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那四分五裂的家,父亲在遥远的酒市工地上,与钻机和黄土为伴,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母亲独自守在老家的院落里,自二弟夭折后,她的心仿佛也随着去了大半,性情变得沉郁而寡言,家里常常冷得象地窖;而我的小弟,则长期寄养在姨母家……我的“家”,早已不是一个完整温暖的空间,而是几个地理上分散、情感上渐行渐远的点。对比眼前李琼家的欢声笑语,那种落差带来的酸楚和羡慕,深刻而清淅。
晚上,我睡在李琼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整洁温馨,书桌上还摆着高中时的课本和几个毛绒玩具。床单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属于女孩的清香。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天的经历,象一场意外的旅程,充满了尴尬、忐忑,但最终却被一种陌生的善意和温暖包裹。李琼父母那种有分寸的关怀、开明的态度,以及这个家庭自然流淌的亲情,都让我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向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李琼就轻轻敲响房门叫我。她没让父母早起,说她送我。我快速洗漱收拾好,背上背包。餐桌上,李琼的母亲早已准备好了温热的牛奶和包子,非要我吃了再走。离开时,李琼的父亲也披着衣服出来,叮嘱我路上小心,以后常来玩。
我郑重地向他们道谢、告别。李琼送我下楼,走到家属院门口。晨光熹微,街上已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冷风吹过,但我们都不觉得冷。
其实,黑水市的火车站真的离李琼家不远,也就一站路的距离,站在李琼家家属院的那个路口都能把火车站的那栋建筑楼顶看到。
我让李琼进去,不用送我了,李琼不让,她硬要送我到车站。
我说,“麻烦!”
她说,“不麻烦,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既然李琼这么坚持,我也再没有好拒绝。
一路上,我们两个人其实也没有再说什么话,两人就那么默默地走着,时不时我看到李琼的眼睛和我的碰到一起,我看到她眼睛里的喜悦、快乐、幸福,我也似乎被她感染了,心里涌出一股暖意。也以这喜悦的幸福的眼神看着她。
这大概就是有人所说的,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再到车站的时候,我没再让李琼送我进去,我说,“昨天……真的谢谢你。”我再次说道。
“哎呀,别客气了。”李琼笑着,“路上小心!”
我说,“李琼,回去吧!我就进去了,过完年学校见!”
李琼说,“学校见!”
我挥手告别。转身走向火车站里走去,在进站时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琼还站在那里,李琼那身红色的棉衣,仿佛象一粒温暖的火种,种在了我心里,从此也在我的心里开始燃烧起来。
天空正一点点亮起来,朝霞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一扇偶然对我敞开的门,以及门内那团温暖的灯火,在我心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充满人情味的印记。我紧了紧背包带,导入那些等侯坐车的人流之中。前方的路还长,但心里,仿佛被那抹暖意烘得踏实了些。
早晨九点时,合黎县火车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渐显轮廓。火车喷吐着白汽缓缓停靠,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车门,踏上月台,冷空气一下子就灌进了我的脖子里。
出了站,我回头才看清这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建筑,红砖墙皮剥落了大半,“合黎县”三个铁皮字锈迹斑斑。稀稀拉拉几个落车的人,都缩着脖子快步往出站口走。检票的是个裹着军大衣的白脸中年男人,他撕票根的动作慢吞吞的,仿佛要和这冬天的严寒讨价还价。
出站以后,公交车站牌下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在原地跺着脚,女人们用头巾把脸包得只露出眼睛,男人们则把棉帽耳朵放下来,用绳系在下巴上。没有人说话,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抵御寒冷。
车来了,是一辆漆皮斑驳的中巴。人群蠕动着上车,我是最后一个挤上去的。站在车门踏板上。车下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拼命将我推上去,原来她是售票员。女人一边说着,“往前走!往前走!”
我就又被推了一把,她走下去,脸颊有两团高原红,她朝我伸手:“两块。”我从衣兜里掏出五块给她,她又给我找了两块。售票员是个
车子发动了,象一头老牛喘着粗气。路确实不好,车身左右摇晃,乘客们随之摆动,却都沉默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颠簸。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偶尔闪过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杨树,黑色的枝桠指向天空。
我抓住扶手,看着熟悉的景色一帧帧后退。摇晃的车厢、这粗糙的现实,像母亲常年劳作的手掌。
颠簸在持续,有人晕车了,打开窗户呕吐,冷风灌进来,激起一片抱怨。售票员大声呵斥着关窗,那声音尖锐刺耳。我闭上眼,想起离家前夜,母亲在灯下为我缝补书包带子的情景。那时煤油灯的光晕染黄了她的侧脸,她咬着线头的模样专注得象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到了到了!”售票员的喊声把我惊醒。
县城汽车站比火车站热闹得多。院子里停满了发往各处的班车,酒市、黑水、……目的地用红漆写在挡风玻璃上。人群熙攘,呼出的白气聚成一片薄雾。几个小贩在角落里支起炉子卖烤土豆,焦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
我挤到售票口,前面排着五六个人。队伍缓慢移动,轮到我了。
“有去石泉镇罗家庄的车吗?”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描着细细的眉毛。头也不抬,手指在发车时刻表上一点:“中午一点半。”
我看墙上的钟才九点四十。
要等三个多小时。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缓缓沉下去。时间忽然变得黏稠,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