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这些天,我忽然对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庄生出一种陌生的疏离。
我走到村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王三家新盖了砖房,外墙贴了白瓷砖;李奶奶家的土坯房更歪了,用两根木头撑着;村小学的围墙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荒草。一切都仿佛变小了、变旧了、变破了。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宽敞的街道,如今看来显得狭窄逼仄;那些曾经觉得高大的树木,如今看来矮小枯瘦。
甚至气味也变了。从前,我能分辨出每家每户做饭的味道:王三家爱吃辣,炒菜时总飘出呛人的辣椒味;李奶奶家常年煮粥,有股淡淡的米香;村东头豆腐坊的豆腥味,村西头油坊的菜油香……如今,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只剩下贫穷的、闭塞的、一成不变的陈腐。
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此刻象一块不愿直视的伤疤。村口的磨盘,小时候我们常在上面玩过家家,如今石槽里积满了雪;老槐树上的秋千,绳子已经断了,木板悬在半空;池塘结了冰,几个孩子在滑冰,笑声尖锐,刺破寂静——而我,已经无法添加他们。
心里好象也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埋了进去。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波澜四起。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来。或许是在兰城半年的生活,让我看见了世界的不同:高楼与平房,车流与牛车,霓虹与油灯,书店与田埂……两个世界对比如此强烈,就象彩色电视和黑白电视的区别。你见过彩色,就再也回不到黑白。
又或许是在李琼家感受到的温度,照出了我身后的冷清。她父母会问她学习累不累,会给她买新衣服,会记得她的生日。而我父母,不是不记得,也不是不爱,是生活太重,重到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在他们看来,能供我读书,吃饱穿暖,已经是尽了全力。
我似乎一直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就连这次远归,也没有期待的拥抱与问候,只有立刻卷入的劳动,和母亲那一如既往的、近乎淡然的接纳。
可我记得,半年前她送我去兰城时,曾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我坐在车上回头,看见她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那时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期盼,有骄傲,有担忧。而如今,她的眼神平静,甚至麻木,仿佛我的归来与离去,都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这个假期,我对自己也感到有些陌生。我不仅开始排斥这个村庄,甚至暗下决心,将来一定要离开,而不是回来。这念头让我羞愧,却又如此强烈。
我想起夏日割麦时,汗水流进眼睛,麦芒扎进骼膊,腰弯久了,直起来时眼前发黑。我想起月夜里一趟趟拉麦子,架子车沉重,上坡时要使出全身力气,绳子勒进肩膀。我想起冬天拾粪,手冻得开裂。想起所有这些劳碌的瞬间,它们都成了我想逃离的理由。
我也忽然害怕起农活。从前,我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我作为农村孩子的本分。但现在,我害怕那种毫无希望的重复——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然后又是春种……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就象被绑在磨盘上的驴,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就连读书的动力,在过去似乎也掺杂着一种“赎罪”的心理。父母那么辛苦供我,我必须考好,必须出人头地,才能对得起他们的付出。这“对得起”里,有感恩,也有压力,有爱,也有负担。我想用成绩安慰他们的辛劳,抚平这个家的贫瘠。但这是多么沉重的期待啊,一个人的命运,要背负整个家庭的希望。
那一刻我恍然明白,当一个人对他人失去价值,连存在都显得轻飘。我的价值,就是考学,就是离开,就是光宗耀祖。一旦这个价值无法实现,我便成了负担,成了失望,成了他们辛苦生活的又一个证明。
哪怕所谓孝顺,一旦染上功利,就只剩疲惫。我孝顺,是因为他们付出;他们付出,是期望回报。这交换看似公平,却让亲情变得赤裸、变得紧张。我多希望,他们爱我,只因为我是我,不是因为我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还对母亲说:“你说话总带脏字。”
那是第三天晚饭后,她又在抱怨四爷,言语中夹杂着粗话。那些字眼如此自然地从她嘴里流出,仿佛是她语言的一部分。
我听着不舒服,脱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说脏话?”
她怔了怔,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眼泪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流淌。
“我说了几十年,改不掉了……”她声音哽咽,“你嫌弃我了?”
我顿时手足无措。是啊,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我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是我母亲,生我养我,用她能做到的最好方式爱我。她没读过什么书,没出过远门,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她的语言就这么多。那些脏话,在她那里可能只是语气词,是情绪宣泄,而并没有什么恶意。
可我控制不住。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这样厌恶她身上的某些部分。不是厌恶她这个人,是厌恶她代表的那个世界——粗糙的,野蛮的,不加修饰的世界。
我想起她的要强。年轻时,她也是村里的一枝花,提亲的人踏破门坎。但她选了父亲,因为父亲是个是个吃公家饭的。婚后,父亲跟随打井队四处打井,她一个人撑起家。耕地、播种、收割、养猪、养鸡、照顾老人……男人干的活她都干了,女人干的活她也干。村里人夸她能干,可这“能干”背后,是多少次累倒在田埂上,多少次深夜独自流泪。
想起她姐妹几个相似的命运。二姨,因为跟丈夫吵架,喝农药死了,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四姨,嫁到更穷的山里,常年劳作,一身病痛,五十岁看着像七十岁。而她,在婚姻里咬牙硬撑,与父亲常年分隔,活得象守寡。有一次父亲回来,两人还因为钱的事吵架,父亲摔门而去,她坐在炕上哭了一夜。
女人的要强,有时伤人伤己。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穷苦逼仄的生活让她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人穷被人欺,连狗都看低。她要强,是因为不强就活不下去;她骂脏话,是因为温言细语没人听;她斤斤计较,是因为稍一松懈,日子就过不下去。
这些念头我只敢放在心里。毕竟是她生养了我,毕竟这是供我长大的家。再多的不适,也不能变成刀刃朝向家人。嫌贫爱富的帽子,我戴不起。忘恩负义的罪名,我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