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叶的绿意依旧浓重,但边缘已悄悄染上些许焦黄。
午后的阳光不再象八月那般炙烈灼人,变得温和而明亮。
空气里也少了几分粘稠的湿闷,多了一丝属于九月的、清爽干燥的微凉。
在上海夏末初秋的交替中,两周时间一晃即过。
2023年9月15日,周五,下午四点半。
浦江重机厂经管大楼,三楼。
管理工作部副部长姚昂脚步轻盈地穿过光线略显幽暗的走廊,在一间挂着【售后服务部-部长办公室】铭牌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个低沉而带着点疲惫的男声随即传来。
“请进。”
姚昂推门而入:这是一间标准的中层干部办公室,面积不大,陈设简洁实用。
靠窗的办公桌后,售后服务部部长韩金欢正埋首在一堆摊开的文档和两台亮着屏幕的显示器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眉头紧锁,显然正处理着什么棘手的问题。
韩金欢八一年生人,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身材保持得不错,只是发际线有了明显后退的趋势,脸上带着常年奔波和熬夜留下的倦色,是厂里有名的实干派。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只是随口问了句:“什么事?”语气里带着被打断工作的不耐烦。
“韩部长,忙着呢?”
姚昂的圆脸上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表情。
听到这个声音,韩金欢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姚昂时,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惊讶取代,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直接站了起来:
“哟!姚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快请坐请坐!”
韩金欢之所以如此意外而客气,自是因为姚昂的身份。
管理工作部,本质是厂领导的秘书班子。
虽然说是说好象只负责上载下达,但各种隐形权力自是不少。平时只有各个职能部门想方设法去麻烦管工部希望其行个方便,极少有管工部的人主动屈尊跑到一个业务部门来串门的。
所以眼下这照道理该下班的点儿对方突然找了过来,也由不得韩金欢心里不犯嘀咕。
姚昂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眼神里的惊讶,也没客气,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坐下,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我今天过来,说公事吧,可能有点太正式了;可说私事吧……那却也是完全为了厂里考虑!
“我想着这事儿有点点特殊,上班时间谈太正式,下班时间谈又眈误你正事,所以就挑了这么个点过来了。”
韩金欢听了,脸上的意外神色稍缓,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他给姚昂倒了杯水,随即也回到办公桌重新坐下:
“姚部客气了!
“那这到底是什么事儿还劳你亲自跑一趟呐?”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姚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开门见山道:
“就是听说韩部长你们部门这两年业务扩张得快,人手一直挺紧张的。
“特别是能写能说、能跑业务的年轻人缺口不小……是吧?”
“何止是紧张啊姚部!下边快要跑断腿了!”
韩金欢闻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苦恼和抱怨:
“你是知道的:我们这售后服务部是厂里前几年为了拓展售后市场、提高客户黏性新成立的部门,主要就盯着那些已经卖出去的设备,做做备品备件供应,改造维修这些小活儿。
“单子嘛虽然跟动辄几千万乃至上亿的新设备订单是没法比,但架不住它数量多、频次高,而且利润空间确实比较可观。
“所以厂里领导也重视,给了不少支持,这两年业务量蹭蹭往上窜。”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
“可哪里知道,这业务量上来了,人手却卡死了!
“现在集团一直喊着要求下面各个工厂降本增效,严格控制正式员工编制,想新增一个名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们打报告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了,人力资源部那边就一句话:‘控制人员是集团硬性要求,没办法。有意见找集团领导说去’……我们能找谁说理去?!
“一边要我们出订单出成绩,一边又死活不肯加人添枪,这不是‘又让马儿跑又不准马儿吃草’嘛……”
韩金欢这番诉苦可谓情真意切,听得姚昂连连点头。
虽然厂里说是说有企业服务公司,可以通过此招商务派遣员工,可他们这种b2b类的销售哪可能招商务派遣岗!
这不是把客户渠道放外人手里去了吗?自然是万万不行!
所以,这些年企服公司帮厂里招人主要也就集中在制造、质保以及设计(画图)三块,业务部门的须求实在是爱莫能助。
而等韩金欢说完,姚昂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水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缓缓说道:
“所以啊韩部长……
“我这不是给你雪中送炭来了嘛!”
“雪中送炭?”
韩金欢一愣,随即迅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愁苦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声音都不自觉地拉高了几度:
“姚部,你的意思是……
“你能帮我们解决人手问题?!”
“……嗯。”
“是吗?!!!”
尽管姚昂只是点了点头,可韩金欢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正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小姚同志居然就送礼上门了!这如何不让他喜出望外!
不过惊喜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韩金欢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又迅速被一丝谨慎取代:
“姚部长,该不会又是从哪个车间转岗过来的老师傅吧?
“我先说好啊!老师傅经验是丰富,干活也踏实。可我们这部门要写标书、做ppt、跟客户电话邮件沟通,很多时候还得用计算机处理数据、画个简单的示意图……
“可你也知道咱们厂里有些老师傅,那计算机水平……”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全,但脸上那“你懂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竟某位于主任用不成计算机的各种糗事,在厂里都快成经典梗了呀!!!
姚昂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韩部您放心!
“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纯纯萌新!
“还是我重大毕业的小师弟呐!”
……啥?萌新!
居然有软萌可爱的萌新!!!
韩金欢这下可谓心花怒放,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脸上瞬间多云转晴。
和外面那些动不动就要求“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的私企招聘不同,浦重这种老国企的各部门对于新进员工有没有“工作经验”其实并不是特别看重。
原因很简单:集团的社招流程繁琐复杂,审批层级高,除非是特别急需、特别高端的技术或管理人才,否则集团基本不会开这个口子。
所以对于韩金欢他们这些缺人缺到眼红的业务部门来说,能来个白纸一张的新大学毕业生那都是宝贝!
虽然内核业务短期内可能指望不上,但至少能帮忙处理大量的基础性工作,把这些杂活从老员工身上剥离出来!
就能解放出关键战力去跑业务谈客户,后面还能逐渐调教……啊不是,教导成战力,这意义太大了!
不过,惊喜归惊喜,韩金欢心里那点疑惑很快又冒了出来。
他摸着下巴,狐疑地问道:
“……可不对啊,姚部长。今年厂里统共就校招了七个新人,我听说不是全部分到设计和研发那边去了吗?一个都没给我们业务部门留!
“之前我们打报告要人,口水都说干了,人力资源部那边都愣是没松一点口。怎么突然就网开一面了?”
姚昂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笑容不变,气定神闲地解释道:
“韩部长,这就是我说这事儿‘有点点特殊’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