳你们费心。”
苏文远看着女儿沉静的模样,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却因为这份过分的沉静而愈发揪紧。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压力,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晚儿,明日……红妆出嫁,盖头虽能遮面,但礼成之后,洞房之内……”他顿了顿,似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问,“王爷他……终究是要见到你真容的。你……作何打算?可要继续……‘病’着?或是寻个由头,暂避一时?”
苏夫人也紧张地看着女儿,手指绞紧了帕子。女儿容颜无损,这是苏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被恭王发现婚前伪装毁容,欺君罔上谈不上,但一个“刻意欺瞒”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届时别说夫妻情分,怕是立刻就要结下嫌隙,日后在王府如何自处?
苏晚的目光在父母焦灼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二老都愣住的举动——她伸手,缓缓将一直覆面的轻纱摘了下来。
烛火霎时映亮了那张毫无遮掩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色嫣然,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平静无波,此刻流转着一种灵动而笃定的光采,美得惊心,也冷静得慑人。
苏文远倒吸一口凉气,苏夫人更是下意识地掩住了口,尽管早已知道女儿容颜无损,但此刻这般毫无伪装地展露,尤其在明日大婚前夕,仍让他们心跳骤急。
“父亲,母亲不必惊慌。”苏晚的声音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明日成婚,女儿不打算再以‘毁容’之貌相对。”
“什么?”苏夫人失声低呼。
苏文远眉头紧锁:“晚儿,此事非同小可!王爷若问起……”
“他若问起,”苏晚接道,语气从容不迫,“便说是机缘巧合,得遇良医,或是用了某样祖传的灵药,近日方才大好。总之,将‘恢复’的时间,模糊在赐婚之后、成婚之前这段时日即可。女儿‘深居简出’,‘性情沉闷’,外界本就对我知之甚少,如今容貌有变,说是‘医治见效’,谁又能真正驳斥?太医院难道会为了这点小事,来细细查验一个王妃何时用了何药、疤痕如何消退的么?”
她顿了顿,眼中光华内敛,分析得条理清晰:“再者,父亲方才也说了,王爷重视这场婚事带来的‘影响’。一个容貌有损的王妃,与一个容颜恢复、至少堪堪能入目的王妃,对恭王府的颜面而言,孰轻孰重?他即便心中存疑,只要女儿给的理由不算太过离奇荒诞,在‘王妃容貌无损’这个既成事实面前,在‘皇上赐婚必须圆满’的大前提下,他多半会选择顺势而下,甚至……乐见其成。毕竟,这于他恭王府的名声,并无损害,或许还能稍稍扭转一些因娶‘丑女’而带来的非议。”
苏文远听着女儿的话,最初的震惊渐渐被深思取代。他不得不承认,女儿思虑得极为周全,甚至比他这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人,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利益,以及各方维持表面平衡的默契。
“可是……”苏夫人仍有顾虑,“若王爷深究那‘良医’、‘灵药’……”
“母亲,”苏晚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流言止于智者,但更多时候,是止于‘利者’。王爷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女儿既然敢这么做,自有应对之法。您放心,绝不会牵连家中。”
她重新戴上面纱,遮住了那令人心惊的美丽,也掩去了眸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光芒。系统面板依旧沉寂,好感度毫无波动。但她知道,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揭开盖头的那一刻,才是她“苏晚”这个人,而非“毁容的太傅千金”这个符号,真正走向萧衍视线的开端。
“明日盖头之下是何模样,他总会知道。晚一天,早一天,并无本质区别。”苏晚最后说道,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其让他从旁人口中听说‘王妃似乎容貌有异’,或是日后因故发现端倪而疑心更重,不若就在礼成之时,大大方方让他看见。至少,这‘坦诚’的第一步,由我来走。”
苏文远与苏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忧虑未消,惊异犹存,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女儿如此决断时,既无力阻拦又隐隐生出的一丝期待与释然。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手腕,在这注定不平静的姻缘里,这或许……真的是最好的路。
“既如此,”苏文远长叹一声,终究是选择了信任,“万事小心。”
“女儿明白。”
夜色愈深,嫁妆的箱笼在月光下泛着沉黯的光泽。闺房内,苏晚独自对镜,最后一次审视明日将要穿戴的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如火,衬得她露在面纱外的眉眼愈发沉静。
冰山王爷,明日红妆相见,不知你掀开盖头时,眼中会映出怎样的风景?
她微微一笑,吹熄了手边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