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啦!我们落车。”
钟怜话音刚落,曾落圆便应声而动。
他先环到后备箱,取出了自己和钟怜的行李箱。搬完行李,网约车缓缓驶离,小圆子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小区……
只怕岁数不会比母上大人年轻多少啊!
正如小区“幸福新村”这个名字所暗示的那样:眼前这一大片红顶白墙的多层住宅楼,尽管外立面明显经过粉刷修缮,乍一看不算破败,但从那些方方正正的造型、小巧的阳台栏杆以及斑驳的楼道窗户等细节来看,分明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职工住宅式样。
别说跟上海那些光鲜亮丽的新小区比,就是跟他家萍城那套也有些年头的房子相比,眼前这片楼群也俨然是能当爹当妈的老前辈了!
目光再投向四周,除了小区门口两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杂货店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象样的商业配套。马路对面是一个规模颇大的厂区,高耸的围墙和里面隐约可见的厂房,与萍城老家楼下那种菜场餐馆林立、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氛围截然不同。
虽说之前和钟怜的交谈中曾落圆就已经明确知道自己即将工作的地方属于城乡结合部,心里多少有些准备。但潜意识里,总觉得魔都的城乡结合部或许会有些不同—……
……至少该更摩登些嘛!
可现在亲眼所见……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正如即便是美少女偶象往外排空的也不可能是草莓冰淇淋一样,大城市的城乡结合部,归根结底也还是城乡结合部……
可这么一来,又一个问题便浮上小圆子心头:
钟怜一个年轻姑娘,怎么会选择在这么个又老又偏的小区租房子住?
“……在想什么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就在这时,钟怜的声音恰巧在一旁响起。此时她已经付完车费,正准备往小区里走了。
曾落圆回过神,也没掩饰地直接问道:
“倒也没什么……
“就是有点没想到,钟怜你会选这么个小区租房子住。”
钟怜眨了眨眼,朝曾落圆扬了下眉毛,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怎么?觉得这小区又偏又旧?不象是现代人住的地方?”
“呃……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感觉。”
曾落圆被说中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钟怜却笑了起来:
“不过你可没资格说我噢!
“别忘了,你今后要住的工厂宿舍离这儿也就两百来米!
“我打听过了,那条件估计比这儿还朴素呢!”
“……”
曾落圆脸上落了条黑线,立马试图找回点场面:
“没事,我是男生,能将就的。”
“那我也不是弱不禁风、需要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啊!”
钟怜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班上多少杂事老师喜欢叫我去处理?跑腿、组织活动、打扫卫生……我什么没干过?
“不过就是住的房子老一点、周边没那么繁华,这算什么呀!”
曾落圆言语一滞,倒真是没法反驳。
作为典型的乖乖女学委、老师得力的小助手,钟怜确实是一路听话懂事长大的,各种锁碎事务没少经历。
而同为经常被老师“委以重任”的曾落圆,对这些自然也是再了解不过。
正当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时,钟怜却轻快地拍了下他的骼膊:
“好啦,别愣着啦!我们先往里走!
“别看这里乍一看不咋地,但我实地考察过,整体住起来还是挺满意的呢!”
说完,她便熟练地拉起自己那只银白色行李箱的拉杆,率先朝小区里走去。
曾落圆连忙拉起自己的箱子跟上。钟怜一边走着,一边如数家珍般细细介绍起来:
“这个小区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户型确实各种奇奇怪怪。
“但正因为老,反而有很多三十多平米的小一居室,非常适合一个人租住。
“过了那么多年学校集体宿舍生活,好不容易出来工作了,我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这点这里刚刚好!
“至于周边,虽然乍看是没什么繁华的商业体,但实际生活还挺方便的。
“往北走个一百米就有个菜市场和小商业街,日常买菜买东西足够了。外卖、盒马这些也都能送到。如果想逛现代化点的商场,骑共享单车十来分钟就能到附近的江川广场。
“尽管不能和市中心的大商场比,但平时吃吃饭、看看电影,基本须求都能满足啦!”
……原来是因为想一个人住,才特意选了这里啊!
曾落圆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心里却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感觉。
在他的印象里,会对合租表现得非常抗拒的,多半是那些生活上特别精致、或者边界感极强的人。
而钟怜从小到大给人的印象一向非常随和,高中住校时,也从来没听说过她和室友闹过什么不愉快——这在女生宿舍那种容易出八百个心眼子的环境里,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结果……反倒是这么个大家眼中的乖乖女,会对合租这事儿如此抗拒?
小圆子一时觉得有点违和,不过他很快又自己想通了。
……啊不对!
现在的学委大人,可是有点学坏了的迹象!
都会调戏人了不说,甚至之前在高铁上还能面不改色地给他扣上“男朋友”的帽子!
与之相比,在生活习惯和偏好上有些变化,似乎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诶等下?!
“……可钟怜你公司不是在陆家嘴吗?”
曾落圆猛地意识到另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从这儿去陆家嘴,通勤只怕是很不方便的吧?!”
钟怜闻言“唔”了一声,语气轻松得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有点距离,但也还好啦!
“坐地铁的话,单程大概一个半小时而已。”
“……‘而已’?”
尽管早就听说一线城市的通勤时间普遍惊人,但亲耳听到“一个半小时”这个数字,小圆子的表情还是控制不住地有点扭曲。
而钟怜耸了下肩,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在上海,这算很正常的通勤时间啦!
“而且,地铁上的时间也可以利用起来啊!
“听听课、看看书、追追剧,刷刷手机……时间也不算完全浪费掉。”
说到这,钟怜又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理由:
“更何况,这里离地铁站特别近,往南走三百米就是5号线,非常方便!
“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租在长宁那边的一个老破小,也是四十平不到的一居室。
“虽然她去市中心通勤时间比我短一半,但她一个月租金要四千五百块,是我的两倍还多呐!”
……四千五百块的房租……
曾落圆听得额角微抽——这个数字比他实习期一个月到手工资还要高一半。
听到这里,他也完全能够理解钟怜的选择了。
每天多花一个半小时的通勤时间,却能节省下超过两千块的房租…——这笔帐,换了他,他也绝对愿意。
尽管哪怕只是一个月两千的房租,在现在的他看来也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呃……
上海果然无愧于其“魔都”的别称,生活成本着实吓人。
就在小圆子暗自为一线城市的租金价格咋舌时,钟怜脚步一拐,领着他在几栋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楼房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楼前。
楼体同样是斑驳的白墙红瓦,单元门是暗绿色的老式铁门。
“……就这栋啦,我住四楼。跟我一起上去看看吧!
“我觉得我租的这小房子,里面还挺不错的呢。”
“恩。”
曾落圆非常自然地应道,同时伸手接过钟怜那只沉重的行李箱拉杆,随即深吸一口气,颇为稳健地将两只箱子都提了起来,转身踏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楼道。
钟怜见状,连忙跟上,关心地问:“重吗?要不行我的那只箱子还是给我吧!我慢慢拖上去也行……”
“学委大人你还是给我留点面子吧!”
曾落圆一边迈步上楼,一边自我调侃道:
“本来按我妈现在的说法,我这当儿子的,最大的作用也就是帮人拎点东西了。你可别连我这最后的价值都给剥夺了啊!”
钟怜被他逗笑了,跟在后面鼓励道:“哪有啊!小圆子你得自信点!
“你的构思和文笔,我这个读者可是很认可的!”
……学委大人你这称呼就让我很难自信起来好吗!
曾落圆暗自腹诽了一句,同时借着上楼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栋老楼的内部。
果然是一梯四户的格局,从门间距来看,每户的面积确实不大。
楼梯是水泥抹面,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栏杆的油漆也剥落得不成样子。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混合着灰尘和一点潮湿的气味,的确有些老得不能再老了。
当两人行至四楼时,钟怜在中间的一户门前停了下来。
“到啦!稍等一下。”
她从小包里翻出钥匙打开房门,随即对曾落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我的临时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