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上海虹桥站。
“请您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避免错拿或遗忘……”
柔和的广播女声在车厢内回荡,列车里原本有些慵懒的气氛瞬间被激活。
乘客们开始动作起来,收拾小桌板上的水杯、零食,检查头顶行李架,本来还算安静的车厢顿时响起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曾落圆刚把两人午餐产生的垃圾丢进车厢连接处的分类垃圾桶,回到座位时正好听到广播。
他望着窗外开始逐渐增多的建筑物,轻声重复了一句:
“上海虹桥站……好久没来了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钟怜原本正打算收好手边东西,闻言很自然地接话道:
“你上次来上海应该是七年前了吧?中考结束那个暑假。”
“……诶?”
被说中心事的曾落圆微微一怔,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因为学委大人说得分毫不差。
他确实先前来过一次上海——就是在七年前,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漫长暑假。
那时,一贯节俭的黎榕女士难得地奢侈了一回,带着他去了首都、上海、武汉这几个国内有名的大城市。
彼时,初中校园里还没有流行起“研学旅行”这个概念。在妹妹黎柳的一次闲聊提醒下,长期利用暑假时间凭借双教师家庭的优势给儿子开小灶补课的黎榕,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从未带儿子真正出过远门、看看外面的世界。
生怕给儿子的人生留下遗撼的黎女士当即拍板,选了北、上、武这三座城市,内核目标非常明确——“带孩子去看看国内的大城市以及那些响当当的名校,帮他树立长远的人生目标。”
于是,母子二人便靠着那时已初步成形的全国高铁网络,进行了一场自助研学之旅。
平心而论,当时的曾落圆对于这样的大都市,除了觉得楼更高、路更宽、人更多之外,倒也没有生出太多别样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既然母亲如此郑重其事、并且明确表示希望他以这些城市里的顶尖学府为目标,那么自己努力去达成这个期望便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于后面升入高中,曾落圆的心态在学业压力和自我认知的碰撞中逐渐产生变化,并在高三下学期那个关键节点彻底绷断了心里那根弦……那就又是后话了。
所以,完全姑负了母上大人当年殷切期望的曾落圆,此番以沪漂身份再度来到上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时过境迁”的复杂感慨。
可他万万没想到,钟怜居然能如此精准地道出他上回来沪的时间点……
……他刚刚可半个字都没提这事儿啊!
“钟怜,你怎么记得我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来过上海呀?!”
钟怜正将手机锁屏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唔……我也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从我妈那听来的吧?
“八成是当时应该是黎榕阿姨有和我妈偶尔聊起过你们的旅行计划?”
“可这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啊?都七年前的事了!”
对于自家母亲喜欢在她的交际圈里分享生活点滴、曾落圆自是毫不怀疑——毕竟连他和家里闹矛盾这种事儿,黎女士都能搞得她交际圈内人尽皆知。
但对于钟怜居然能将七年前听母亲随口一提的、关于别人家孩子暑假出游的这么一件小事记得如此清淅准确,曾落圆还是感到非常非常惊讶。
你要让他自己回想究竟是哪个暑假来的上海,他有时都还得稍稍反应一下……谁曾想钟怜却能立马脱口而出?
学委大人的记性已经好到这么恐怖的程度了吗?!
谁知面对他的惊讶,钟怜却露出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这没什么吧?
“我毕竟是学文科出身的,对时间、事件这类细节比较敏感,记性好点不很正常吗?”
“可我也是学文科的啊!”
曾落圆一脸黑线,立马“异议阿里”:
“而且从小学到高中,我成绩大部分时间还比你好点呢!
“但我绝对记不起这种别人家的陈年琐事。”
“恩?”
钟怜难得地带着点小小的嗔怪意味,给曾落圆甩了一个白眼,随后轻飘飘地发出了致命一击:
“那么请问:高考的时候,咱俩谁分数高来着?”
“呃呜……”
一句话后,被精准地命中了要害的小圆子再挤不出半个字。
正所谓,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好。
尽管在漫长的中小学时期,他多数时候是那个被仰望的“别人家孩子”,钟怜也的确常常会向他投来佩服的目光。但高考以及后续的大学生活,已然彻底扭转了两人之间的态势。
现在的钟怜,无论是学校平台、专业前景还是眼下即将开始的工作,都的的确确将他死死压在了身下,让他连挣扎反驳的馀地都没有。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之际,钟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过于暴击,连忙放软了语气,带着歉意找补道:
“啊,我、我刚话说得有点急了……对不起啊!
“你本来就一直比我成绩好,高考只不过是一次意外……”
“……倒也不是。”
曾落圆舒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钟怜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安慰:
“我爸经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很长很长,做事不能凭一时兴起,贵在坚持和后来的努力。
“虽然我爸妈一直认为我高考没考好,可我大学时成绩也没做到在年级里数一数二,那就说明我也确实就这水平。
“倒是钟怜你,高考之后在华师大的成绩也那么靠前,说比我强那确实一点问题没有啊!是我该向你好好学习才是。”
“话不是这样说的啊!”
钟怜急忙反驳:
“你只是……你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而且现在也在很努力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好了好了,咱俩就别在这儿商业互吹了。”
曾落圆笑着打断她:
“出门在外,脸面都是自己挣的。
“虽然我现在看起来是不太行,但我这不正按自己的方式重新努力嘛!
“等我将来成了大神作家,稿费拿到手软,搞不好我就又有资格在你面前吹牛啦!”
见曾落圆似乎心态不错,钟怜眨了眨眼,睑底的笑意也重新漾开,顺着开起了玩笑:
“行!那我等着咱们小圆子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啦!”
“……呃……
“咱就非得一直叫这么个绰号吗?”
“恩?那要么换个说法?比如说……唔……
“……‘圆神,激活’?”
“也不要突然就玩这种烂梗啊喂!!!”
…
小小的吐槽嬉闹之后,曾落圆很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那个旧行李箱和钟怜那只银白色的。
和很多网上的说法不太一样,钟怜的这只箱子并不太重,甚至曾落圆感觉要是钟怜再高个几公分,自己把箱子送上行李架都不成问题。
钟怜则小心地拎起那个装着土鸡蛋的塑料油壶,里面垫着的谷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两人很快把行李都整理好,而列车速度明显减缓,平稳地滑入站台。
窗外,熙攘的人流、明亮的指示牌和车站宏伟的钢结构顶棚依次掠过,最终定格。
车厢门上方“上海虹桥站”的到站提示灯亮起,挤在过道上的人流开始下意识地向车厢两边流动。
“到了。”钟怜轻声说道,同时拉出自己行李箱的拉杆。
不过就在这时,她突然回首看向曾落圆,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
“……小圆子!
“欢迎来到魔都上海!”
她的语调上扬,仿佛不是在简单地告知地点,而是带着一点点主人般的自豪,介绍这个她生活了四年、已然视为“第二故乡”的都市。
只是,旅行箱拉杆上挂着的那只尖牙小怪兽娃娃,随着箱子的移动而晃荡着,此刻刚好正对着曾落圆。
娃娃咧着嘴,露出一口尖牙,笑容贱兮兮的,在明亮的光线下,那双塑料眼睛似乎闪着点狡黠的光,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初来乍到的青年。
那副神态,莫名地象是一种戏谑的提醒,似乎暗示着在这个以海纳百川自居、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华夏顶级大都会里的路,很可能并不会如他想象中那般一帆风顺。
“……嗯。”
曾落圆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目光从那只小怪兽娃娃上移开,望向车门外涌动的人潮和更远处车站大厅的广阔空间。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与七年前那个跟着母亲来“见世面”的中学生已是天壤之别。
那份沉甸甸的陌生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让他胸腔里象是揣了只兔子,不安分地跳动着。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曾落圆转过头,却正对上钟怜含笑的双眼。
“……喂喂!不要那么一副如临大敌、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样子啊!”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放轻松点!
“总的来说,上海还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机会多,也相对公平。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那对梨涡清淅地浮现出来:
“这不还有我在你身边嘛!
“虽然我也只是在这呆了四年,但至少比你熟一点。
“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和我这个读者说就行啦!”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刻意喧染,却象是一阵暖风,轻轻吹散了曾落圆心头聚集起的点点不安。
“恩,谢谢啦!”
他看着钟怜真诚的笑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尽管前路未知,但至少在这个瞬间,二十二岁的曾落圆觉得:
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他并非完全孤身一人。