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熔金似的火海。
山道蜿蜒，被秋霜浸得发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云逍拢了拢身上的紫袍，那袍子边角绣着的金线暗纹，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这是龙虎山天师府独有的制式，寻常弟子连碰都碰不得，偏生穿在她身上，衬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竟生出几分少年老成的凛冽。
她背着个旧布包袱，包袱里裹着罗盘、符箓和半块没吃完的炊饼，沿着山道往下走。已经走了三天，从龙虎山巅到这荒无人烟的山脚，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更别提打听那几个哥哥的消息了。
“四哥说在江南见过大哥的踪迹，五哥的玉佩遗落在西州，二哥和三哥……”云逍嘀咕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枚青铜小剑，剑鞘上刻着个“楚”字，这是二哥临走前塞给她的。
正想着，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檀香。
不是龙虎山道观里那种清冽的柏香，而是带着点陈旧气息的沉檀，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幽幽地钻进来。
云逍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山道尽头，隐着一座破败的古庙，青瓦剥落，朱漆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青云庙”三个字。庙前立着两尊石狮子，一尊缺了半边脸，另一尊断了条腿，在暮色里瞧着，竟有些诡异。
“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座庙？”云逍皱了皱眉，天师府的师父曾叮嘱过，山野古庙最易藏污纳垢，不是精怪作祟，就是邪祟盘踞，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可那檀香味越来越浓，里头竟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云逍眼神一凛，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藏着的黄符。她虽只有十六岁，却是龙虎山百年难遇的小天师，驱邪捉祟的本事，比府里那些老道还要厉害几分。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挪到庙门口，侧耳听了听。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
“有人吗？”云逍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无人应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跨进了门槛。
庙里比外头更暗，光线昏沉，尘埃在从破窗透进来的残阳里飞舞。正中央供着一尊神像，神像披着件破烂的红布，面目模糊，看不出是何方神圣。神像前摆着个青釉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火烧得正旺，那檀香就是从这儿飘出去的。
而香炉旁边，竟躺着一个人。
云逍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散乱，浑身是血，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着，看样子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
云逍蹲下身，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搏微弱，却很沉稳，而且……这脉象，竟有些熟悉。
她皱着眉，伸手拨开男人额前的乱发。
一张苍白却俊朗的脸露了出来，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
云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哥？”
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人，竟是她找了大半年的三哥，楚砚！
楚砚是兄弟们里最沉稳的一个，当年离家时，说要去北地历练，可这几年，连封信都没寄回过龙虎山。云逍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么一座荒山野庙里，见到身受重伤的他。
“三哥！三哥你醒醒！”云逍晃了晃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急意。
楚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在云逍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上，愣了半晌，才低哑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小逍？”
“是我！三哥，是我！”云逍眼眶一热，从小到大，三哥最疼她，每次下山都会给她带糖葫芦和话本。
楚砚看着她身上的紫袍，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黄符，虚弱地笑了笑：“你都长这么大了……还穿着师父给你做的紫袍呢。”
“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腿……”云逍看着他扭曲的左腿，心疼得厉害。
楚砚的脸色白了白，刚想说话，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别……别问。”他喘着气，一把抓住云逍的手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小逍，快走！这庙……不对劲！”
话音未落，庙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那呜呜的风声，竟越来越像人的哭声，而且是很多人的哭声，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供桌上的青灯，倏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竟像是在缓缓转动，朝着他们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