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岭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湿漉漉的寒气,黏在沈清玄的紫袍角上,凝成一颗颗细碎的水珠。他背着的桃木剑剑穗上系着的七枚铜钱,被山风一吹,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山岭里,倒成了唯一的活气。
沈清玄拢了拢身上的紫袍,这袍子是师父亲手缝的,用的是百年老桑树皮织的布,浸过符水,能驱邪避瘴,只是此刻在这青川岭的雾气,却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他今年刚满十六,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这已经是他下山找哥哥们的第三个年头了,从江南的烟雨巷,走到塞北的风沙岗,再到这西南的青川岭,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可他总觉得,离哥哥们越来越近了。
师父说,他的五个哥哥,是散落人间的五颗星,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也各自有各自的劫难。他是最小的老六,生来就带着天眼,能看破虚妄,辨清妖邪,师父让他下山,一是寻亲,二是历练,说是等他找齐哥哥们的时候,便是他功德圆满,能继承天师府衣钵的时候。
沈清玄深吸了一口气,雾里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他眉头微蹙,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右手悄悄握住了桃木剑的剑柄。这青川岭素来僻静,少有人烟,按道理不该有妖气才对。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符,指尖捻诀,低声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飘在他身前,替他拨开了眼前的浓雾。
雾色稍淡,他隐约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着,门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门楣上的“山神庙”三个字,也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那股妖气,就是从山神庙里飘出来的。
沈清玄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该绕道走,师父说过,下山历练,能避则避,不必事事强出头。可他转念一想,万一这庙里的妖气,和哥哥们的线索有关呢?他咬了咬牙,握紧桃木剑,抬脚朝着山神庙走去。
庙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很,沈清玄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一跤。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像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痛苦,还有一丝……熟悉?
沈清玄的心猛地一跳,他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雾里格外刺耳。庙里比外面更暗,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正中央的神龛上,供着一尊缺了胳膊的山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早就燃尽的香,香灰落了一地。
而在神龛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上沾着不少泥污,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中了妖毒。他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沈清玄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他的身形,莫名的眼熟。
沈清玄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人的脉搏。脉搏微弱,跳得断断续续,若不是还有一丝气息,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断了气。他又摸了摸男人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喂,醒醒。”沈清玄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
男人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邃得像古井,带着疲惫,带着沧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当那双眼睛落在沈清玄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紫袍……小天师?”
沈清玄一愣,“你认识我?”
男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沈清玄连忙扶住他,“别乱动,你中了妖毒,先躺着。”他一边说,一边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男人嘴里,“这是师父炼的驱邪丹,能暂时压制妖毒。”
男人吞下药丸,过了片刻,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些。他看着沈清玄,目光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是不是叫沈清玄?”男人缓了缓,问道。
沈清玄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下山,是为了找你的五个哥哥。”
沈清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盯着男人,眼睛亮得惊人,“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这些事,除了师父,就只有他的哥哥们知道,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和哥哥们有关?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叫墨尘。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墨尘?”沈清玄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像是一道闪电劈过脑海,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你是墨尘?那个游走四方的散修?师父说过,你是他的旧识,当年还帮过天师府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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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师父还会提起我。”
沈清玄兴奋起来,“原来是墨尘前辈!那你知不知道我哥哥们的下落?我找了他们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墨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当年见过沈清玄一次,那时候沈清玄才三岁,被师父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像个小团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眉清目秀,一身紫袍,颇有几分天师的风范。
“我知道。”墨尘的一句话,让沈清玄瞬间安静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生怕他说出“我不知道”三个字。
“我不仅知道,还和你的三哥哥,沈墨言,一起走过一段路。”墨尘缓缓道。
“三哥哥!”沈清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见过我的三哥哥?他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墨尘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看着沈清玄,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清玄,你听我说,你的三哥哥,他……遇到了大麻烦。”
沈清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什么麻烦?”
“青川岭里,有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蛇妖,道行高深,心狠手辣。”墨尘的声音低沉,“你三哥哥,就是为了追查这只蛇妖,才来到青川岭的。只是他没想到,这蛇妖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三天前,我们在岭北的黑风谷和蛇妖交手,你三哥哥为了救我,被蛇妖的毒牙咬中了,重伤昏迷。我带着他一路逃到这里,本想找个地方给他疗伤,没想到,蛇妖的妖气太烈,驱邪丹也压不住多久……”
沈清玄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蛇妖……黑风谷……”
墨尘看着他,继续道:“我把你三哥哥藏在了后山的一个山洞里,那里有我布下的结界,蛇妖暂时找不到。我今天出来,是想找些草药,没想到,在半路遇到了蛇妖的追杀,拼死才逃到这里,昏了过去。”他说着,叹了口气,“若不是遇见你,我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三哥哥还在等着他救。他看着墨尘,眼神坚定,“墨尘前辈,你告诉我,后山的山洞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三哥哥!”
墨尘摇了摇头,“不行,你现在不能去。蛇妖的实力太强,你年纪太小,道行不够,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怕!”沈清玄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他是我哥哥,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傻孩子。”墨尘看着他,眼里满是怜惜,“你三哥哥那么疼你,若是知道你为了救他,白白送了性命,他会愧疚一辈子的。”
沈清玄咬着唇,不说话了,眼眶却微微泛红。他知道墨尘说的是对的,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三哥哥陷入险境,他做不到。
墨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沈清玄的肩膀,“你别急,我不是不让你救,只是,我们需要从长计议。那蛇妖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沈清玄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弱点?”
“那蛇妖修炼千年,靠的是吸收青川岭的日月精华,它的内丹,就在它的七寸处,那是它的命门。”墨尘道,“只要能刺破它的内丹,它就会功力大损,到时候,我们再联手对付它,就有胜算。”
沈清玄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墨尘摇了摇头,“不行,我现在身受重伤,需要调息一段时间。而且,那蛇妖肯定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我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他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你先在这里照顾我,等我伤势好转一些,我们再去后山找你三哥哥,然后一起对付蛇妖。”
沈清玄想了想,觉得墨尘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好。”他看了看外面的雾,“这雾什么时候能散?”
“快了。”墨尘道,“这雾是蛇妖布下的,为的是遮掩妖气,迷惑路人。等太阳出来,雾就会散了。”
沈清玄嗯了一声,站起身,“我去外面捡些柴,生个火,驱驱寒。”山里的清晨太冷,墨尘身受重伤,可不能再着凉了。
墨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鲜艳的紫色,在昏暗的山神庙里,像一道光。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当年,他和沈清玄的师父,还有沈清玄的几个哥哥,也曾一起并肩作战过。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凶险,却也快意。后来,大家各自分开,没想到,多年以后,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师父最小的徒弟,那个当年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天师。
沈清玄很快捡了一捆柴回来,在山神庙的角落里生起了火。火苗噼啪作响,跳跃着,把庙里照亮了不少。火光映在沈清玄的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更加精致。他蹲在火堆旁,一边添柴,一边看着墨尘,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墨尘前辈,你和我三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其他哥哥的下落?”
墨尘想了想,道:“你三哥哥说,他前些年,在江南见过你的大哥,沈君泽。那时候你大哥在江南开了一家书院,教书育人,过得还算安稳。只是后来,书院附近出了怪事,你大哥便去追查,之后就没了消息。”
“大哥!”沈清玄的眼睛亮了亮,江南,他去过江南,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大哥在哪里,错过了。
“还有你的二哥,沈惊鸿。”墨尘继续道,“你三哥哥说,二哥是个剑客,常年在江湖上漂泊,行踪不定。不过,他听说,二哥前些年在塞北出现过,好像在追查一桩灭门惨案。”
塞北,沈清玄也去过塞北,可惜,也是一无所获。
“那四哥哥和五哥哥呢?”沈清玄急切地问道。
墨尘摇了摇头,“你三哥哥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只知道,四哥哥沈温玉,是个大夫,据说在西南一带行医,而五哥哥沈凌风,性子最跳脱,喜欢闯荡,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沈清玄的心里,五味杂陈。有高兴,因为知道了大哥和二哥的一些线索,也有失落,因为四哥哥和五哥哥,还是没有消息。不过,至少现在知道了三哥哥的下落,只要救回三哥哥,就能知道更多关于其他哥哥的事了。
火越烧越旺,庙里的寒气渐渐散去。墨尘靠在墙上,看着沈清玄,忽然问道:“清玄,你下山这么久,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沈清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遇到过,不过都解决了。师父教了我很多本事,一般的妖魔鬼怪,都不是我的对手。”他说着,扬起下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墨尘笑了,“你倒是和你三哥哥一样,骨子里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沈清玄看着墨尘,忽然问道:“墨尘前辈,你和我三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墨尘的目光,飘向了庙外的浓雾,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在中原追查一只作祟的狐妖,遇到了你三哥哥。他那时候,正在找你大哥的消息。我们俩一见如故,便结伴同行。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喝酒聊天,那段日子,倒是过得挺快活的。”
沈清玄听得入了迷,他想象着三哥哥和墨尘前辈一起闯荡江湖的样子,心里羡慕得很。他也想和哥哥们一起,斩妖除魔,快意江湖。
就在这时,庙外的雾,忽然散了一些。一缕阳光,透过庙门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斑。
墨尘看着那缕阳光,脸色一变,“不好!”
沈清玄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蛇妖的雾散了,它肯定会循着妖气找过来!”墨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我们得赶紧走!”
沈清玄也反应过来了,他连忙扶起墨尘,“那我们现在就去后山找三哥哥!”
墨尘点了点头,“走!”
沈清玄扶着墨尘,快步朝着庙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嘶嘶”的声音,从山林深处传来,那声音阴冷刺骨,让人听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清玄抬头望去,只见浓雾深处,一道黑影,正快速朝着这边逼近。那黑影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所过之处,草木皆枯。
墨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蛇妖!它追来了!”
沈清玄握紧了桃木剑,眼神锐利,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墨尘前辈,你先走,我来拦住它!”
墨尘一愣,“不行!你不是它的对手!”
“我知道。”沈清玄回头,看了墨尘一眼,那眼神里,有少年人的倔强,有天师的担当,“但我是沈家人,是天师府的小天师,不能退缩!”
话音未落,那道黑影已经冲到了庙门口。浓雾散去,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蛇,足有水桶粗细,身长数十丈,鳞片乌黑发亮,闪着冰冷的光泽。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透着残忍和贪婪,死死地盯着沈清玄和墨尘。
黑蛇吐了吐信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猛地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沈清玄眼神一凛,右手紧握桃木剑,左手快速捻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一道金光,从桃木剑上迸发而出,朝着黑蛇斩去!
山神庙前,晨雾散尽,阳光洒落。少年的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不远处的后山山洞里,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正躺在石床上,眉头紧锁,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佛珠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玄”字。
那是沈清玄的三哥哥,沈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