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傍晚,萍城市曾家客厅。
曾向明照例坐在餐桌边,将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等着电话接通。
而黎榕则坐在他对面,似是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眼神却不时地瞟向丈夫手机的屏幕,显然心思并不在自己的手机屏幕里。
几声通话音后,电话被接起。
圆家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喂,爸?
“恩,落圆啊,晚上好。”
曾向明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
“吃饭了吗?”
“刚吃完,在……呃,在宿舍休息。”
“哦,吃的食堂?”
“咳!恩……”
对面的曾落圆不咸不淡地应过。
几句例行的、关于生活和工作的简单问答后,客厅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曾向明和黎榕交换了一个眼神,家中领导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切入正题。
曾向明微微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了些:
“那个落圆,你之前说的,写网文投稿那事儿……最近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这短暂的停顿让餐桌旁的夫妻俩不自觉地都坐直了些。
随后,曾落圆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也少了点之前的随意:
“投稿啊……还没。
“之前投的那些编辑,最后都拒稿了……”
这个答案并不算太出乎意料,但亲耳听到儿子用这种平静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的语气说出来,曾向明还是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顺势劝道:
“你看,我就说吧!这事儿可能真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要我说,你这尝试也尝试过了……要不就算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仿佛是在躲着就在眼前的妻子一般:
“包括跟你妈这边……你也别老是这么犟着了!
“我感觉得出来,你妈她其实就是之前话赶话说到那儿了,有点下不来台,被架在上面而已。
“她心里头,其实还是挺疼你的,这段时间嘴上没少念叨你,担心你一个人在上海吃不好睡不好的……”
坐在对面的黎榕完全没料到丈夫会突然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伸手就在桌子底下使劲掐了曾向明大腿一下,用口型无声地抗议:“你胡说什么呢!”
曾向明被掐得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赶紧用空着的那只手努力反抗,同时用眼神拼命示意妻子别闹。
可他嘴上却不敢停,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继续对着手机说道:
“……所、所以呢落圆。
“你找个机会,主动给你妈打个电话,语气软和点,给她个台阶下!
“其实我多少能感觉到,她心里也挺想跟你和好的,就是拉不下脸先开口……”
这番话说完,老曾同志突然感觉桌子底下掐他的手停了下来。
偷偷抬眼瞄去,只见黎榕象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手机,脸上表情一时十分复杂,但目光却很是认真。
然而,在安静地听了父亲这一长串劝导后,电话那头的小圆家伙并没有如预期般顺着话头接下去。
“啊……老爸,你先别对我这么没信心啊。”
曾落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试图带上点轻松的意味,但听起来还是有些刻意:
“虽然签约是还没成功,但是我现在已经有线下读者了!”
这完全在预料之外的新名词,让餐桌旁的曾向明一下愣住了。
老曾同志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家中的最高领导,只见黎榕也正一脸茫然地回望着他。
……线下读者?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网文投稿屡战屡败,连编辑那关都过不去,怎么莫明其妙还冒出线下读者来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足足傻眼了三四秒钟。
直到手机里再次传来儿子带着点疑惑的“喂?爸?你还在听吗?”曾向明才猛地回过神:
“啊啊,在的在的!
“就是线下读者……是谁啊?”
“呃……那个……”
曾落圆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就、就我一同事……关系还不错的,我稍微给他看了点我写的东西……”
然而小圆子这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坐在对面的黎榕已经按捺不住了。
“……撒谎!他肯定在撒谎!”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地说道:
“这孩子每次一说假话就含含糊糊、磕磕巴巴的!
“你快让他把写的东西发过来给我们看看!
“我倒要亲眼瞧瞧,他这忙活了一个暑假,到底写出了什么名堂,还能有‘线下读者’?!”
……诶诶诶!我的祖宗哎!
之前不是千叮万嘱让你别出声的吗?!怎么又来了!
曾向明心里叫苦不迭,赶紧抬起手对着黎榕连续做出几个往下压的手势,脸上挤出一副“求你了别添乱”的哀求表情。
幸好,电话那头的曾落圆似乎并没有听清这边细微的杂音,只是疑惑地又问了一句:
“恩?爸,你那边什么声音?
“信号不太好吗?怎么又没声了?”
“……啊!
“可能是信号有点不太稳定。”
曾向明赶紧搪塞过去,顺势清了清嗓子,另外朝妻子小白了一眼。
可黎榕哪能坐视属下反了大天?!眉毛一竖,明显就一副随时便要发作的架势!
老曾同志无奈,便也只好硬着头皮,用一种尽量显得自然的语气说道:
“……那个落圆!你这写网文也写了挺长时间了,我都还从来没看过你具体写的是什么呢!
“要不你把你写的那个发过来给我看看?也让我也学习学习,看看我儿子文笔怎么样?”
哪知这个请求一提出来,电话那头的曾落圆瞬间象是嗅到什么,警觉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爸?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看这个了?
“是不是老妈让你问的?!”
???!
曾落圆闻言心里都是猛地一紧,再看眼前的黎榕,同样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连连摆手。连忙否认道:
“没有没有!真不是!
“是我自己好奇想看看!跟你妈没关系!”
然而……
这番苍白的辩解显然毫无说服力……
“……得了吧爸!
“你每天闲着的时候不是练字就是钓鱼就是下围棋,什么时候对通俗小说这类东西有过兴趣?
“现在莫明其妙突然说要看我写的东西……只怕八成是老妈想拿过去批判一番吧?”
“啊这……”
老曾同志嘴角一抽——因为这话确实一点不错!
对于文学作品,一向自诩爱好高雅的曾向明只读名着,哪怕象是金庸、古龙的经典武侠小说都嗤之以鼻,遑论更难上大雅之堂的网文作品了。
“不是,落圆,你听我说……”
“爸,不用说了。
“反正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支持我折腾。那我写的东西是好是坏,也就没必要再发过去给你们添堵了,免得你们看了更生气。”
那头圆家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说到这儿,他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很快又扬了扬声调,有点点刻意地收尾道:
“那行,爸,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你们也别操心我的事儿,不如抓紧最后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啊,也替我跟妈带个好噢。”
话音刚落,听筒里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又抬眼瞄了瞄对面神情复杂、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妻子,曾向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哎!
“看来这家里,也不光是父母了解孩子啊……”
…
…
“……嗯?
“难得你爸妈主动说愿意想看看你写的东西,为什么不给他们看看啊?”
8月28日,周一傍晚六点四十,幸福新村,钟怜租住的一室户内。
饭菜的香气还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曾落圆和钟怜面对面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小方桌两侧,正进行着每天雷打不动的晚餐兼“工作生活交流会”。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上周五晚上小圆子和家里的那通电话,特别是关于父母提出想看他小说文稿的插曲。
过去这个周末,曾落圆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为直发做最后的准备上,力求在正式发布前做到尽善尽美。
当然,每天雷打不动来钟怜这里“上班”,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眈误的。
虽然值此关键时刻,这看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但小圆子心里自有一套强大的逻辑来自我辩护:
我这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
我这是在进行至关重要的“读者关系维护”和“情绪价值投资”!
顺便还能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吃到合口的家乡菜,节省生活开支……这效益最大化的事情,怎么就不算“正事”了?!
只不过,此刻聊起父母想看稿子这事儿,钟怜显然有着不同的看法:
“我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呢?
“你看,叔叔阿姨以前不是一直挺反对你写这个的嘛?现在他们主动提出来想看,是不是说明他们的态度有点松动了?
“后续他们只是想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你到底在忙活些什么……也许这对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有帮助呢!”
“钟怜……”
曾落圆咽下口小青菜,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你还是对于‘当老师的父母’,还是不够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